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渡河

天蒙蒙亮,黄河上,一艘平底渡船顺流而下。

河水拍打着船帮,船身两侧挂着的旧皮筏与草把子随波晃荡,发出哗哗的水声。

“裴兄,还在生气?”

李系喂完马,拍了拍手上的草屑,起身走到船舷边。

裴施无畏正扶着船舷,板着一张脸,望着滔滔河水,也不知在想什么。

李系在他身侧站定,有些无奈。

不就是昨夜先顾着和罗河生交代事宜、又忙着安顿张家兄妹,没能第一时间帮他寻船么,至于到现在还置气?

昨日裴施无畏扬言若带上那兄妹二人同行便分道扬镳后,张谨便主动提出要随罗河生去中条山。

罗河生本就是镇龙堂里为数不多对张家兄妹好的人,这些年冒着触怒董威龙的风险暗中照拂他们,兄妹二人对他颇为信任。况且此人敦厚正直,身上有些拳脚功夫,又颇有人望,镇龙堂散伙后的帮众大多愿意追随他,张家兄妹跟着他倒是个妥当的去处。

李系见罗河生是个有领导潜质的可造之材,便赞助了他一笔银钱、若干药物,以及一批家园中产出的优良作物种子,权当做善事。

对此,裴施无畏笑他是“佛心菩萨面的散财童子”。

事情定下后,罗河生又帮他们寻回了裴施无畏的船。他本来还想去库房将董威龙扣下的银钱一并取来归还,却被裴施无畏挥手拦住,说他不差那几个钱,只要船便够了,旁的他们自己留着,说完便迫不及待地登了船。

李系本以为他该高兴才是,谁知这人上船之后便是这副模样,一路上都板着张脸,也不搭理人。

李系侧头去看他的脸,试探着唤了一声:“裴兄?”

裴施无畏侧眸睨了他一眼,又将目光移回河面,面色依旧紧绷。

李系愈发纳闷了。

不会吧,还在生气?

他到底在气什么啊?

正困惑着,裴施无畏忽然开口:“我没生气。”

李系更奇了:“没生气?那你为何板着脸,也不理我?”

裴施无畏沉默片刻。

他扶着船舷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都有些泛白。

就在李系以为他要把船舷徒手捏碎时,他终于缓缓吐出一句话:“我们……没有船夫。”

李系愣住了。

他下意识看向船尾舵桨的位置。

空空如也。

他又回头看了看。

河水湍急,他们已经行至河中,看不到岸了。

李系沉默了。

他缓缓走到裴施无畏身侧,双手撑在船舷上,与他并肩而立。

二人一同眺望滔滔河水,神色凝重,气氛微妙。

良久,李系开口:“所以……裴兄原本打算如何渡河?”

裴施无畏抿了抿唇,声音有些发虚:“……我本是委托浪惊天摆渡。”

他顿了顿。

“但我忘了,他死了。”

二人沉默。

死人,是不会来上工的。

河风呼呼地吹,吹得船帆猎猎作响。

渡船载着两个不会撑船的江湖客和一匹大白马,在黄河上随波漂流。

良久,风里传来一声轻叹。

李系走到船尾,抓起搁在一旁的船桨,撸起袖子,开始划船。

裴施无畏眼睛一亮:“华洛兄,你会划船?”

李系头也不抬:“不会。”

裴施无畏一愣:“那你划什么?”

李系白了他一眼:“那不然咱们就这么一直漂着?”

他看了眼眼下还算平稳的河面,神色微凝:“黄河水流湍急,不同河段多有暗礁。倘若运气不好撞上,别说渡河了,这船当场就得沉。”

“我虽不会摆渡,但好歹长于伊水河畔,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说着,他手臂用力,开始摇桨,“死马当活马医,总比落水喂鱼强。”

况且,他的莎莎还在船上呢。

他深吸一口气,手臂发力,划得愈发卖力。

为了莎莎,不会也得会,不行也得行!

水流渐渐湍急,船身开始颠簸,李系划得越发吃力。

日头渐高,秋阳炙烤着甲板,晒得人浑身燥热。

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李系只觉闷热难当,索性解下椿山漫的红色外袍,耷在腰间,只余一身霜白里衣。

白色的衣料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他身上,将那具精壮的躯体勾勒得一览无余:胸肌发达如丘峰,两点茱萸蒙着湿透的里衣,若隐若现。腰腹紧实,八块腹肌随着摇桨的动作收缩起伏,腰侧的人鱼线顺着胯骨没入裤腰,引人遐想。

李系虽有内力傍身,但终究独力难支,渐渐感到体力不济。

就在这时,一股酒香从船舱方向飘来。

是上好的梨花白。

李系抬头望去。

只见裴施无畏正倚在船舷边,手执玉杯,悠然自得地小酌,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河西小调,一边赏着两岸风光,好不惬意。

李系:……

尼玛啊!

他在这里累死累活地划船,连口水都没喝上,那边那厮竟然品起小酒、哼起小曲了?

他还是不是人啊?!

“喂!”李系朝他喊道,“你在作甚?”

裴施无畏晃着酒杯的手一顿,回头看他:“喝酒啊。”

语气理所当然。

李系气不打一处来:“你就这么看着我划?”

裴施无畏反问:“不然呢?”

李系只觉一股无名火从胸口直冲脑门:“你就不能来搭把手?”

裴施无畏一脸无辜:“我又不会划船,如何帮?”

他想了想,又取出一只玉杯,给李系也斟了一盏,殷勤递来:“华洛兄,喝酒?”

李系痛苦熊猫头。

大兄弟,你是故意逗我的吧?

然而裴施无畏眼神清亮,分明是认真的。

李系明白了。

这位爷恐怕打小锦衣玉食,出门有侍从随行,进门有下人伺候,撑船摇橹这等粗活,怕是连见都没见过几回,遑论亲自上手。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到底是哪家的金贵公子跑出来闯江湖。

但很快,他又坐直身体,神色微凛。

管他是哪家的,他与他非亲非故,更非雇佣关系,纯西行路上的搭子罢了。

而且要说钱,他李系可比他多得多,要说武力,他们俩也是势均力敌。

既然同在一条船上,便没有自己出力、他在一旁当少爷的道理。

李系抬眸,朝他扬了扬下巴:“不喝,你过来。”

给老子过来干活!

裴施无畏端着酒杯的手一顿。

他小心翼翼地觑了李系一眼,声音里带上几分试探:“……你要作甚?”

李系微微一笑,又重复了一遍:“过来。”

语气温和,神态从容,偏偏叫人后背发凉。

裴施无畏盯着那张脸,忽然生出一股莫名的心虚,就像是回到了幼时捣蛋被阿娘抓个正着,即将挨打的时候。

他自然知道李系想让他也来划船出力。

但问题是,他不想划,他想偷懒。

然触及李系那双酷似阿娘的瑞凤眼,眸光柔中带刚,一般无二,他心头莫名一颤。

最终,裴施无畏还是不情不愿地放下酒杯,挪了过去。

见他老实了,李系眉头微松,总算舒坦了些。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吩咐下一步,身后忽地一沉。

一道炽热的胸膛贴了上来。

李系浑身一僵。

裴施无畏的身量本就比他宽阔些,此刻整个人从背后覆来,宽肩阔背将他整个拢在怀中,严丝合缝,不留半分空隙。

修长有力的双臂掠过他的手臂,环住他的身子,两只手不由分说地覆上他握桨的手背。

肤色稍深的手盖在白如羊脂玉的手上,掌心滚烫,指节分明。

“你干嘛?!”李系被吓得差点从船上原地起飞。

他下意识就想肘飞裴施无畏,然而裴施无畏力大,一手压住他的手腕,一手扣住他的手背,竟生生将他箍在原处。

“干嘛?”裴施无畏的声音自头顶传来,低沉慵懒,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散漫和逗弄,“不是给你搭把手吗?”

说罢,覆在李系手背上的手还故意收紧了些。

真·搭把手。

他的气息喷洒在李系耳廓,温热湿润。

裴施无畏的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那频率透过薄薄的衣料,一下一下,清晰地撞在他背上。

檀香、梨花白的酒气、以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雄性气息,霸道地侵入鼻端。

李系后颈的汗毛根根竖起。

太近了。

近到他甚至能感觉到对方心口的跳动,沉稳有力,仿佛擂鼓。

李系脑中警铃大作,内心发出尖叫鸡般的爆鸣。

太给了!

滚啊!

他不是给啊!!

“裴施无畏!”李系嗓音微哑,咬牙切齿道,“放、开!”

裴施无畏非但没放,反而将下巴抵在他肩头,凑得更近了些,语气无辜又无赖:“不放。不是你让我来搭手的么?”

他说话时嘴唇几乎擦过李系的耳廓,惹得那一小片皮肤倏然发麻。

忍无可忍,无须再忍。

李系内力骤然流转,震开他的手,接着反手扣住他的腕子,给了他一个过肩摔。

然而裴施无畏像匹灵活的狼,被掼飞的瞬间竟在半空中生生扭转身形,双足稳稳落地。

他非但没恼,反而来了兴致,眸中跃动着兴奋的光,跃跃欲试道:“嘿,华洛兄,你先动的手,可别怪我不客气了!”

二人便在这一叶渡舟上你来我往地搏了起来。

拳风呼啸,掌影翻飞,船身剧烈摇晃,惊起两岸水鸟扑棱棱飞起一片。

卧在船头的里飞沙掀了掀眼皮,继续嚼着皇竹草。

最后还是裴施无畏技高一筹。

他欺身而上,双臂如铁箍般锁住李系,将人死死箍在怀里,动弹不得。

“你这个浪荡子!”李系拼命挣动,“放开我!”

裴施无畏低头,看着怀中人那双泛着水光的瑞凤眼和红透的耳尖,不由挑了挑眉,语气里带上几分真切的困惑:“华洛兄,你怎的如此……扭捏?”

他歪了歪头,狼眸里闪过一丝不解:“简直跟那深闺里的大姑娘似的。”

“难不成,你真是个姑娘?”

花萝哥:竟有人觉得本阳光开朗大马男是姑娘?可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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