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周沫四岁那年，在画眉湾住过一年。
村里人人皆知她调皮捣蛋，带着一群孩子从村头跑到村尾，野得很。
她爸妈本在隔壁市打工，奶奶常常打电话抱怨，说这孩子没人管实在太闹腾。
周同生和林彩云怕她上学后更是无法无天，于是把她接去了身边。
只是因为一些原因，周沫初中又回了画眉湾，继续留在这里上学。
程如意这人周沫是有点印象的，应当是初二的时候转学来画眉湾中学的。
程如意的手指停在屏幕上，视线落在手机备忘录里那行字上，怔了一下，抬头望向周沫。
周沫笑着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随后又低头在手机上打字。
【我们是初中同学，我记得的。】
程如意抿了抿嘴，唇角微微翘起。
她不需要再确认了，周沫没有忘记她。
她盯着屏幕上自己刚刚打好的那一长段字，于是删去，重新输入。
【是的，你当时是数学课代表！】
数学课代表？
周沫怔了一下，回忆了一瞬，倒是有点印象。
但不太清楚程如意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
她随意笑笑，点头附和。
程如意见她认下了，眼神更亮了几分。
十几年了，周沫没有忘记她，真的没有忘记她！
她心里一热，指尖在屏幕上飞快地打字。
【听说现在你在上海？】
周沫微微皱眉，带着点疑惑。
她确实是在上海，但去年才过去的，她好几年没有回来了，程如意怎么知道？
不过她没多问，只是点点头，打字回复【是的。】
程如意低头看着屏幕，心里有点酸涩干巴，但又强行安慰自己，至少，周沫还记得她。
周沫瞥一眼，见她一直蹲着，不太合适，酒席上人多，桌椅摆得又乱，不少人都喝了酒，走路东倒西歪的，万一有人没看清撞上来怎么办？
她顺手拉了拉程如意的手腕：“起来，别蹲着。”
程如意顺势站起来，但看到这桌还有人吃饭，又觉得站着聊天有点唐突，犹豫了一下，还是摇了摇头，又蹲了回去。
她不太在意以什么姿势和周沫说话，哪怕一直这样打字也没关系。
周沫见她执意如此，也不再劝，环顾四周，拉着她往隔壁桌走去。
那桌大多是小孩，吃得差不多了，桌上只剩两个大人抱着孩子在喂饭。
程如意坐下后，立刻又开始打字。
她很珍惜这段时间。
周沫这些年很少回来，十几年间，她才回来过画眉湾几次，而自己总是错过。
好不容易……这次终于遇到了……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两人肩并着肩，头挨着头，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彼此脸上。
周沫低头回到。
【昨天。】
程如意看着屏幕，点了点头。
昨天才回来，那还好，并不是已经待了很久。
她松了口气，指尖再次飞快地敲动键盘。
【那这次你要待几天？】
周沫思索了一下，敲下几个字。
【初七走吧。】
程如意看着周沫，只待这么几天吗？
她有点难受，明明十几年没见了，她这次回来也就待十天，明明以前那么要好…
周沫见程如意迟迟没有再打字，抬头望向她，犹豫了一下，随口问道：“你最近在做些什么？”
程如意微微歪着头，眨眨眼，抬手指了指手机。
周沫立刻反应过来，点开输入框打字。
【你最近在做些什么？】
十几年没见了，连一句寒暄都显得生疏。不过听别人说，周沫现在很厉害，在大城市里工作，平日里忙得连喘息的时间都少，能回来一次已经不容易了。
一想到今年她回来了，程如意盯着屏幕上的这句话，心脏在不停地咕噜咕噜地冒泡，眼神里翻滚着一点藏不住的雀跃。
她打开手机相册，翻找照片，随后将手机递到周沫面前。
周沫低头一看，屏幕上是一张张花的照片。
一开始她还没反应过来。
这些花，是程如意种的？
还是卖花的？
她抬眸看向程如意，见她的眼睛亮晶晶的，瞳孔倒映着屏幕上的花朵，像是在看自己心爱之物。
下一秒，程如意手指飞快。
【跟着抖音上我学做花，这些都是我做的】
她又点开一张照片，递到周沫面前。
周沫下意识接过手机，仔细一看，才发现屏幕上的花并非真正的鲜花，而是一朵手工制作的假花。
可即便如此，它的色彩依然鲜活，层次分明。
花瓣纤细柔和，边缘微微卷曲，带着仿若真实的弹性，似乎只要轻轻一碰，便能感受到丝滑的质感。
纵然是静止的画面，也像能想象出清晨的露珠滑落在花瓣上，轻盈透亮。
花茎部分则显得更有韧性，仿佛真能支撑起整朵花的重量。
几乎可以乱真。
周沫愣住了，指尖在屏幕上摩挲了一下，随即惊讶地打字。
【这是你做的？】
程如意腼腆地笑了笑，点了点头。
周沫瞪大眼睛，缓了几秒，直接竖起大拇指，又迅速回复。
【很漂亮！程如意，你现在也太厉害了吧！】
程如意被夸得脸微微泛红，嘴角止不住地上扬，眼睛弯弯的，笑得像春日里被微风轻轻吹开的花。
她一边摇头，一边快速敲字。
【不厉害的，这个挣不了钱，就是跟着抖音我学的。】
说完，她又打开自己的抖音主页，把手机递给周沫。
周沫低头一看，第一眼便注意到程如意的账号头像，是一枚玉如意，而她的账号名，就叫“如意”。
再点开关注列表，里头空空荡荡，只有一个人，是她学做花的老师。
周沫翻了翻她发布的视频，画面里是一朵朵栩栩如生的手工花，细腻精致。
她盯着其中一个视频，微微皱眉，打字问到。
【这是通草花？非遗那个？】
程如意点了点头，又打开相册，展示给周沫看她的制作材料。
照片里摆满了白色的通草纸，还有一堆木头样的东西，细长而轻盈，像是什么木材削出来的芯。
周沫盯着那些材料，依然不太明白，犹豫地问道。
【是用纸做的？】
程如意摇摇头，又点了点头，思索了一下，耐心解释。
【用通脱木的木芯，做成通草纸，最后再做成花。】
周沫恍然大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她以前从未接触过这种手艺，甚至连通草花是什么都没认真了解过。
但现在，看着程如意那副认真的模样，想着她一点一点跟着视频学着做出这些花，她忽然觉得程如意真的变了许多，也变得更厉害了。
她盯着手机屏幕上的那些花，许久后，又感叹到。
【程如意，你现在做的事情，真的很了不起。】
程如意的指尖微微顿了一下，耳根悄悄泛红，过了几秒，才弯起眼睛，轻轻地笑了，拉着周沫站起来。
周沫好奇地跟着走了两步，停住了。
程如意见周沫没有动作，歪着头看她，眼里带着一丝疑惑。
周沫抬手问到。
【怎么了？要去哪里吗？】
程如意看着屏幕，嘴角抿着笑，眼神里藏不住的雀跃。
【张叔家孙子我做了花，带你去看】。
周沫这才恍然大悟，点点头，跟着程如意走向二楼。
二楼的客厅里依旧热闹，围坐着许多亲戚，谈天说地的声音此起彼伏。
张奇的儿媳妇孙艺穿着一身柔软的居家棉服，抱着孩子站在人群中。
她轻轻拍着怀里的婴孩，脸上满是温柔的笑意。
周沫走得快了一步，见程如意正要掏手机，她轻轻拉住程如意的手腕，朝她点点头，示意她不用打字。
程如意眨眨眼，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停下了动作。
周沫拍拍自己的胸脯，给了她一个OK的手势，然后迈步上前，笑着开口：“嫂子，这孩子长得好看！浓眉大眼的！”
孙艺闻言，低头看看怀里的孩子，嘴角扬起骄傲的弧度：“是啊，这孩子眼睛大，像他爸爸。”
周沫伸手逗弄着孩子的小手，轻轻碰了一下，孩子的小拳头立刻抓住了她的一根手指。
小小的手指软乎乎的，指头用力握紧又松开。
“是的，这双眼睛，和张峰哥一模一样。”周沫笑着调侃。
孙艺其实不太认识周沫，但今天来吃饭的大多是亲戚，她随口问道：“你吃好了？”
周沫点点头，笑盈盈道：“吃好啦！一直没看到我们可爱的小宝宝，我就想着，应该是在楼上。”
孙艺轻轻晃了晃孩子：“楼下人太多了，又吵，我就没抱他下去。”
孩子依旧抓着周沫的手指，晃晃悠悠地摆弄，咯咯直笑，肉嘟嘟的小脸上满是开心的神色。
周沫顺势轻轻晃了晃手指，逗着孩子：“是的，楼下人多，还杂乱，不抱下去是对的！而且楼下全是抽烟的，对小孩子不好。”
孙艺连连点头，深有同感：“是哦！下面的烟味熏得我头疼！我才不把孩子抱下去呢！”
周沫正低头看着孩子玩耍，眼角余光却瞥见程如意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她和孩子互动，眼神里流露出一点羡慕的神色。
她忍不住勾起唇角，伸手推了推程如意。
程如意愣了一下，明白周沫的意思，她有些局促地往后缩了缩。
周沫却直接拉过程如意的手，把她的手指递到孩子面前，笑着调侃：“哈哈，可能这小家伙是看到我身边这个姨姨好看，所以才亲我！”
孙艺一听，也忍不住笑了，晃着怀里的宝宝，半开玩笑地说道：“宝宝说，两个姨姨都好看哦！都好看哦！”
程如意被这话弄得微微脸红，下意识想抽回手。
可孩子已经抓住了她的手指，肉乎乎的小手包裹着她的指尖，咯咯地笑着晃了晃，像是在好奇地探索新世界。
程如意低头看着孩子，眉眼间带了几分柔和，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周沫望着这一幕，笑了笑，道：“我听说，程如意给孩子做了一朵花，很漂亮！”
孙艺闻言，立刻点头，眼里透着惊喜：“是的！如意做的花真的很漂亮！就在那个红盒子里！”
周沫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茶几上的一个红色木盒。
“我可以看看吗？”她问。
“当然可以！”孙艺连连点头，满脸欣赏地说道，“如意的手艺可好了，在画眉湾出了名的！好多家里有喜事的，都找她做花！”
周沫听着，不禁侧头看向程如意。
此时，程如意正低着头，专心地和孩子玩着手指游戏。
她听不见孩子的笑声，但她的眼里分明有光，脸上的笑意是那么温柔、沉静。
一旦听力有问题的人摘掉助听器，长年处于听不见言语的环境里，他们的语言系统便会失调，打字就会出现语法问题。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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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喧嚣（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