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冬青渐渐感到了无聊和空虚,他为刘卫东公司的业务不断奉献着自己的过程,一开始还是新鲜有趣的。可日子久了,金钱也好,男女之间的欢愉也好都让她提不起兴致。
她看着堆满屋子的华衣美服和各种奢侈品,忽然觉得这些东西到底不过就是一堆垃圾。它们永远也填补不了自己心里被那些肮脏的交易腐蚀出的大坑。更加无法稀释自己与纯洁告别时的,嘴角边那咸咸的味道。
正午,透过窗帘的缝隙射进来的阳光,强烈的照在了成冬青的眼皮上。她在刘卫东的床上醒来,起身点了支烟,觉得自己的头还是昏昏沉沉的。昨天晚上,她陪着刘卫东去应酬一个港商。那人很能喝,奈何他的对手却是千杯不醉的成经理。
成冬青只记得自己把那家伙喝倒了,然后就忽然很想吐。她昨天晚上的最后一个记忆是自己冲进卫生间,拥抱马桶的画面。那之后,自己怎么来的刘卫东独居的公寓她就不记得了。
不过,别误会,刘某某可没有趁人之危。成冬青跟他的关系早就超越了上司与下属的界限。
自从这个女人开启了全新的生活,她的晚上就愈发的热闹起来。就算不是刘卫东,她的枕边也很少落空。一旦撕开了某些口子,所谓的羞耻就成了笑话。
成冬青私生活上的不检点,在当时那个保守的年月并不是很常见的,可她也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她认为自己只是在遵从等价交换的商业法则而已。想法相当开放超前。
正常人的眼里这当然是站不住脚的借口以及不要脸的开脱。可当成冬青决定放弃某些东西的时候,她就已经突破了所谓道德的约束。这一度让她觉得自己是自由的,乃至成了人生游戏里的高端玩家,哪还有什么不可以?
只是,白云酒店的那晚后,她就很少再回大伯家了。因为她只要一想起大伯慈爱的脸,那种深刻的羞耻感就会突然摆脱笑话的标签,重新严肃起来。
“宝贝儿,你昨天可是出其不意啊!要不是你不省人事,我高低得让你把那港佬办了!呵呵。”
刘卫东从洗手间里出来,爬上了床,他潦草的吻了下成冬青白皙的脖子,靠在她的肩上,手揽住了她纤细的腰,嘴巴还不闲着,尽说些不干不净的话。
“这么多年我还是头一次断片儿,最近总觉得身体大不如前了。那天照镜子,我发现我眼角上都有细纹了,哎…… 老了!”成冬青想过今朝再忆往昔,骤生唏嘘。
到了五月,成冬青就要满三十二周岁了。这个岁数无论男女都处在生命的鼎盛时期,本来就是日立中天的时候,照说如何也不该显老的。更何况,成冬青在自己这张脸上可没少下功夫。
尽管那个年代,国人对于美容护肤的需求还处在建设阶段,成冬青却已早早走在了时代前列。她买的高档护肤品不计其数,每每还借着出差的机会到各大都市的高级美容院里挥金如土。
虽然她装扮好之后依旧是光彩照人的,但她自己却能清晰的感到自己正在加速衰老。很明显,她花在保养上的那些钱并没有起到什么实质性的作用。
她的衰老来自内部的腐朽。她随性糜烂的生活肆意的透支着她的生命力,那些在烟酒和欢愉里消耗掉的精华是任何护肤品和美容仪都补救不回来的……
“…… ”刘卫东没回应,继续自顾自的玩耍。成冬青皱了下眉,略带不耐烦的撕下了刘卫东在自己身上游走的爪子,扔到了一边儿。
“你老?开玩笑!虽然没刚摘下来时新鲜了,但也甜着呢!”刘卫东继续说着污言秽语,没皮没脸的又贴了过来。
“没良心,都是因为你!你滚我这儿!”成冬青佯装翻脸,一把推开刘卫东,顺便蹬了他一脚。
“滚哪儿?这儿?这儿?”刘卫东嬉皮笑脸的在成冬青身上乱指一通,随后就滚了上去。
“呵呵,讨厌!不要脸。”
这俩人刚要开始玩耍,成冬青就感到一阵恶心。她捂着嘴,扒拉开刘卫东,快速冲进了卫生间。
“噦~ ”
“诶呀我天!没完了!”刘卫东听着卫生间里传来的呕吐声,只觉得扫兴,倚着床头不耐烦的抖起了腿。
“你还说风凉话!我这么难受,你也不过来看看!”
成冬青有些气愤。遥想刘卫东还没得手的时候,可是对自己说尽了甜言蜜语,承诺保证更是一套一套的。
什么“等咱们赚够了钱,我就带你移民国外;我保证娶你,到时候你得给我生三男两女;我爱死你了,爱你爱得想把你吃进肚子里…… ”之类的。
男人的嘴骗人的鬼,搁在刘卫东身上就更是如此。也许因为刘卫东与自己都是一路人,所以成冬青觉得他应该并不看重女人的贞洁。她只对了一半,刘卫东的确不看重这个,只要没有这个的女人不是自己的亲老婆就行。
刘卫东这个人不仅坏,还很贪婪!他是那种既要又要的类型。他需要一个真正的淑女镇宅,无论自己玩儿得多脏,他也要保证家里的那个干干净净。所以,他的那些甜言蜜语纯属搪塞,承诺保证当然也是空头支票。他从没想过要娶成冬青。
在他心里,她跟那些一样爬上过自家的席梦思的女业务员没什么区别。到了最后,要么不了了之,要么拿钱打发,总不会真让那种不检点的女的登堂入室的。
但成冬青可是当真了!尽管她早就感觉到了刘卫东的虚假。她知道他并不爱自己。可那又怎样呢?!自己也不爱他,不是吗?刘卫东在成冬青这里充其量不过是个说得过去的结婚对象罢了。
大家臭味相投,凑合在一起过日子再合适不过。成冬青就是这么想的。她对爱情早就没了向往,她只是需要一段体面的婚姻填填心里的那个大坑,遮住时不时严肃起来的羞耻感。
不向往爱情是对的,但理智得不到位就很难最大限度的避开麻烦。成冬青对人性的判断始终缺乏精确性,因为她的眼界乃及心智都有限,说白了就是脑子不够清楚外加盲目自信。这就导致她在不了解刘卫东的前提下,浪费了自己宝贵的时间异想天开,错过了规划人生的最佳阶段,从而一步步变得被动。
一整天,成冬青什么都吃不下去。哪怕只是躺着不动,她也一阵阵持续泛着恶心。她有些怕了,怕是昨晚那顿人头马加茅台喝得太狠,伤了自己的小胃胃或者小肝肝。
终于,刘卫东在半夜十一点带她去挂了急诊。
“先做B超吧。”大夫拿着成冬青的验血报告单看了又看,然后另开了张检查单,递给依旧不敢大幅度移动的成冬青。
她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躺了一宿,好容易等验血报告出来了却又要跑去做什么B超。
整一晚上,一个结论都没有,成冬青挺无奈的。而当她小心翼翼的挪出医生的办公室,看见歪在椅子上,张着嘴正打呼噜的刘卫东时,心里一下就烦了。
她踢了刘卫东一脚,那家伙一激灵醒了过来,下意识的擦了把嘴角的哈喇子。
“怎么了?能走了吗?”刘卫东迷迷瞪瞪的问。
“走个屁!大夫让做B超!”
“哎呦~ ”
他俩被从急诊科直接转到了妇产科,刘卫东彻底醒了盹儿,在成冬青还没意识到事情严重性的时候,这家伙就已经警觉起来了。毕竟,他有经验。
“怀孕了,两周!要吗?”大夫冷冰冰的问。
“…… ”成冬青傻眼,脑子嗡嗡的。
“不要!”刘卫东斩钉截铁。
“那办住院吧,没问题的话,下午手术。”
“好!”
“好尼玛!王八蛋!”成冬青也顾不上晕不晕了,站起身又给了刘卫东一脚。随后,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一个没忍住,直接吐在了大夫的纸篓里。
刘卫东沉着脸,一言不发的开车。成冬青躺在后座上,一样什么也不想说。二人就这么静默默的回了成冬青的家。
“明天你跟我去领证!”进了门,成冬青直接开了口。
“领证?开什么玩笑!”刘卫东把她家的钥匙扔在了桌上。
“这可是你的种!不领证怎么办?!”
“你说是我的就是我的?那老李、老张、老胡、老许…… 呵!是吧,可能性多着呢!别碰瓷啊,冬青。”刘卫东掰着指头一一细数,似笑非笑的脸上表情微妙。轻蔑是主基调。
啪的一声,成冬青给了他一大嘴巴。她红了眼圈儿,咬着牙,气得浑身哆嗦。可是,她无法反驳刘卫东,在赵东海越长越像他之前,自己真的不确定肚子里的孩子到底是谁的。
刘卫东用舌头抵着挨打的脸巴子,抬手用指背蹭了几下。他那样子,活像个没皮没脸的无赖。
“实话告诉你,我下辈子也不可能跟你领证!你要么乖乖的把它打了,继续当你的成经理;要么收拾东西滚蛋。听明白了么?贱货!”
“你混蛋!”成冬青抬起手,准备继续扇他。
“别给脸不要脸!”刘卫东挡开了成冬青的巴掌“事情闹大了,丢人的可是你们家!我是无所谓!呵!你看着办!”
刘卫东话里有话,说完就得意的走了。成冬青一屁股坐在了沙发上,不禁掩面而泣。那句“你们家”轻而易举的就击溃了她。她又想起了大伯慈爱的脸,瞬间不知所措、无地自容。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来的医院,也不记得自己怎么就换上了病号服,排着队坐到了手术室外面的长椅上等候受难。
“刘春花!”
“到!”
一个女的捂着小腹才走出手术室没多久,趾高气昂的小护士就出来叫号了。碍于那年月相对匮乏的避孕措施与某些让人无法评价的特殊政策,女人往往是没有生育自主权的。无论怀的时候,还是流的时候。
至于像成冬青这种未婚女性的孽种,如果生出来,不仅连户口都上不上,还要成为众人茶余饭后的谈资,免不了被人笑话、戳脊梁骨。连带大人和孩子可都有得受了。
成冬青此刻的眼泪就是在脑补这种情况的发生时流下来的。除此之外,她还害怕极了。医院走廊里的某张医疗宣传海报上,画着堕胎这种邪恶手术的简易流程。画得相当生动。
即使为了配合鼓动妇女少生孩子多种树的奇葩政策,这手术流程海报已经被充分的美化过了,还是看得成冬青胆战心惊。
她不敢去想象冰冷的手术器械伸进自己的器官里搅动天地到底是种什么体验。会不会很疼?会不会很恶心?会不会让自己很难堪?
“刘春花家属!!”还是刚才那个小护士,她的趾高气昂换成了大惊失色“刘春花大出血了!你赶快签字,必须切除子宫!”
“啊?!原来还有这种可能!”成冬青恍然。
“你要有心理准备,病人不一定救得回来!!”
“大夫!求求你,一定…… ”
“啊?!还会死吗?!”
是的,刘春花死了。通身盖着白布,在她丈夫的嚎啕声中,从成冬青眼前被推走,推进了太平间。死之前肚子被剖开个洞,或许还少了个零件儿……
“成冬青!”旁边那间手术室可没死人,另一个白衣“天使”准备来收小东海的肉身了。
“成冬青!!谁是成冬青?!”见叫了没人应,天使不耐烦了。
“到到到!到!”刘卫东陪着笑脸迎了上来,他去医院门口抽完烟刚回来。
“冬青!大夫叫你了!”
“…… ”成冬青抬头看了一眼刘卫东,站起身走了。
她没进手术室,直接回病房换上自己的衣服,在刘卫东拧紧的眉头下离开了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