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陶府拜帖

庞飞燕听着崔亮这番话,心里忽然升起一种说不出的怪异感。这语气、这措辞……怎么那么像她曾在后宅里见过的,那些夫人妾室们争风吃醋时以退为进的手段?

只是那些都是女子使的,她还是头一回见一个男子这般作态。

这个念头让她心头一跳,面上却丝毫不显,依旧带着笑,只是再开口时,语气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疏离:“崔大哥言重了。慈幼院能得你相助,是孩子们的福气。至于公孙策嘛……”她顿了顿,巧妙地转开话题,“你也知道,他那个人一向忙得很,许是突然想起什么急事要处理,不打紧的。”

她不再像方才那般热络地接崔亮的话茬,而是将注意力重新放回手中的图纸上,指着其中一处细节道:“对了,方才说到这书架的间距,我觉得还是按孩子们的身高来定更妥当些。”

崔亮敏锐地察觉到了她态度的微妙变化,眼底闪过一丝阴霾,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从善如流地接话:“飞燕考虑得是,是我疏忽了。”

庞飞燕一边听着崔亮说话,心思却不由自主地飘远了。

她想起公孙策刚才离开时那紧绷的侧脸,还有那句带着明显不悦的“何必来问我”……

一个大胆的念头猝不及防地闯入脑海——

他该不会是……在吃醋吧?

就因为她和崔亮多说了几句话?

这个认知让她心头莫名一悸,像是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漾开层层涟漪。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竟觉得有些发烫。

仔细回想,方才她确实因为终于找到合适的院长人选而过于兴奋,拉着崔亮说了许久,完全忽略了公孙策。若他真是因此而不悦……

“飞燕?”崔亮的声音将她从思绪中拉回,“你觉得这样可好?”

庞飞燕猛地回神,这才发现自己竟一直在走神。她连忙收敛心神,强迫自己专注于眼前的事务,只是心里那份对公孙策去向的在意,却再也压不下去了。

她看了一眼窗外渐沉的暮色,暗暗下定决心:等这里的事情一了,她就去找那个小心眼的书呆子问个明白!

而公孙策负气走出慈幼院,冬日的凉风迎面一吹,让他发热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他这般扭头就走,未免太过孩子气。

他停下脚步,站在街角的柳树下,心想自己方才的举动实在有失风度。

可是他想起崔亮看庞飞燕的眼神——那分明是男人看女人的目光,带着隐忍的炙热。

偏生那丫头浑然不觉,还一口一个“崔大哥”叫得亲热。

可飞燕向来洒脱,大概根本没那往风月之事去想!可心里虽这样想,但一想到她见到崔亮时,竟然将自己苦口婆心的劝告全都抛到脑后,她根本没把自己的话放在心里。

他整理着衣袖,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院门,心想若是她一炷香之内追出来,他就原谅她了?

他设想着庞飞燕急匆匆追出来的模样——或许会扯着他的衣袖软语道歉,或许会眨着那双灵动的眼睛说他小气。

想到这里,他唇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连等待的姿态都刻意调整得更加挺拔,好让她一眼就能看见。

时间一点点过去,院门始终静悄悄的。

他忍不住侧耳倾听,院内隐约传来庞飞燕清脆的笑声,正和崔亮讨论着慈幼院的规划:"崔大哥说得对,东厢房确实该辟出来做书房..."

公孙策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他在这里吹冷风,她倒好,和那个"崔大哥"相谈甚欢?

"...孩子们的开蒙读物,还要劳烦崔大哥多费心。"庞飞燕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信赖。

"分内之事。"崔亮的回应温和得体。

听着院内融洽的对话,公孙策只觉得胸口堵得发慌。

他原本期待的解释、安抚,一样都没有等到。那个没心没肺的丫头,显然完全没把他的离去放在心上。

"好,很好。"他冷哼一声,拂袖转身,这次走得又快又急,连衣袂都挟带着怒气。

而院内,庞飞燕正兴致勃勃地和崔亮讨论着书架的样式,全然不知有人在外头独自上演了一出从期待到失望的戏码。

慈幼院的事务忙活了七八日,总算步入了正轨。

庞飞燕刚松了口气,倚在窗边喝着茶,目光不经意扫过庭院角落那丛青翠的绿竹,这才猛地惊觉——自己竟有好几日没见着那抹熟悉的身影了。

“该不会……还在为那日的事生气吧?”她放下茶盏,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想到自己先前那个关于他吃醋的大胆猜想,她自己先摇了摇头,失笑,公孙策那人,理性永远大于感性,最是讲究分寸体统,怎么可能因为这点小事,就在崔亮面前露出那般…那般近乎幼稚的情态?”

可转念一想,崔亮的态度也着实古怪。且不说从前他对公孙策总是带着几分敬重,单说这次,公孙策明里暗里替他扛下了劫走金友朗的天大干系,保全了他的性命和前程,这份恩情,崔亮无论如何也不该是如今这般…隐隐带着挑衅的态度。这中间,定然有什么她尚未知晓的关窍。

正思忖间,丫鬟绿柳捧着个泥金拜帖快步进来:“小姐,陶府二小姐遣人送来的帖子。”

庞飞燕展开一看,原来是陶馥兰要在府中别院办诗会,邀了京中一众贵女才子,特意点了她的名字。

她素来不耐烦这些咬文嚼字的风雅事,觉得拘束又无趣,但想到或许能借此机会,从陶府女眷口中探听到一丝半点关于陶馥郁的消息,便立刻动了心思。

“不如问问公孙策。”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做了决定,当即起身,裙摆扫过凳脚,带着几分风风火火的利落,“跟他商量一下。”

到了书房外,她象征性地敲了两下门扉,不等里头回应便推门而入。只见公孙策正伏案疾书,晨光透过窗棂照在他清减了些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他听得动静,笔尖未停,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仿佛进来的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

庞飞燕心下有些讪讪,还是凑到书案前,放软了声音:“喂,公孙策,忙着呢?”她将那份泥金拜帖往他眼前推了推,“陶馥兰办了场诗会,下了帖子请我去。你说…我去是不去?”

公孙策依旧运笔如飞,声音平淡得听不出一丝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庞小姐何必来问在下?您如今身边有了崔先生那般思虑周全、稳重得力的臂助,这等交际往来、权衡利弊的小事,自然该去问他拿主意才是。在下才疏学浅,不敢妄言。”

庞飞燕被他这话噎得一怔,心头莫名窜起一小簇火苗:“我这不是正来问你吗?你说这话什么意思呀?”

“问?”公孙策终于搁下笔,抬眼看她。那双总是蕴藏着睿智与温和的眸子,此刻却清冷得像秋日的深潭,唇边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在下说的话,庞小姐何时真正放在心上过?”

他慢悠悠地抬手,将散落的袖口一丝不苟地卷到小臂,露出皓白的手腕,动作慢条斯理,语气更加阴阳怪气:“子明处事妥帖,能力卓著,既有如此得力之人在侧,又何必屈尊来问在下这等不入眼的意见?不是吗”

这接连几句,句句带刺,扎得庞飞燕心头火起,却又一时不知该如何反驳。

她瞪着他,胸口微微起伏:“喂,公孙策,你…你好好说话!”

“在下一直在好生说话。”公孙策神色不变,重新执起狼毫笔,目光垂落在摊开的公文上,语气疏离而淡漠,“庞小姐请自便吧,我还有几桩紧急公文亟待处理,就不耽误您的时间,去与崔先生商议这等‘大事’了。”

说罢,他竟真的不再看她一眼,专心致志地批阅起来,那专注的神情,仿佛方才那一番夹枪带棒的对话从未发生,而她庞飞燕,只是个误入此间、无关紧要的人。

庞飞燕僵立在书案前,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浑身是刺的模样,气得狠狠跺了跺脚,一把抓回那拜帖,转身就走,裙裾带起一阵急促的风。

“哼,本小姐这就去问崔大哥!”

直到她那带着怒意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院门外,公孙策才缓缓抬起头,望着空荡荡的门口,眸色深沉如夜,紧握着笔杆的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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策燕之微雨燕归时
连载中竹间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