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祝清欢

????公孙策并未立刻追问,只是静默地注视着崔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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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是明晃晃的白日天光,映得他目光愈发清亮锐利,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直窥人心底最隐秘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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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内,尘埃在光柱中浮动,每个人的表情都无所遁形。

????良久,公孙策方缓声开口,音调不高,却字字清晰,叩击在每个人的心弦上:“子明,那‘狼头纹身’……若我未曾记错,你身上,似乎也有一个相类的印记?”

????还记得那是他与崔亮相识不久的日子。虽相识时日尚短,但崔亮的谈吐见识、对时局的剖析,常令公孙策有豁然开朗之感,心中甚至起了向朝廷举荐此等人才的念头。然而每每提及,崔亮总是谦和却坚定地婉拒,只道自己闲云野鹤,志不在此。

????那日午后,阳光透过窗棂,在书案上投下温暖的光斑。二人正就辽国使臣来访的细节深入探讨,崔亮倾身执壶,为公孙策面前的茶杯续上热水。就在他手腕翻转、袖口自然垂落的刹那间,公孙策的目光敏锐地捕捉到,在崔亮右手手腕内侧,一个暗青色的狼头纹身赫然映入眼帘——尽管那纹身之上纵横交错着数道浅白色的旧疤,像是被人用利器反复刮划,企图使其模糊消失,但那狼头狰狞的轮廓与锐利的眼神,依旧清晰可辨,透着一股顽强的、令人心悸的戾气。

????这个发现只在电光火石之间。崔亮似乎立刻察觉到了公孙策目光的细微变化,他斟茶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随即自然地用左手看似随意地整理了一下右手的袖口,将那纹身与疤痕彻底遮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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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头吹了吹茶沫,神态自若地赞道:“公孙兄这里的茶,总是格外清醇。”

????公孙策面上不动声色,同样端起茶杯,仿佛刚才什么也没看见,只是顺着话头聊起了茶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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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当时心中已然雪亮:那狼头纹身对崔亮而言,绝非荣耀的标记,而是某种极力想要摆脱、甚至不惜自残以图抹去的耻辱或痛苦的烙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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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当时的他他不曾多问!

????可现在公孙策的目光落在他试图用袖口遮掩的手腕上,语气缓和,带着一种近乎不忍的叹息:“它并不难认。纵使你百般想要让它消失,用尽力气想要抹去这烙印……但它,终究还是在那里。”

????他的话音落下,书房内陷入一片沉寂。窗外的日光似乎也黯淡了几分,静默地流淌在两人之间。

????他缓缓抬眼,迎上公孙策的目光,那双素来温润的眸子,此刻仿佛浸入了寒潭,表面平静,深处却波澜暗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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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唇角牵起,试图展露一如往常的笑意,那笑容却显得僵硬而疏离:“公孙兄说笑了。天下纹样相似者众,或许……只是巧合罢了。”

????“哦?仅是巧合么?”公孙策微微前倾,手肘支于书案,姿态看似闲适,却带着无形的压力,“既然如此,可否让玉堂近前一观,辨辨你那纹样与白玉堂所见,究竟有何异同?”

????他略作停顿,细察着崔亮面上每一丝细微的变化,才续道:“子明!事到如今,还要虚言搪塞吗?”

????庞飞燕在一旁听得心旌摇动,目光在公孙策与崔亮之间惶惑流转,忍不住失声道:“崔大哥,你要不……”

????“飞燕。”公孙策出声止住她的话头,目光却依旧锁在崔亮身上,语气转为沉凝,“子明,你我相交时日虽短,我自问待你以诚。而今此事,牵涉已远非寻常窃案,更关乎两国邦交、边关安宁。若你知晓内情,望能坦诚相告。或许……其中确有难言之隐?”

????他以退为进,留下转圜余地。

????崔亮垂眸,凝视杯中微漾的茶水,水面倒映出窗外晃动的枝影,也映出他自身动荡的心绪。书房内一片死寂,只听得见远处隐约的鸟雀喧哗。

????终于,他深吸一口气,再抬眼时,面上犹豫挣扎之色渐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认命的平静。他将茶盏轻轻搁在桌上,发出“嗒”的一声清响。

????“公孙兄,”他开口,嗓音带着些许沙哑,“你……猜得不错。”

????他目光转向白玉堂,眼神复杂。公孙策会意,对展昭道:“展昭,你与玉堂久别重逢,不如先去偏厅用些茶点。”

????展昭心领神会,伸手揽住白玉堂的肩头:“走,死老鼠,许久未见,出去活动活动筋骨?”

????“求之不得!”白玉堂亦是机灵之人,爽快应声,随展昭出了书房。

????待房门掩上,室内只剩下三人。崔亮方重新看向公孙策与庞飞燕,眼中流露出深切的疲惫与痛楚。“想必……飞燕已向你提过我的身世了。你猜得没错,我确是王继忠的亲生之子。王继忠他原名叫耶律齐,本是耶律良才麾下侍卫。辽国有一项细作计划,专事挑选人员研习大宋风土人情,以期渗透潜伏,窃取机密。”

????“金右郎,便是此计划的主事之人。他曾于战乱中俘获不少宋人,其中便有澶渊祝氏这等书香门第的女子。他将她们囚禁府中,命其与那些被选中的辽人一同生活,我娘……祝清欢,便是其中一人。可她……她被耶律齐的虚情假意所欺,**于他,乃至……珠胎暗结。”

????“事发时,我娘已怀胎三月。金右郎闻讯震怒,依军规严惩耶律齐,更欲将我娘处死以正军纪。或许是那耶律良才一时动了恻隐之心,出面保下她一命。但她旋即被金右郎投入府中一处不见天日的石室囚禁起来。便是在那阴冷潮湿、终年昏暗的方寸之地,她艰难地生下了我。”

????崔亮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难以抑制的悲凉:“我娘……她本是惊才绝艳的女子,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无一不精。即便在那绝望的囚笼之中,她仍想方设法,以炭为笔,以墙为纸,教我识字断文,将满腹才学、一身风骨,伴着石室的阴冷,一点点刻进我的童年。她总对我说……‘孩儿,人可以身陷囹圄,心却不可失了方寸与气节’。”

????“那耶律齐受罚之后,偶尔也会来石室外看上几眼。但他并非出于关切,只因我是个男孩。他竟向金右郎献策,言道从大辽选拔之人终究形似神非,若由自幼受宋人教养、熟知宋地一切的孩子潜入,方为天衣无缝的细作。金右郎认为此计大妙,这才准许我娘搬离石室,安置在一处稍宽敞的院落,名为静养,实则是要她专心‘雕琢’我这件‘利器’。”

????“然而,礼义廉耻、诗书风骨,终究护不住她自身的清白与安宁。在我懵懂无知的那几年,金右郎那禽兽……早已不知欺辱了她多少回。我娘为了我,忍辱偷生,强颜欢笑。直到我九岁那年,她被金右郎唤去,便再也没有回来……”

????崔亮的声音哽咽,眼中充满了刻骨的恨意:“而我,则被金右郎叫到面前,冷笑着告诉我他们的全盘计划。他说,只要我乖乖听话,完成任务,或许还能见到我娘。可我那时……心中已然明白,我娘只怕早已遭了毒手,香消玉殒了!”

????“后来,我按照他们的指示,来到汴京寻找我那所谓的父亲,希冀着他能念在昔日情分,为我娘讨回公道。可那时,他已是杜将军的乘龙快婿,娇妻爱女在侧,前程似锦,哪里还会记得北国苦寒之地,那个被他利用、抛弃,最终惨死的可怜女子!”

????阳光透过窗棂,照在崔亮苍白的脸上,那强忍的悲痛与无尽的恨意,显得格外清晰刺目。

????庞飞燕早已听得怒目圆睁,柳眉倒竖,而公孙策的面色也愈发凝重,他知道,一个更深的漩涡,正在眼前缓缓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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策燕之微雨燕归时
连载中竹间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