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喧嚣(1)

【第一章】

周沫扶着行李箱,嘴里叼着一根女士香烟,毫不在意地蹲在马路牙子上。

临近过年,街上人头攒动,车流不息。

寒风裹挟着喧嚣在耳边乱窜。

她这人一旦犟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来,正如此刻一动不动固执地蹲在原地。

细雨裹着碎雪呼啸而过,羽绒服的帽子被吹得歪歪扭扭。

这风吹得她鼻头一红,眼底泛起生理性泪花。

她用力吸了吸鼻子,皱眉从兜里掏出手机。

11:38。

她已经在这儿等了十八分钟!

一辆改装的红色小三轮擦着她的鼻尖疾驰而过。

风声猎猎,开车的老大爷连头都不回,带着一种莫名的自信扬长而去,铁皮车厢在风中颤颤巍巍地共鸣。

周沫盯着小三轮的背影,拍了拍冻僵的膝盖站起身,心烦意乱地按灭烟站起身来。

腿一麻,差点没站稳。

她揉了揉僵硬的膝盖。

刚想再抱怨两句,电动车的声音由远及近,最终稳稳停在她面前。

一秒,两秒,三秒……

“不上车?”周同生的声音透过口罩闷闷地传来,他伸手揩了揩快要滑落的鼻涕,手套上沾了一点点水汽。

周沫抬头看他,口罩和头盔明显在“打架”,口罩歪歪扭扭地只遮住了一半脸。

“腿麻了。”缓了十几秒后,周沫把行李箱横着放到车前,伸手抓住电动车把手:“我来开。”

周同生看了她一眼,没动。

“我来。”周沫又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他手上摘下来的头盔,“你自己戴着。”

周同生没再坚持,利落地让位。

小电驴驶出没多久,周沫哆哆嗦嗦地在路边停了下来。

她庆幸自己今天没逞强穿风衣,她吸着鼻涕迅速拉上羽绒服的帽子,将所有扣子一颗颗扣好,围巾缠了个结结实实,这才重新发动电动车。

沉默许久,周同生开口:“怎么不开车回来?”

“太麻烦了,开车会堵车。”周沫声音有些发闷。

如果能开车回来,她当然想开车回来。

她的车出现了一点问题,前几天在路上被人恶意别车,最近送到4s店去维修了。

周同生也没有多问车的事情:“你什么时候回上海?”

周沫没有接话,而是反问:“你们要在画眉湾待几天?”

“我和你妈商量好了,初七回去。”周同生叨念着,“周众初六结婚,我们得去吃酒。”

他顿了顿,又像是怕她忘了似的,随口提起:“这次回来就是因为周众结婚才回来的。”

“你还记得吗?小时候,你一个,周众一个,周眉一个,于都一个,你们四个玩的最好了。”

“有印象。”周沫点点头,语气平静。

她没撒谎,她确实对这个名字有印象。

但只是名字而已,至于周众这人,她的记忆一片空白。

之所以对这个名字还有点印象,也是因为一个月前,周同生就打电话通知她,今年过年要回画眉湾。

理由是他们已经很多年没回去了,再加上周众要结婚,周同生得去吃席,还得顺便还点人情。

“哦,对了。”周同生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明天你张叔叔家也有喜宴,喊我们一起去吃饭。”

“好。”周沫点头,算是应了。

小电驴继续在乡道上晃悠,街道两旁都是赶年集的人,年味浓得化不开。

有人拎着大包小包的年货,红色的包装格外喜庆。

电瓶车、摩托车、三轮车上堆满了烟花爆竹,轿车里塞得满满当当。

大巴从身边一辆接着一辆鸣笛而过,车上挤满了归乡人,肩上扛的、手里拎的、后备箱塞的,全是过年的行李。

年关将至,家家户户都在归途上。

“你回去等一下也一起打扫卫生啊。”周同生开口,“我和你妈昨天搞了一天了。”

“嗯。”周沫随口应了一声,但语气有些敷衍,“没必要全部搞,把睡觉的地方收拾出来就行了。”

她已经能想象老家屋子的样子。

封尘多年,桌椅板凳怕是都积了厚厚的一层灰,连柜子上都该落了蛛网。

老家是以前周家一大家子人住的老宅,自从各家各户分了家,搬出去盖新房,这个老宅就慢慢荒了下来。

如果真要打扫整个宅子,没个几天根本搞不完。

“厨房还得收拾一下。”周同生不赞成她的想法。

“不用。”周沫不以为然。

“厨房不收拾出来,你吃饭怎么搞?”周同生皱起眉。

周家兄弟五个,除了他,其他四个都还住在画眉湾。

新房盖在新农村规划的中心区域,彼此之间隔得很近,走几步就能到对方家门口。

只有周同生没有在画眉湾建房,因为在周沫还没上幼儿园的时候,他就带着妻儿离开了这里,去了隔壁城市打工,最后在那里安了家。

“咱们几年才回来一次,二叔、三叔、四叔、小叔肯定不会让你在家自己做饭的。”周沫语气笃定,“你回来两天了,在家吃过饭吗?”

周同生沉默了一下,声音有些含糊:“没有……”

这就是人情世故。

在这个地方,亲戚间的来往并不是靠电话联系的,而是靠一顿顿饭、一杯杯酒维系的。

周同生当然明白。

张叔家的喜宴在晚上,给他孙子办百日宴。

五点多,天还没完全黑透,周同生和林彩云带着周沫“一二一”地往张叔家走。

昨天载周沫回家的小电驴是三叔家的,接到她之后,周同生就把车还了回去。

老宅离画眉湾的中心得走十几分钟。

这一路上,家家户户的门口都亮着灯。

天色渐暗,街道两旁亮起暖黄色的灯光,年味越发浓厚。

等他们到张叔家时,客厅已经热闹得不行。

屋里人头攒动,不少是周沫小时候可能见过、如今却全然没有印象的亲戚。

大家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帮忙的人两两协作,把红色的一次性桌布铺好。

力气大的人搬着椅子从外头进来,一排排摆放整齐。

厨房里传来的饭菜香气混着冬天的寒意飘散在空气里。

周沫跟在周同生和林彩云后面,一边走一边扫视四周,试图从人群里辨认出几个熟悉的面孔。

张叔领着一个人匆匆走进客厅,转身快步上楼。

那人怀里捧着一个红色的盒子,路过周沫身边时忽然停下脚步,站在那里没有动静。

“走啦!”前面的张叔回头喊了一声,见那人站着不动,他又折回来,直接拉着人往楼上走。

周沫余光瞥见身后站了个人,以为是自己挡路了,便向前走了一步让开。

厨房那边已经热火朝天,桌子上陆续摆上酒精炉,添上白色的固体酒精。

厨师划拉着火柴点燃,蓝色的火焰瞬间跳跃起来。

锅子也很快架了上去,热气翻滚,香味越来越浓。

楼上的张叔匆匆下来时,宴席已经开始准备上菜了,但客人还没全部入座,他连忙张罗着招呼大家落座。

人群里,有人一边往里走一边随口问:“老周,这是你女儿?”

周同生点头:“是的。”

那人咧嘴笑了笑,回头冲着门口一个高高胖胖、穿着黑色羽绒服的男人喊:“杨烁,过来!周沫回来了!”

周沫闻言抬头,看向门口那个正缩着脖子站着的人。

对方穿得厚厚的,羽绒服拉链拉到最上面,脖子缩在衣领里,整个人显得十分憨厚。

周同生侧过头,低声问周沫:“杨烁,还记得吧?你小时候和他经常一起玩。”

周沫嘴角带着一点敷衍的笑:“嗯……”

她不记得了,但这种场合,哪怕不记得也得笑。

在长辈的期待目光下,周沫和杨烁被半强迫地安排坐到了一起。

杨烁跺了跺脚上的棉鞋,打破沉默:“你现在在哪儿?”

“上海。”周沫搓了搓手,回问:“你呢?”

“我在杭州。”

两个人的声音被饭菜香和嘈杂的说话声淹没。

一时间,又陷入了沉默。

杨烁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指尖一弹,推了一根到周沫面前:“抽吗?”

周沫看了他一眼,摇摇头。

杨烁又顺手递了几次,见周沫是真的不接,这才作罢,手腕一翻把烟叼进嘴里。

他咬着烟含混地笑:“女孩子不抽烟的确挺多。”

周沫皮笑肉不笑:“也不是,就是抽得少。”

杨烁“哦”了一声,像是随口一问,却又像话里有话。

半晌,他翻翻口袋,终于从裤兜里摸出打火机,咔哒一声,火苗跳跃着燃起。

他微微偏头凑过去,点燃香烟,深吸一口,白色烟雾缓缓吐出,在冷空气里弥散开来。

“你好多年没回来了。”

周沫漫不经心地点头:“是啊,上次回来还是四年前。”

杨烁夹着烟,似笑非笑地看她:“之前回来的也少。”

周沫淡淡道:“离得远,回来麻烦。”

“也是,城里待久了,哪还习惯这地方。”杨烁斜眼瞧她,“你在上海做什么?”

“搞游戏。”周沫不想多说,简短带过。

杨烁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叹:“现在搞游戏好啊,挣钱多。”

“还行吧。”周沫不想聊工作,顿了一下,随口岔开话题,“你结婚了吗?”

杨烁咬着烟,耸耸肩:“没有,没钱结什么婚。”

说完,又转头看她,“你呢?”

周沫笑了笑:“我也没有。”

杨烁盯着她,眼神从烟雾后探过来:“你长这么好看,在上海工作,还没对象?是不想找,还是找不到?”

她今天没有穿羽绒服,穿了件深绿色的夹绒冲锋衣,黑色的运动鞋,头发今天早上也是洗了,还特地拿直发棒烫了一下,清清爽爽的,倒显得有点干练飒气。

周沫挑眉,笑意不达眼底:“找不到。”

杨烁失笑,盯着她看了两秒,意味深长地开口:“是不是要求太高了?你也二十八了吧,女孩子过了二十五就不好找了,趁早啊,不然年龄大了,生孩子都费劲……”

周沫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随即低头轻笑了一声,没有接话。

厨房那边刚好有人端着一大盘菜过来,她侧开身子,让出位置,热腾腾的蒸汽翻滚着窜上来,把她半张脸都遮住了。

杨烁还想再说点什么,周沫却已经转头看向别处,眼神淡漠。

周沫没有喝酒,吃得很快,没多久就填饱了肚子,但这桌上的人还在推杯换盏,她不太好起身。

要是被周同生看到,又要被唠叨吃饭没规矩。

她低头刷手机,划着屏幕,随意地翻着社交软件,无意识地刷新着界面。

不知道过了多久,肩膀被轻轻拍了几下。

周沫抬头,桌上已经散去几个人,饭局快要结束了。

她以为是周同生要带她走,正要起身,一只白净的手从侧面伸过来,骨节分明,指尖干净利落,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那手里捏着一部手机,屏幕亮着,手指有些颤抖。

有人在她的身侧蹲了下来。

周沫微微侧头,目光顺着她的动作往下落去。

一张干净的脸,黑色的长发柔软地搭在肩上,发丝乖顺,隐隐透着点淡淡的茶棕色,浅棕色的眼睛,眼睫很长,双眼皮的弧度温柔,衬得那双眼睛像是融了晨曦的暖光。

一件高领的棕色毛衣,外面套了一件短款红色羽绒服,鲜艳的红色在她身上不显张扬,反倒衬得人白皙,整个人既干净又明亮,让人心生好感。

这才是好看的皮囊。

周沫脑海里浮现出这么一句评价。

但……她是谁?

那人见周沫没有看手机,轻轻动了动脑袋,又把手机往她面前推了推,指尖在屏幕上急切地敲了几下。

周沫垂眸,看向手机。

是个旧款机型,边角有些磨损,屏幕上还有一道裂痕,不知道是贴膜碎了,还是屏幕本身裂了。

她的备忘录页面打开着,屏幕上显示着一行字

【你回来啦!周沫,你还记得我吗?】

周沫怔了一瞬。

只见捏着手机的那只手指节泛白,微微用力。

周沫的目光重新落回她的脸上。

她到底是……谁?

对方见她迟迟没有反应,急了,张开嘴,似乎要说什么。

可刚刚露出口型,又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倏地闭上嘴巴。

她的手迅速缩回去,像是怕自己的动作会唐突,停顿了一下,硬生生地放慢速度收回手机。

下一秒,她又重新低头,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敲字,神情专注急迫,好似耽误了一秒就会错失什么。

周沫有点疑惑。

她刚才是想说话的,为什么又不说了?

刹那间,心脏猛地跳了一下,耳朵里传来沉闷的心跳声,像是有谁在她的胸腔里重重敲了一下,震得她微微恍惚。

久远的记忆被悄然撞开了一道缝。

“你是程如意?”

她脱口而出。

周沫指尖微微收紧,几乎是下意识地摸出自己的手机,点开备忘录,在屏幕上打下一行字

【我记得你,如意。】

她的指尖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轻轻推到对方面前。

本文大部分地点皆虚构(上海、杭州这种可不是啊)。

恢复更新啦~

希望大家喜欢,大家能不能点个小收藏呀!

(^з^)

我想说一下为什么要将校园故事定在初中。

儿童偏爱小学,青春文学钟爱高中,而真正处在女性身体发生巨大变化,情感、认知出现转折的初中却没有很多人去描述。

它既不是小学的单纯快乐,也不是高中相对明确的情感认知自我认知,而是一种“混合混沌状态”,充满不确定性和试探性。

它处于一个从“被定义”到“想自我定义”的混乱过渡带,同时也是处于混合着生理冲动、幼稚思考和深刻情绪的中间状态。

而这些情感、身体变化构造出的真实感,是难以被完整的情节框架所承载。

此时的她们还没有形成完善的自我认知,所以她们既复杂又不稳定,而且十分迷茫。

她们透过“世界”的目光,进行紧张的自我确认。

所以处在这个阶段的她们,仿佛站在一个寂静的台风眼中,内心经历着天翻地覆的革命,外表却可能一片平静,她们的一些行为认知或在成人看来不可理喻,但这恰恰就是处于这个阶段敏感又强大的她们。

没有什么改变都是一步跨越的,所有的变化都是累积的而成。

这个阶段的故事无法被简化为一个励志或爱情故事,更像是关于生命、情感、自我意识初步觉醒。

这个阶段的她们第一次以完整的、充满感受力的身心去触碰世界,快乐和痛苦都如此崭新、深刻且汹涌澎湃。

可能多年后的猛然回想,正是现在的你,为当年那个经历着风暴的自己,完成了一次迟来的、充满理解的拥抱。

最后,本文设定校园在初中是因为发生在初中(仅说一遍^^)。

以上,感谢你的观看。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喧嚣(1)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侧耳倾听
连载中凹凸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