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杰十七
魏无羡和蓝忘机落在同一处。睁开眼的一刹那，魏无羡瞬间愣在原地。
蓝忘机问：“魏婴，怎么了？”
魏无羡指了指面前的酒楼，说：“这个酒楼，我记得的，莲花坞覆灭后，我和江澄，就在这里歇脚。”
蓝忘机抬眼看了看酒楼，说：“所以，这个所谓的极梦之境，就在这里？”
魏无羡想起那些惨痛的记忆有些慌了，他摇摇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这个时候，江澄，还在不在这里……”他忽然不说了，因为他看到了从酒楼里出来的自己。
眼前人衣着破破烂烂，灰头土脸，神色恹恹，面瘦肌黄。蓝忘机心中涌出浓浓的心疼。他握住魏无羡的手，说：“对不起，那个时候，我没有在你身边。”
魏无羡紧紧回握着，说：“都过去了。不过，这个时候我出来了，那时候，江澄还在里面，我回去的时候，他就不在了。我们留在这里吧，我想看看，江澄怎么被抓走的。”
蓝忘机深深看了他一眼，说：“好。”
“魏无羡”与他们二人擦肩而过。
魏无羡强颜欢笑，指着那时候的他，说道：“你看，他们看不见我们。”
蓝忘机嗯了一声，目光从未从魏无羡脸上离开。
过了一会儿，“江澄”果然出来了。
“江澄”失去至亲，自然更为憔悴，真真如同行尸走肉。
魏无羡的呼吸陡然加重，他下意识上前一步，想要拦住他。
“江澄”抬起沉重的眼皮，四下看了看，拖着沉重的步子，向“魏无羡”离开的方向走去。如今近距离看他，风干的泪水，在苍白的脸上，竟然留下了两行痕迹，狼狈至极。这可是一向骄傲的江澄江公子啊。
魏无羡眼睛有些酸。
“江澄”走得很缓慢，每一步都用尽了力气。
魏无羡和蓝忘机跟着他，魏无羡忽然说：“这个路线，跟我走的一模一样！”
魏无羡的记性的确不好，可是，他却刻骨铭心地记住了当天的路线，他生怕一步踏错，就会让“江澄”再多等片刻。
魏无羡说：“可我当天，根本没有再见到他。”
“江澄”忽然停下了，他看到了不远处的“魏无羡”。
那个时候，魏无羡是他相依为命的人。他扯出一个笑容，正要走过去，相反的方向却传来了喧哗声。他扭过头，看到了太阳纹的校服。在昏暗的天色下，显得那么刺眼。
他们正拿着画像，挨家挨户地搜查。
“魏无羡”那个位置，正好还听不到这边的动静。
“江澄”再次转头，看了看“魏无羡”，似乎要上前带他走，却意外地看到了另一班人马逐渐靠近了“魏无羡”。越来越近！
“江澄”最后看了他一眼，吐出几个字：“魏无羡，好好照顾自己。”然后毫不犹豫地毅然转身，出现在了那批人面前。
魏无羡和蓝忘记眼睁睁看着“江澄”走过他们，主动出现去暴露自己。
魏无羡呼吸急促，仍旧死死盯着那时的“魏无羡”。然后，他们都听到了一句：“抓到了！”
显而易见，“魏无羡”明显放松下来，若有若无看了这边一眼，没有在意，满心欢喜地挑选完东西，也与他们擦肩而过，回了酒楼。
魏无羡的眼泪来不及落下，画面就变换了。眼前，是熊熊的烈火，是物是人非的莲花坞。
魏无羡双眼无神，透过敞开的大门，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大厅的“江澄”被戒鞭抽，被他们暴打。最后，被“温逐流”用力地拍了一掌。“江澄”一声惨叫，昏倒下去。从此，风光恣意的江澄，再也回不来了。
魏无羡闭上眼，泪水肆意流淌。再睁开眼时，又看到了激战中的不夜天城。
魏无羡心中一紧，听着那时传来的笛声，魏无羡的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阿羡！阿羡！”他听到了“江厌离”的呼唤。
噩梦重现，“江厌离”再一次死在他眼前。
那时的他很痛苦，大杀四方，然后浑浑噩噩地被“蓝忘机”带走。
留在原地的“江澄”一个人抱着逐渐变冷的“江厌离”。他放声痛哭，如此骄傲的“江澄”，哭声响彻不夜天城。
魏无羡也哭了。没有人上前安慰，“江澄”再也没有亲人了。然后魏无羡又看到了另一个地方面如死色的“江澄”。
“江澄”身上鲜红一片。他站了很久，转眼间，黑夜到天明。然后捡起地上的陈情，转身离开，一步一步，没有回头。
前方隐隐约约传来人们的声音。
“魏无羡死了。大快人心！”
“江澄”抬头，剜了那人一眼，那人只当他刚刚杀完人，杀气未褪，没有当回事。
魏无羡却注意到，“江澄”的指节泛白，嘴唇紧抿，隐隐有泪光闪烁。
“江澄”又站了很久，然后握紧了手中的陈情，快步离开。
他走了很远很远，他仿佛不知疲倦。
他没有出席所谓的庆功宴，反正天下狂欢，都与他无关。他在灯火阑珊处，隐忍地喝了一罐罐的酒。烈酒入喉，熏红了眼。魏无羡和蓝忘机站在他身后，陪着他，直到酒馆打烊。“江澄”一手紧握陈情，一手还拿着一罐酒。
荒凉的街头，他低低地唤了一声又一声“魏无羡”。这声音又低又沉，一下一下鞭打在魏无羡心上。
魏无羡再也忍不住，放声痛哭。
蓝忘机紧紧拧着眉，他当时恨透了无情无义的江澄，却没想到，他和他一样，一样难过至极。
“魏婴，睁开眼，你看，还有。”蓝忘机轻轻叫着他。
魏无羡依言睁开眼，莲花坞！却是“江澄”重建的莲花坞。
他们看到了凉凉夜色中，无论是比武场，还是大厅里，抑或是街头巷尾，发了疯的“江澄”。
他见人就说：“拔出来！拔出来！”
随便正在他手中。
有人当他发疯，不理不睬；有人莫名其妙，却无法拔出随便。
然后，“江澄”披头散发，抱着随便，仰天痛哭。
魏无羡再次听到他的呼唤，可是，这次的呼唤中，饱含了痛苦和失望。
魏无羡明白，他痛苦于魏无羡得知剖丹相赠，他失望于魏无羡与蓝忘机二人同行。曾经最亲密的两个人，互相折磨过，互相怨恨过，却再也回不到从前。
画面再次变换，观音庙屹立眼前。
他们看到了刚刚定情的自己，此刻却没有心思回忆那些甜蜜，因为，身旁，是一无所有的“江澄”。
他一无所有啊。
没有了爹，没有了娘，没有了阿姐，也没有了好兄弟魏无羡。
“魏无羡，究竟先违背自己誓言、背叛我们江家的人是谁？你自己说说，将来我做家主，你做我的下属，一辈子扶持我，姑苏蓝氏有双璧，我们云梦江氏就有双杰，永远不背叛我不背叛江家，这话是谁说的？！我问你这话都是谁说的？！都他妈被你吃下去了？！”
“结果呢？你去护着外人，哈哈！还是温家的人。你是吃了他们多少米？！毫不犹豫地说叛逃就叛逃！你把我们家当什么？！好事都被你做尽了，做了坏事却每每总是身不由己！逼不得已！有什么难言之隐的苦衷！苦衷？！什么都不告诉我，把我当傻瓜一样！！！”
“你欠我们江家多少？我不该恨你吗？我不能恨你吗？！凭什么现在我好像反而还对不起你了？！凭什么我非要觉得这么多年来我他妈就像个丑角？！我是什么东西？我就活该被你的光辉灿烂照耀得睁不开眼睛吗？！我不该恨你吗？！”
“江澄”一声声撕心裂肺的质问，那时让他难以面对，让他渴望逃避，此刻听来，恨不能让“江澄”再听一遍，然后一一解释，紧紧拥抱，冰释前嫌。
他终于知道，江澄根本不是为了夺回江叔叔和虞夫人的尸体，而是为了保住自己！
暗中汹涌的决战结束，蓝氏带人来清理现场。三年前的“魏无羡”和“蓝忘机”在一处，没有注意到远处的“江澄”。
然而此刻，他们却是看到了。
“江澄”似乎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他离开时，虽然“金凌”跟在身边，魏无羡却觉得，“江澄”的背影是那么孤独。
魏无羡喃喃道：“你想说什么呢？你为什么不说呢？”他的双眼越来越无神。
蓝忘机看他有些魔怔，紧紧抱着魏无羡，说：“都过去了。魏婴，别沉溺于过去。魏婴！”
这一声唤醒了魏无羡，他擦了擦满脸的泪。
“我知道。”魏无羡重活一世，自然通透一些，他只是苦笑，“江澄太骄傲，我也太自大，我们什么都不说出来，又怎么能让别人理解呢？”
蓝忘机说：“这就是极梦之境，出现的是足以诛心的画面，足以将人困死。。”
魏无羡点了点头，望着“江澄”渐渐消失的背影，说道：“蓝湛，如果能有幸回去，我想去找江澄一趟。”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