芒种一至,青崖山便被裹进湿热的气流里,日头烈得晃眼,连风都带着黏腻的水汽,吹在身上闷得人喘不过气。
江绵一早便在茶舍前的空地上晾晒春茶,按“三翻三晾”的古法,每隔一个时辰便要翻动一次竹匾里的茶叶,避免底层茶叶受潮霉变。
她穿着素色粗布短衫,挽着袖口,露出纤细却结实的小臂,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青石板上,瞬间晕开一小片湿痕。脚踝的伤已彻底痊愈,只是长时间站立劳作,仍会隐隐发酸。
她直起身捶了捶腰,目光不自觉地飘向溪对岸的药田——魏远道正弯腰给车前草松土,身影在烈日下显得格外挺拔。
“江丫头!江丫头!”急促的呼喊声从山下传来,伴随着杂乱的脚步声。江绵转头,见村民李大叔背着一个少年,气喘吁吁地跑来,少年面色潮红,嘴唇干裂,双目紧闭,浑身滚烫,显然是中暑了。
“快,先放石桌上。”江绵立刻迎上去,声音沉稳,“李大叔,去打一盆井水来,再取块干净的布巾。”
李大叔应声跑去,江绵伸手探了探少年的额头,滚烫得吓人,又摸了摸他的脉搏,脉象浮数,正是暑热侵袭、湿邪困脾的症状。
她转身正要去取清暑茶,却见魏远道已提着药篮快步走来,额角沾着汗,粗布褂子后背湿了一大片。
“是暑热重症,单用之前的清暑茶不够。”魏远道蹲下身,目光落在少年脸上,语气笃定,“需用六一散配藿香佩兰,清热利湿、和中止呕。”他说着,从药篮里取出滑石、甘草,“六一散,滑石六份,甘草一份,这是《黄帝素问宣明论方》里的古方,滑石利水通淋,甘草益气和中,正好对症。”
江绵点头,转身去灶房烧水煮茶:“我来调制六一散茶,你处理草药?”
“好。”魏远道应了一声,目光却在她挽起的袖口上顿了顿——她的小臂被晒得微微泛红,还沾着些许茶末,透着健康的肌理。
他心头莫名一紧,连忙移开视线,低头将滑石与甘草按比例倒入石臼,用力捣磨起来,力道大得有些刻意。
他不该这样的。魏远道一边捣药,一边在心里告诫自己。江绵是他的小师妹,他们是同门,是知己,只能是君子之交,不该有半分逾矩的妄想。
可方才见她额角冒汗、从容应对的模样,心底那点被压抑许久的情愫,还是忍不住冒了头,像药田疯长的杂草,让他既慌乱又自责。
“师兄,滑石粉磨好了吗?”江绵的声音从灶房传来,带着一丝轻快。
魏远道回过神,将捣好的六一散粉末筛进瓷碗,递过去时,指尖刻意避开了她的触碰,语气尽量平淡:“按比例配好了,用温水冲调,待凉后给他服下。”
江绵没察觉他的刻意,接过瓷碗,又从茶柜里取出藿香、佩兰、陈皮,按之前的配方稍作调整——减少薄荷用量,增加陈皮理气,再加入适量绿茶,用八十度温水冲泡。
“陈皮能理气健脾,缓解他的腹胀,”她一边冲泡一边解释,转头时恰好对上魏远道的目光,他却像受惊般立刻移开,看向窗外,“师兄,你怎么了?脸这么红,是中暑了吗?”
“没事。”魏远道的声音有些干涩,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可能是日头太烈了。”他不敢再看她,转身去帮李大叔拧布巾,给少年敷额头降温,指尖却有些发颤。
他怕自己再看下去,眼底的纠结会藏不住,怕这份不该有的心思,玷污了两人之间纯粹的同门情谊,更怕惊扰了她这份清净自在的生活。
江绵虽觉得他有些反常,却也没多想,只当是天气太热让他不适。
她将调好的六一散茶晾至微凉,扶起少年,小心翼翼地喂他喝下。
茶汤入口清凉,带着甘草的甘甜,少年呛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睛,面色稍缓。
“多谢江丫头,多谢魏小子。”李大叔松了口气,连连道谢,“这孩子贪凉,中午在田里喝了不少井水,没想到就中暑了。”
“芒种暑湿重,井水寒凉,空腹饮用易伤脾胃,”魏远道接口道,语气已恢复平稳,“后续让他多喝温水,饮食清淡,再喝两天清暑茶,便可痊愈。”他说着,从药篮里取出一小包藿香佩兰,递给他,“按之前门板上的配方冲泡,每日三次。”
傍晚时分,天边忽然乌云密布,狂风骤起,眼看就要下暴雨。江绵想起屋外还晾晒着的茶叶,连忙跑出去收拾,魏远道也跟着帮忙。
竹匾太多,两人手脚麻利地将茶叶往茶舍里搬,就在最后一个竹匾搬进屋里时,大雨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砸在屋顶上,噼啪作响。
江绵站在门口,看着屋外的雨帘,刚要转身,却被一阵狂风裹挟着的雨点打湿了肩头。
魏远道下意识地往前一步,挡在她身前,高大的身影替她遮住了大部分风雨。
两人距离极近,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香与汗水的气息,他能感受到她肩头的温热,甚至能看清她发梢滴落的水珠。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只有雨声潺潺。江绵抬头看他,他却低着头,目光落在她的发顶,不敢与她对视,耳根微微泛红。“师兄,谢谢你。”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
“应该的。”魏远道的声音依旧干涩,连忙侧身让开,拉开距离,“雨太大,今晚怕是走不了,你茶舍有多余的房间吗?”他刻意转移话题,掩饰着内心的慌乱。
“有,师父之前的房间一直空着,我去收拾一下。”江绵没察觉他的心思,转身走进里屋,脚步轻快。
夜深了,雨还没停,少年的体温已经恢复正常,沉沉睡去。
江绵煮了一壶温茶,端到外屋,见魏远道正坐在石桌旁,翻看着师父留下的《本草纲目》,眉头微蹙,不知在想些什么。
“师兄,喝杯茶暖暖身。”她将茶杯递给他,在他对面坐下。
魏远道接过茶杯,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心情才稍稍平复。“今日多谢你,”他轻声道,“若不是你反应快,那孩子的情况怕是会加重。”
“我们是同门,互帮互助是应该的。”江绵捧着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他脸上,“师兄,你下午是不是有什么心事?总觉得你怪怪的。”
魏远道的心猛地一跳,抬眼对上她清澈的目光,那目光坦荡直率,没有丝毫闪躲,像青崖山的溪水,一眼能望到底。
他连忙移开视线,看向窗外的雨帘,声音低哑:“没有,只是在想药田的事,怕暴雨淹了草药。”他撒谎了,他不敢告诉她,自己纠结的是那份不该有的、让他羞愧的心思。
江绵哦了一声,没再追问,只是轻声道:“药田有山坡挡着,应该没事。师兄,你不用太担心,有我呢。”
她的语气很平淡,却带着一种笃定的依赖,像一缕温暖的风,吹进魏远道纠结的心底。他握着茶杯的手指紧了紧,温热的茶汤也无法平息他内心的波澜。
他知道,自己对她的心思,早已超出了师兄对师妹的关照,可他不能说,也不敢说。
他只能将这份心思深埋心底,以同门的身份,默默守护在她身边,陪她煮茶制药,守着这青崖山的岁月静好。
雨声渐歇,月光透过云层,洒在茶舍里,映着两人相对而坐的身影。
茶汤已凉,却依旧氤氲着淡淡的茶香与药香,像两人之间这份悄然生长的情愫,淡而绵长,带着几分甜蜜,几分纠结,在这寂静的夜里,静静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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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茫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