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十一月的天已经很冷了。可赵东海即便穿着单衣单裤，在工地上忙活起来还是浑身冒汗。小风儿一吹，湿冷冷的衣服就变得极具攻击性。他成功的感冒了。
感个冒对身强力壮的小伙子来说当然不算什么，可以赵东海现在的劳动强度预判，他带病工作的后果，折腾个肺炎、心肌炎出来也不新鲜。如此，咱们的小赵就可以提前收工领盒饭了。
好在，红玉及时出现，阻止了这一悲剧。她一个月前就转正了，口袋里揣着刚发的两千五百块工资，兴高采烈的跑来找东海。明天她休息，希望东海也请天假，俩人一块儿来个一日游，好好看看这个繁华的大都市。
可赵东海发白的嘴唇、没完的喷嚏和不济的精神，直接否决了一切。
“你病了就请几天假吧！”
“我没事！”
“你看你像没事的么？别死撑了东海！”
“我真没事！”
他俩像之前一样，吃饭的时候各自沉默，吃完了才聊上几句。赵东海此刻感觉有些睁不开眼，脑袋说疼不疼，却像罩了个罩子，后脖颈子也有股说不上来的不舒服。他以为自己只是累了想睡觉而已，却不知道自己已经在发烧了。
“红玉，你怎么样？工作还顺利吗？有没有人找你麻烦？有的话你要告诉我。”
“我挺好的，同事们都很照顾我。”
苏红玉心里一阵暖，赵东海能说出这样的话，她是意外的。这个俊秀的少年此刻在红玉眼里俨然已经成了一个男子汉。
红玉虽然很想和东海多待会儿，但碍于东海身体不适，他们吃了饭就各自回去了。风吹得虽不猛，却能让人感知到它的存在。往工地走的路上，东海的意识渐渐开始涣散。有好几次，他都要靠在墙上或电线杆子上缓一缓。否则的话，恐怕下一秒就要睡过去。
第二天，红玉买了很多水果又去了工地。她不放心赵东海。时至下午，几个收工早的工友正在宿舍里热火朝天的打牌。
他们看见红玉都很热情，红玉把水果分给他们后，还不忘请他们平时多照顾赵东海。他们很自然地认为，这个漂亮、大方又体贴的小姑娘就是东海的女友。
“东海晕倒了，快来搭把手！”红玉与工友们寒暄客套间，便听得外面有人在喊。
几个人把东海扶回了宿舍。大家都劝他去医院看看，他却说什么不肯。红玉摸着他滚烫的额头，看着他宿舍简陋的居住环境，不禁心疼起来。
她拉着东海的胳膊，再次用肢体触碰消解了这小子的抵抗。成功的把他弄到了医院。
大夫说他再不治疗随时可能转肺炎，给他开了药，让他去输液。东海也只能乖乖的靠在治疗椅上打起了吊瓶。
“东海，身体重要！大夫既然让你好好休息，那你就请几天假吧。你那宿舍太冷了，人多也吵闹。要不然，你去我那住几天，也方便我照顾你，你说呢？”
“不好吧，你一个女孩子…… ”
“我信得过你！如果是我生病，你也不会撂着我一个人不管，对不对？”
苏红玉的温柔体贴让赵东海身心放松。他内心潜藏着对母爱的渴望，这种渴望总是让他沦陷在女性特有的温和柔软里，不停的妥协，渐次的失去对自己的控制。
赵东海在苏红玉那张硌天硌地的木板床上睡了三天。这间杂院里的小平房被红玉收拾的窗明几净，她用透明塑料布贴好窗门的缝隙，贼风吹不进来，屋里就很暖和。至少，比那个四处漏风还晒不进阳光的宿舍温暖多了。
时不时一群鸽子飞过院落上空。鸽子煽动翅膀时发出轻微而独特的声响，伴随有节奏的鸽哨，平抑了赵东海这段日子里积压的烦躁。包括邻居做饭时锅碗瓢盆的碰撞还有水龙头那哗啦啦的流水声，乃至邻里间的闲聊都让赵东海感到了久违的宁静。
工地上24 小时不间断的噪音和宿舍里震天响的人声喧哗，就像赵大奎摔盆打碗时散发出的戾气和成冬青带有表演性质的嚎叫咒骂一样，都让赵东海离宁静这个词甚为遥远。
他是需要宁静的，从小就需要。他这一辈子都在嘈杂中找寻这种东西。即便他并不积极，即便他渐渐习惯了活在嘈杂里……
这对青年男女规规矩矩的相处了三天，尽管睡在同一张床上也没生出什么事来。赵东海当时如果足够成熟的话就该意识到，自己对这个女人并没有男女间的热望。而苏红玉如果足够清醒的话，也不应该把同为异乡人的相互依赖当成爱情，进而对赵东海生起错误的执着。
可惜的是，没有如果……
赵东海病好了以后，苏红玉就正式成了他的女朋友。不需要言语上的确认，也不需要心灵上的共振。他们就这么走到了一起，多少有些草率。
日子就这么过着，转眼，他俩已经出来一年多了。去年岁尾，东海和红玉谁都没提回家过年的事。这两个年轻的灵魂都不确定自己到底还有没有家可回。
他们把挣到的钱分别汇了一部分回乡，红玉觉得只要凑够了聘自己的彩礼钱寄回去，自己就算不欠那个家什么了。所以，她的小账本儿上一笔笔记录的很清楚。
东海就不一样了。阴差阳错的，他从赵大奎身上继承了男人养家的责任感。所以，给了成冬青多少钱，他是从不去计数的。
红玉对东海很好，至少物质上是不吝啬的。她花了两个月的工资买了两部手机，一部自己用、一部给东海用。东海嫌她乱花钱，她却笑东海落伍。
此时的苏红玉和彼时的成冬青差不多，物欲只是她们虚荣心的先头兵，这家伙会在适当的时候打开胃口，把什么都吞下去。
这种消费观念下，苏红玉比赵东海多了将近一倍的工资当然是一分存不下的。反倒是显得即落伍又抠搜的赵东海顺利的攒了些钱。虽然数目极有限，倒也不至于一年白干。
“东海，你打算在工地干到什么时候？你不是说等攒些钱就继续去念书吗？”见多了一掷千金的大佬，红玉眼中俊秀的青年渐渐显出了卑微。不知是出于嫌弃还是真的替东海着急，她问道。
“…… ”赵东海陷入沉思。
他惊讶于自己在生活里自然而然的沉沦。有双无形的手正在拖着他沉下去，他还不到十九岁，怎么能就此沉下去？
“要不你随便找个兼职，然后去上学吧。总不能一直当民工啊！”红玉合上了口红盖子，对着镜子抿了抿嘴。
“张经理说下个月开始给我涨八百块工资！你随便打打工挣几百块钱，够你自己零花就行，其他开销先用我的！”
“这好吗？让你养着我…… ”
“呵！什么叫养着你？你是我男朋友，我将来是要嫁给你的！你有了学历挣了更多的钱，别忘了这点就行！”
“嗯！”
赵东海这算承诺吗？反正苏红玉认为是的。
第二天，东海就去了网吧，到招考网上查了查高自考的专业课程设置。他选了科目最少的英语专业，根本没考虑自己的兴趣爱好。说来他也没什么兴趣爱好，只想快点拿到毕业证，赶紧去工作，因为被女人养太久会消磨他的自尊心。
东海去图书批发市场买教材的时候，发现市场入口有家书店正好招工，在知识的海洋里搬书不比在工地上搬砖更适合他么？自此，他从周一到周五每天在这家书店兼职半天、六日再去工地干上半天，其余的时间就用来学习。
以赵东海的底子和智商，他在半年周而复始的工作和学习中很快就拿下了除《英美文学选读》之外的全部科目。
他的毕业论文评定为良，包括他选的二外：法语，都达到了可以申请学位证的80分以上。
他和红玉都以为胜利在望了。可让他没想到的是，就是那门独独被剩下来的课程耽误了他的人生。
学过英美文学选读的人应该都知道，那是体量多么庞大的一个科目。能选进教材里的都是近现代英语言文学中的优秀作者和他们广为流传的经典代表作。
英美文学选读被当成一门课程来修习，私人以为多少是有些轻视它的分量了。它是完全可以单独拿来开设一个专业的水平。大小算个学霸的赵东海连考了两次都没通过足见它的难度。
东海尝试靠死记硬背记住那些作者的生平、写作风格、代表作的内容和中心思想、文化底蕴这些。可囊括了几个时代的众多作品和作者实在太过浩瀚。东海逐渐对他们感到厌烦的同时也失去了耐心。就像彼时对赵大奎失去耐心的成冬青一样。
无论是什么题材类型的文学作品，到底写的都是人的故事。或者说都是对人性的剖析与延展。
而赵东海对于人性的了解是基于自己所见的现实的。成冬青和赵大奎就是他实践人性之复杂多样的最好的导师。他根本不用通过文学作品里，他人的喜怒哀乐去体会无论在任何时代背景和故事情节下都万变不离其宗的这个东西。
这是一种并不怎么让人愉悦的“丰盛”。
所以，赵东海对文学这个感性的科目从不感兴趣。他更欣赏理科，欣赏那种一是一、二是二，喜欢建立在规则之上的、冷静而可控的一切……
当他意识到自己为了快点毕业所选的科目最少的这个专业，居然藏着这么深的一个大坑时，真是既郁闷又无奈。重新选专业不是不可以，但他之前的努力和报名费就全打水漂了。
赵东海像很多人一样，被困在了沉没成本这个陷阱里。狠不下心及时止损、重新出发。
赵东海把自己的业余时间关进了图书馆，他打算完整的读读那些入选的作品，试图用它们的魅力唤起自己的兴趣，从而真正掌握它们，并与那些作者来场跨时空的心灵交流。
他决定跟那门功课死磕到底，因为对他来说自己眼下的处境就跟赵大奎被勒紧的脖子一样，都是来不及掉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