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辙二十一1
其实这一战远没有想象中惨烈,可能是因为它再不该停止的时候停止了吧。他们受的伤,与往常棘手的邪祟相比还不值一提。
他们回过头,才发现晓星尘不知不觉流满了泪水。
薛洋没有眼睛了!
他们谁都远远看到了那张面目全非血淋淋的脸。
蓝景仪仍然心有余悸:“这个延灵怎么那么强啊?咱们这么多人都打不过他。”
魏无羡斟酌着开口:“听说延灵入魔时全身经脉尽断,这么多年的重铸,这么多年的涅槃,果然太强了,但是,在义城那次,他明明没有这么厉害的。”
众人无解。
蓝忘机的心思除了面对魏无羡和亲人之外向来不起波澜,可是看到薛洋为了晓星尘脱困走向延灵的时候,他还是被触动了。这份不顾世人只为晓星尘一人的爱的确不够正义坦荡磊落,可是足以让他感动。
眼看晓星尘濒临崩溃,蓝曦臣说:“江宗主等我们大概等急了,金宗主,你先修书一封让他安心,诸位都受了伤,可以在云深不知处的冷泉疗伤。今日疲累,我立刻为你们安排房间。思追,你带金宗主和……敛芳尊回房间。温宁公子和宋道长也留下吧,大家也不必避讳,景仪,也给他们准备房间。”
金凌一直迷迷瞪瞪的,麻木地点点头,金光瑶看了蓝曦臣一眼,带金凌先离开了。蓝思追跟上了他们的背影,却一直没有说话。
他沉默地带着他们到了地方,为难地看着金光瑶。
金光瑶对金凌说;“吓坏了吗?阿凌先休息一下,压压惊,我去给你准备吃的。”然后眼神示意蓝思追,一同出去了。
“听闻蓝公子与阿凌是好友,发生什么了吗?”二人走远后,金光瑶问。
蓝思追犹豫了一番,说:“敛芳尊,我与金凌,的确是很好的朋友,我们三年前认识,后来经历种种,一起夜猎,一起杀邪祟,是很好的朋友。可是,敛芳尊,我……我……我是温氏后人。”
金光瑶委实震惊:“温氏后人?当初不是都死了吗?”
“我发了高烧,在围剿乱葬岗时被藏在树洞里,后来被含光君发现带走了,一直在云深不知处长大。我也是,三年前遇见宁叔叔才隐约记起的。”
金光瑶了然,问:“阿凌他……记恨于你?”
蓝思追点点头。
“蓝公子想让我帮你说说好话?”
蓝思追说:“我不想他恨我。今天,薛公子为了晓道长留在那里,我才发现,说不定哪一天就有天灾**,再也遇不见了,我不想让他怀着对我的恨,我不想我们形同陌路。”
金光瑶叹了口气,笑着说:“阿凌从小被我娇惯着养,脾气倔强了些,也有些拧,怕是我说的不管用啊。”
蓝思追垂下头说:“敛芳尊肯帮我就行了。”
金光瑶摆摆手,说:“好,我试试。蓝公子也不必唤我敛芳尊了,叫我孟公子即可。”
蓝思追行礼道:“如此不恭不敬,唯恐唐突,多有不便。”
金光瑶看他长得清秀,温和有礼,便说:“不过一个虚名罢了,你经历的多了,便会发现,世间最珍贵的,不是万人之上的权利,不是人人仰望的地位,不是家财万贯的富裕,而是能有一人永远信你、爱你、护你、敬你。”
蓝思追没想到金光瑶会对他说这些,有些惊异,又想起闭关三年的蓝曦臣,便说:“多谢敛……孟公子赐教。不过孟公子,我们泽芜君待你是极好的,孟公子与泽芜君为何还是如此陌路呢?”
金光瑶说:“少年时期有理由任性,有理由去爱,一旦成长,有责任,有担当,便由不得胡来。所以,趁你们还小,那些心里话,还是亲口对对方说的好,莫让对方以为你不够重视,最终也形同陌路。”
蓝思追愣了愣,说:“是,思追明白了。”
将温宁和宋岚带走后,房间里便只剩魏无羡蓝忘机蓝曦臣和晓星尘了。
魏无羡说:“小师叔,你不必太过伤怀,起码他还活着,等我再修习修习,若能重新掌控阴虎符,我们未必没有胜算。”
晓星尘呢喃:“他现在没有眼睛了,他会很疼的,什么都看不见,周围也不熟悉,没有人给他处理伤口,发炎了怎么办?撞着墙怎么办?”
魏无羡说:“现在担心也没有用啊,我们就算去了也于事无补,往好处想,说不定,延灵真的只打算复活碧落呢。”
“为什么每次我最重要的人都会因为我失去双眼?为什么我这么没用?不该这样的,这个世间不该这样的。”晓星尘完全听不进去别人的话。
蓝忘机见状,燃起熏香,让晓星尘昏睡过去。
他们出了门,魏无羡转身给门设下禁制,说:“小师叔心如磐石,我担心他想不开再去寻薛洋。”
蓝曦臣说:“是啊。起码先稳住晓道长。”
蓝忘机问:“魏婴,若要制服延灵,只能靠阴虎符吗?”
阴虎符何等凶煞,如果万不得已依靠阴虎符,耗费大量灵力不说,魏无羡这几年辛辛苦苦攒下来的口碑必将功亏一篑,到时候血流成河,谁能幸免?他苦心维护的世人,必将又一次将他推入深渊。赢了,喊打喊杀;输了,一败涂地。
魏无羡说:“除非延灵良心发现。否则只要他活着,始终是一个隐患。”
蓝曦臣说:“我先去向叔父报备,顺便问问叔父,有没有打败延灵的方法。”
他走后,魏无羡感叹道:“想当初,射日之征何等浩浩荡荡,那时延灵大概偏安一隅养精蓄锐,若他那时候入世,与温家抗衡,说不定两败俱伤,也就没有后面这么多事了。”
蓝忘机拉住他的手,说:“如果你执意要催动阴虎符,这一次别放开我的手,黑白毁誉,我与你一起。”素来平静的蓝忘机回想起十几年前的种种,心急如焚,便将心中所想,头一次如此直白地说出来了。
魏无羡怔了怔,良久,勾了勾蓝忘机的手心,说:“好啊,就算万鬼吞噬我死了,料想你活得也不会好,那我们便一起吧。”
蓝忘机拉紧了他,下巴抵在魏无羡的头顶,缓缓闭上眼。
身上有意识时,脸上传来刺骨的痛,想睁开眼看看,却无济于事,一片空洞。薛洋费力地伸出手,伸到一半又无力垂下,薛洋苦笑:“原来瞎了啊。”
幸好假扮晓星尘时瞎过几年,面对黑暗不会无所适从,可是真的很疼啊。薛洋忍不住想:当时宋岚那厮也觉得疼吧?还有傻乎乎的晓星尘,自己挖眼,更疼吧?想到晓星尘,他的心里又痒痒的:晓星尘,你安全了么?
他伸出手,摸索着周围。
地面冰凉舒适,想来仍是冰室。他忍着疼,抚摸上双眼,果然空洞无物,连白绫都没有覆着。脸上却奇怪地没有血迹斑驳。不过薛洋还是心想:那我现在没有眼睛,是不是丑陋极了?还好道长走了,万一我不好看了,道长不喜欢我了怎么办?
有人走了进来。
薛洋侧耳倾听,低头想了想,然后主动开口:“白青,是你吗?”
“都瞎了还认得出来我。”白青语气冷冰冰的。
薛洋笑笑不语。
延梦死了,这等重要之地,自己这等重要之人,一定不会被派过来一个随随便便的人。听这足音,虚浮又沉重,像是重伤之人。延灵之前那副模样,一点也不像重伤。而且,延灵比白青要高许多,从呼吸声听起来,来人比薛洋自己高不了多少,那就是重伤却还没死的白青了。
“你来干嘛?”
白青突然有些别扭地说:“你现在刚刚瞎了眼,丑死了,我找了些白绫,你盖着吧。”说完扔到坐在地上地薛洋的怀里。
薛洋抚摸着手中的白绫,说:“不骗你,你薛爷爷戴上白绫也倍儿好看,和以前的晓星尘差不多呢,不过你没有福气,没见过我家道长风华绝代的模样。”
白青便说:“你傻,你现在是思辰的脸。”声音突然收声,仿佛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薛洋饶有兴致:“哦?哦,你怕我的眼眶染灰,是因为我这张脸是白夜的?也是,咱俩又没什么交情。”
白青气急败坏:“胡说什么?我是可怜你!”
薛洋笑笑:“承认关心弟弟有什么的?扭扭捏捏不像样。”
白青冷笑:“你还有空关心我?呵,自己好好养几天吧,这几天先复原着阴虎符,过几天,就准备给延灵道人放血吧。”
薛洋悠悠说:“延灵还挺有良心?知道让我养几天,不错不错。”
白青转身要走,薛洋叫住他,问:“我的脸,你给我洗的?”
白青沉默片刻,说:“是延灵道人嫌你脏,命我洗的。”
“小朋友,说瞎话可不是好孩子哦,你对白夜这么好,是想赎罪么?”
白青陡然变色,怒目而视:“你怎么会知道?”
薛洋听出他生气了,于是自己心情就好了,说道:“你薛爷爷是谁?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白青喘着粗气,说:“垂死挣扎!我真是瞎了眼才过来!”
“哦,原来不是延灵让你来的啊,那你对你弟弟真是不错啊,竟然敢不顾延灵的命令,何况这还只是白夜的一具身体……”
没等他说完,白青就落荒而逃。
身后薛洋的笑声却很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