第2章 冻梨

秦刻没动,眼睛还钉在那截袖口上,耳朵比眼睛更专心,一寸一寸地往里探。

姑娘被他盯得有点不自在,牌子往下放了一寸,又举回去,好像只有举着它,才有立场站在这儿被人盯。

她这回出了声,嗓子压得低,带一点北方人冬天才有的闷哑:“秦刻?对表会派我来接站的,二更是我领班,你要是不信,我这儿有他电话。”

秦刻问:“二更是谁?”

“领班。”

秦刻不依不饶:“我是问,他是谁。”

她答得很快,快得像背熟了的台词:“领班的。走吧,车在外头,雪天路滑,别耽误。”

这个回答的格式,秦刻很熟,是平江路上那些不想花钱修理的客人才会用的格式:不回答问题,只把问题甩给别人。

秦刻没有挪脚,只是把下巴朝她的袖口抬了抬:“你袖子里那只表,哪来的?”

她眼皮往下一垂,又抬起来,垂得很快,抬得很慢:“什么表?”

“每分钟漏一拍,一天慢三分。”他把声音放得很平,是平时跟客人报修理价的那种平,“这只表经过的那双手,是我外公的。”

雪落在两个人之间,落得很慢,慢到他能数清有几片落在她的牌子上。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语气淡淡的:“老表都有这毛病,老钟都这样,有脾气。”

秦刻的后脑勺麻了一下。

这是外公的原话,一个字都没差。

外公说这话总在傍晚,窗外是平江路上收摊的声响,他把老花镜推到额头上,另一只手捏着镊子,镊子尖夹着一枚螺丝,一脸无辜,无辜得让人不忍心再追问。秦刻小时候信了好些年,直到十二岁才明白,那是外公对付难以沟通的主顾的万能台词。

能把这句话学得一字不差的人,要么是平江路上被外公绕晕过的客人,要么是站在外公身边听过很多遍的人,眼前这位,看着不像是来投诉的。

他再开口时,声音比刚才哑了一点:“要是人人都戴着我外公修的表,那你们这个会,早就是我外公开的了。”

姑娘看了他一会儿,围巾底下的嘴角好像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冻的。

“秦先生,”她终于松了口,“你要是想知道这只表怎么来的,就先上车,站在这儿问,我嗓子要结冰了。”她转身带路,右手拎着牌子,左手仍缩在袖里。走了几步,她的围巾滑下来一截,那只手才慢吞吞伸出来去扯正。秦刻注意到围巾滑下的声音慢了半拍,没说。

他有个不太光彩的职业习惯:听见哪里不对,先记下来,不吭声,等对方自己露出第二处,再一起拆穿。

站前广场上有个冻梨摊,铁皮桶里码着一堆黑黢黢的圆疙瘩,远看是炭,近看还是炭,摊主裹在军大衣里,守着一杆秤,一动不动,大概也冻成了其中一个。

零下十几度的空气像一把钝刀,贴着脸一下一下地刮,秦刻身上那件在苏州买的羽绒服,在这里相当于一层窗户纸。

夏至走过去,右手掏出一张十块钱拍在桶沿上,拎起一袋,转身就走,左手始终没从袖子里出来。摊主没吭声,她也没多说一个字,两边都没点头,却是一桩谈妥了的买卖。

车是一辆旧五菱,车身上印着“更河县迎宾馆”几个掉了漆的字,司机缩在驾驶座里,围巾缠到眼睛,只剩一条缝看路。夏至拉开侧门,让秦刻先上,自己坐进最后一排,把那袋黑疙瘩往他怀里一塞:“接站礼。”

秦刻低头看了看:“这是梨?”

夏至说:“冻梨。”

秦刻把袋子凑到眼前,认真端详了一番:“它看着像被人揍过。”

“冻的,不是揍的。”夏至难得纠正得这么认真,“你先别咬,咬了崩牙。拿冷水泡,泡到外头结一层冰壳,敲掉,里头就软了,一口下去凉到牙根,再甜到心里。”

秦刻掂了掂袋子,实打实有四五斤,他问:“多少钱?”

夏至伸出一根手指:“一袋,三分钟,记你账上。”

秦刻愣了愣:“什么三分钟?”

“我的账,单位是分钟。”她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半张脸,下巴很尖,冻得发红,“先欠着,等你发达

了,一起算。”

说完,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硬皮本,用牙咬开笔帽,右手握笔,左手按着本子的角,按得很吃力,像按着一只不太听话的猫,在上面划了一道。

秦刻瞥见本子上密密麻麻全是横线,每一道后头跟着一个数,几分,十几分,最底下一行画着一个圈,圈里是个“欠”字,不知道欠的是谁,欠了多久。

秦刻抱着那袋冻梨,没吱声,心里却硌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三分钟”这个数,卡进他脑子里,严丝合缝,像齿轮咬上了齿。

车子拐出站前广场,司机把收音机拧大了一格,一个女声字正腔圆地报时:“北京时间八点十分。”

秦刻忍不住搭话:“你们县里,对表是听收音机,还是看站上那口钟?”

司机从围巾缝里哼了一声:“看钟。收音机是北京的,钟是咱们的,咱县几十年了,它说几点就几点。有一回它慢了五分钟,全县表都慢了五分钟,局长开会,都没人吱声。”

秦刻听着,越想越觉得这个县有意思:全县把时间托付给一口钟,那口钟,又是托付给谁的呢。

后座上,夏至轻轻笑了一声,笑得很短。

秦刻回过头,她已经把脸转向窗外,雪在玻璃外拖出一道一道细线。

车里暖风对着人吹,座套是绒布的,一股机油混着烟草的味道,秦刻习惯性地听了听这辆车,发动机左边那个缸点火有点晚,他忍了一路没吭声,职业病,不治。

他在心里给自己打了个分。

站台上识破冒名,加十分;被冒名的人拿外公的原话堵回来,扣五分;上车之后收了人家一袋冻梨,还欠下三分钟,再扣五分;合计零分,勉强没倒贴。

“你刚才嘴唇在动。”夏至的视线仍落在窗外,声音懒洋洋的,“在算账?”

秦刻没想到后座的人耳朵这么长,只好认了:“算我亏没亏。”

夏至问:“亏了吗?”

秦刻答:“零分,勉强没倒贴。”

她笑了一下,这回笑得长了一点:“那你比大多数人强,大多数人跟我打交道,起步就是负分。”

窗外是更河县,低矮的苏式楼房,墙皮被烟熏得发黄,屋顶上一根根烟囱笔直地往天上冒白烟,几个老太太推着小车卖烤地瓜,一块钱一个,一块钱还送一个塑料袋。江就在街尽头,宽,灰,水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白气,像有人在底下烧着什么。

路边早点铺门口的牌子上写着:豆浆两块,油条两块,包子一块五,比苏州便宜一半,秦刻在心里默默换算了一下,有点想改行。

秦刻转过头:“你叫什么?”

“夏至。”

“夏至?现在是立冬。”

夏至头也不回:“所以才叫这个,我是冬至捡的,取个反的,图吉利。”

秦刻想问“捡”是什么意思,话到嘴边,被她后一句堵了回去:“问题也是要记账的,秦先生,一个问题一分钟,你想好了再问。”

秦刻想问的问题排成了一长队:表哪来的,你认识我外公吗,他现在在哪,这场会到底是干什么的……他数了数,一共十一个,合计十一分钟,比他上学时的课间还长。

他闭了嘴,闭得很老实,一路上只在心里记下三件事:她认识外公,她不是更夫,她的左手不对劲。

车过一道铁道口,颠了一下,秦刻伸手扶住前座靠背,余光里,夏至也去抓扶手,右手一把就抓住了,

左手从袖子里伸出来,在半空里停了一瞬,才落到座椅边上,慢得像一只摆轮没上紧的表。

她察觉到他在看,把手飞快地缩回袖子,搓了搓:“冻僵了。”

秦刻顺着说:“嗯,冻僵了。”

心里却把“冻的”两个字,记成了第一处存疑,剩下的,等她自己再露。

更河县迎宾馆是一栋三层红砖楼,门脸上拉着一条红布横幅,写着“热烈欢迎全国古旧钟表收藏爱好者联会各位代表”,居然还是手写的,字写得太多,横幅太短,最后几个字挤成了一团,不细看,像一串被压扁的蚂蚁。

大门一推开,一股热浪迎面扑过来,暖气烧得足,秦刻睫毛上的霜瞬间化成水,顺着脸往下淌,活像刚哭过。

前台后面的墙上挂着一排圆钟,分别标着北京、莫斯科、伦敦、纽约,只有北京那面走得对,另外三面,大概是谁也没想起过去校。

大厅右手边有一扇双开的木门,半掩着,门缝里漏出一线暗,隐约能看见里头摆着圆桌,墙边立着一座落地大座钟,黑沉沉的,钟摆垂着,一动不动。

秦刻多看了一眼,竟有点不舒服,好像那座钟也在隔着门缝,看他。

前台后头坐着个丸子头小姑娘,正对着手机外放的短视频乐呵,见人进来,把手机往抽屉里一塞,动作熟得像练过。

她问:“报到?”

秦刻说:“嗯。”

她头也不抬:“姓名。”

“秦刻。”

“勤克?”她埋头在名册上找,手指划来划去,“哪个勤,哪个克?迟到的克勤的克?”

秦刻耐心解释:“秦朝的秦,一刻钟的刻。”

她恍然大悟,一拍名册:“哦,亲哥。”

秦刻沉默了一会儿:“……对,亲哥。”

他决定不再纠正。十二年了,他的名字在系统里变成过秦客,变成过勤克,现在又升了一级,成了亲哥,没有一次是因为对方不认真。

小妹从抽屉里摸出一把系着木牌的钥匙,木牌上烫着408:“双人间,同屋的魏先生已经到了,话比较多,你多担待。”

名册上还有一栏“保表人”,秦刻接过笔,写下“祝如晦”三个字,写到最后一笔,笔尖顿了一下,这是外公的名字,这三年,他一次都没有写过。

前台小妹把名册翻了一页:“表号呢?”

秦刻把怀表摸出来,翻到背面,放在柜台上。

小妹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他一眼,笔尖在名册上停住了:“036?”

“对。”

“036先生,昨晚就到了呀。”

秦刻的手指,在怀表壳上收紧了一下。

他想起三个月前座机里那个男声:缺席的表号,当自退。他本来以为这三年里,外公的号一直空着,等他来认领,没想到早有人替外公,先一步到了。

“明天才开幕,今天只是报到,”前台小妹翻了翻名册,自顾自往下说,“036先生昨晚十一点多登记的,住六楼,钥匙领走了。我记得清楚,是个小姑娘来领的。”

秦刻问:“小姑娘?”

“戴围巾的,手一直揣着,说话慢慢的。”

秦刻回过头。

门口的位置空了,那个叫夏至的姑娘,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在。

前台小妹这才想起什么似的,压低了声音:“哦对了,她说她是036先生的孙女,让我别跟别人讲。我看你也是他家的,应该不算别人吧?”

秦刻看着柜台上那只停摆的怀表,过了很久,才开口。

“我外公,”他说,“只有一个外孙。”

“那……”

“就是我。”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章 冻梨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差三分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