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沫低着头，一双黑色棉鞋出现在她视线里。
来人拍了拍程如意的肩膀：“如意，该回家了。”
她抬起头，认出了对面的人。
是程如意的母亲。
程舒站在那里，脸上写满了疲惫，头发在脑后随意扎着，有几缕花白的丝混在里面。
岁月没有对她手下留情她的额头有了深深浅浅的抬头纹。
周沫愣了一下。
在她的记忆里，程如意的母亲是个很美的女人。
即使在和丈夫离婚的时候，即使要带着一个听障女儿她也总是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把程如意照顾得安然无恙。
但现在，那个美丽的女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被生活碾压过的中年妇女，肩膀微微佝偻着，眼睛里是藏不住的倦色。
“周沫！”程舒突然看见她，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周沫赶紧站起来，微微躬身：“诶！阿姨好，过年好诶。”
程舒脸上的疲惫瞬间散开，笑容瞬间漫上整张脸，眼角的细纹层层叠叠。
“过年好”
“哎呀，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在画眉湾待多久啊？”
她认得周沫。
这是她女儿为数不多的朋友，也是她从小念叨到大的朋友。
周沫说自己待到初七，程舒遗憾地“哦”了一声。
她看了眼程如意，随后又转过头来，期待地说：“有空来我家玩啊，如意天天记挂着你。”
周沫顺着她的目光也看向程如意。
程如意侧着头，手指抓着母亲的袖子，轻轻扯了扯，她没戴助听器，听不清她们在说什么。她想让母亲别说了她知道时间差不多了，要回家了。
她没有说不回去，就是好不容易……
好不容易才见到周沫一次。
忘记了时间而已。
周沫收回视线，笑着回应：“好，有时间我就去。”
程舒听到这话肉眼可见地开心，她转过身拍了拍程如意的手臂。嘴里念叨着和周沫好好聊聊，不是天天问周沫什么回来么，回来着就好好聊聊。
她唠叨完程如意，又对周沫笑道：“她在家经常问周沫今年回来吗？什么时候回来？”
“她很喜欢你这个朋友讷！”
多年不见，这份感情来得珍贵。
周沫心里涌出一丝情绪。
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好几年没回来了，前些年太忙了。”
程舒还想说什么，程如意又扯了扯她的袖子，这次力道更大了，她反手握住女儿的手，安抚地拍拍。
凑到她面前，做出一个一个口型：“你——和——周沫——聊——我——去——姥姥——那边!”
程如意瞬间明白了母亲的意思。
妈妈不着急回去，她还有时间和周沫说话！
她欣喜地点点头，余光扫一眼周沫，随后垂下眼睑。
程舒看着女儿这副模样，脸上的笑容稍稍僵住，目光黯淡，对周沫扯出一个勉强的笑。
“你们聊，我去她姥姥那边坐一下。”
走出几步，她回过头，深深地望着程如意。
周沫以为她是想叮嘱几句，可她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
见程舒走后，周沫才坐下来。
程如意偏头看着周沫，自从几年前母亲猜到了她的心思，母亲的举止就越来越奇怪。
她有点好奇刚刚母亲和周沫说了什么。
【我妈和你说了什么？刚刚】
周沫心里感受到久违的异样感觉。
【就是说你很想念我，经常念叨我】
程如意看完，脸上浮起一点不自然的红。
她张张嘴，发出一声短促的“啊”。
周沫歪头看她，不知道为什么她露出这么惊恐的表情。
她赶紧打了几个字递回去【她乱说的。】
周沫看着屏幕上四个字。
想起刚才程舒说的话“她很喜欢你这个朋友”。
朋友。
这个词在她心里转了一圈，最后弥散在身体里，渗进骨髓。
她扯出一个笑，附和点头。
外面的鞭炮声响起来了。
天色已是漆黑。
外头的早就灯亮起来，在张奇家做客的人都开始接二连三的离开。
周沫转过头，朝周同生和林彩云望去。
他们还坐在桌边，和几个许久未见的老熟人聊得正欢，笑声一阵阵传过来。
周沫能理解，好多年没回来，总有说不完的话。
转头准备问程如意什么时候回去，一个穿着黑色大棉袄的男人咬着烟走过来。
他扫过程如意，然后目光落在周沫身上，试探地问了句:“周沫？”
周沫愣了一下。
她不认识这个人。
难道是她忘记的远房亲戚？
她赶紧站起来，笑着打招呼。
“诶，叔叔过年好！”
“过年好。”男人点点头，对着程如意扬了扬下巴，嘴里含糊不清地说，“走了，回家了。”
说完，他提了提裤子，转身朝外面走去。
周沫盯着他的背影，这才反应过来这个男人是程如意的家人。
难怪她对他一点印象都没有。
转头看见程如意已经站起来，开始收拾包。
周沫突然想到什么，掏出手机，打开微信，在程如意面前晃了晃，做了个“加好友”的口型。
程如意的手顿了一下，她捏紧手机，往后退了小半步，轻轻摇了摇头。
周沫有点意外。
程如意没懂？
于是她点开“我的二维码”，把手机送到程如意面前。
程如意还是摇摇头。
周沫这下知道了，程如意不想加她。
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发不出声音。
她也不知该回应程如意的拒绝。
她更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
这么多年过去了，她好像没有学会一个表情来应付现在的情况。
也许她此刻脸上的神情太过僵硬，甚至古怪。
程如意静静看了她好一会儿，什么也没说，只是低头按亮手机，点开了朋友圈。
点开今天发布的最新一条朋友圈。
13秒视频。
视频开头三秒是整个大厅全景。
接着镜头出现周沫落座的桌子。
画面里是背影的周沫。
侧影的周沫。
狂吃东西的周沫。
热闹的氛围中心只有一个周沫。
周沫看完，抬起头看她。
程如意对上她深邃的目光，以为周沫不开心了，随后打开备忘录，小心翼翼地递上手机，深色紧张。
【只是我在记录生活，拍到了你，不要介意】
周沫愣了一下。
然后立刻摆摆手，表示自己不介意。
这有什么好介意的?
程如意看见她的反应，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
然后又划拉了几下朋友圈，把手机递过来。
示意她看，都是这种日常记录的视频。
通草花、村里的老房子、下雪的道路。
周沫顺着她的指尖大致扫了一下朋友圈。
朋友圈里也就几条视频。
只有程如意的日常，没有其他的人或事。
她再次点头表示知道，亮出二维码。
程如意看着她，眼睛里什么东西在晃动。
她低下头，慢慢地退出朋友圈。
回到主界面，点开备忘录。
【加了也说不了什么】
周沫看着这行字，心里突然咯噔了一下。
她不明白程如意为什么会这么想。
十几年过去了，她的确也蛮想念老同学。
【加个微信吧，都老同学了！】
程如意盯着手机，看了很久，周沫也没收回手，然后她抬起头点了点头。退出备忘录，点开微信，打开扫一扫，对准周沫的二维码。
“滴”的一声，添加成功。
周沫刚把程如意的备注改好，程舒就走过来了，她轻轻拍了拍程如意的肩，转头对周沫笑了笑：“周沫，那我们先走啦。”
周沫点了点头，看着程如意跟在程舒身后，一步步往门口挪。
门外的灯光斜切进来
在水泥地上投出一块暖黄色的光斑。
浮尘在光柱里缓缓打着转。
世界在周沫耳中忽远忽近。
一下子寂静得沉入深海。
一下子又嗡嗡作响，填满虚幻。
两人刚走到门边，程如意的脚步就停了下来。
她回过头。
目光越过短短的距离，轻轻落在周沫脸上。
看一眼，她又转回去，继续向前。
走了不过三四步，她再一次回头。
第三次，她彻底停了下来。
肩膀微微起伏了一下。
然后忽然转身，径直朝周沫走回来。
光先落在她的发梢，再滑过肩膀，最后完整地照亮了她的脸。
她的每一步踏在光上。
周沫僵在原地，看着她从那片光里走出来。
走到她身边。
“怎么了?”
她拿出手机准备打字。
程如意拦住，拿出她的手机，上面有句话。
【不会提前你走吧？】
周沫摇摇头，她这次回来还得参加周众的婚礼，提前走不了。
除非发生天大的事情，但又怎么会有什么天大的事情呢？
【周众，你知道吧，我要参加他的婚礼。】
用周同生的话来说，参加周众的婚礼是必须且一定要的。
因为几年前周沫奶奶去世的时候，周众明明在外面打工忙的很，还回来参加了葬礼。
在周同生眼里，这个人情是一定要还的。
程如意想了一下周众这个名字。
画眉湾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这里大部分是宗族，一提名字街坊邻居都知道。
【我知道，初七他结婚】
周沫点点头。
【他是我表哥】
程如意恍然大悟，这下倒是确确实实相信了周沫会过了初七才走。
程如意又打了一行字【初七之后走?】
周沫：【嗯，初七之后才走。】
程如意看完，眼睛弯了一下，顿时松了口气。
男人从外面走进来，看看站在门口的程舒，语气有点不耐烦：“还不走?”
程舒看着里面，有点为难：“她们还在聊天呢，再等一会儿吧。”
男人没说话，摘下头盔，从口袋里掏出烟，咬在嘴里，转身走进黑暗。
周沫不知道和程如意聊了多久。
只知道男人第二次从外面走进来，站在门口，用一种很明显的眼神看着她们。
程舒走过去，小声说了什么，男人皱了皱眉，又走了出去。
男人第三次进来的时候，脸色已经不太好看了。
周沫轻轻拍了拍程如意的手臂，把手机递过去【你先回家吧，我看你家里人等得着急了。】
程如意看完，眼睛垂下来，睫毛轻轻颤了颤。
她点点头【该回去了。他是我舅舅。】
周沫愣了一下。
舅舅?
她在记忆里搜索了一圈。
完全没有关于这个人的印象。
看着程如意打出这行字，她突然意识到。
在她关于程如意的记忆，根本没有出现这号人。
她对程如意这些年的生活，一无所知。
男人又在门口探头进来，这次眼神更不耐烦了。
周沫笑着喊道：“叔叔，我和程如意说完话了!”
男人皮笑肉不笑地回:“不碍事，你们继续聊。”
周沫知道他只是客套，这种时候她也不会傻乎乎地当真。
【我明天去你家找你玩，你先回去吧】
程如意看完后，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过惊喜。
【真的？我家在哪，你知道？】
周沫提起肩膀轻轻撞向程如意。
【我可以问呀。】
程如意的身体被撞得轻轻晃了一下。
她想到她们以前在学校的时候。
无论周沫是开心时，还是臭屁时，会做这个动作。
有时候在她不开心的时候，周沫也会做这个动作安慰她。
原来她还没有忘记。
原来她现在也很开心。
程如意的眼眶突然有点热。
她低下头，怕周沫看见，轻轻点了点头。
【那你明天来。我等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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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喧嚣（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