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关从芙蕾雅家出走了,月关又要回去了。
月关裹着毯子窝在窗前的沙发上,他今日醒格外得早,躲过了被芙蕾雅奏乐吵醒的命运。现在是抱着赏乐的心态团坐在这里。
在孤寂的清晨聆听乐曲倒也不失为一种享受。淙淙曲调淌过耳畔,芙蕾雅仍在演奏她所钟爱的那首《夏日的最后一朵玫瑰》,月关禁不住随调子哼唱:“The last rose of summer, left blooming all alone. All her lovely complains are faded and gone. No flower of her kindred, no rose bud is nigh, to reflect back her blushes and give sigh for sigh......(夏日的最后一朵玫瑰呵,还在孤独地开放,所有她可爱的伴侣都已凋谢离去。再没有一朵鲜花陪伴在她身旁,映照她绯红的脸庞,和她一同叹息悲伤......)”
“......where thy mates of the garden lie scentless and dead. So soon may I follow, when friendships decay and from love’s shining circle the gems drops. When true hearts lie wither’d and fond ones are flown, oh! Who would inhabit this bleak world alone? (让你和你亲爱的同伴在那黄土中埋葬。当那珍贵的友情枯萎,当那爱的指环丧失宝石华光,我也愿与你同往。当那忠实的心灵憔悴,当那亲爱的人儿死亡,噢!谁还愿孤独地飘荡在这凄凉的世上?)”
最后一枚音节溜过舌尖,月关顺着渗入帘缝的蒙蒙光雾向外望去,窗边橡树伸长了枯瘦枝条。一对触角从枝末残喘黄叶下探出,因着它的挣动,月关发现了埋藏于叶间的蛾茧。那茧有蚕豆大小,灰白鳞翅从内寸寸钻出,起先是皱缩的两股,尔后逐渐迎寒风舒展,携带早春新生的颤栗,上下打着旋儿飞远了。
或许他醒来就为感应命运的判词,它向他吐露李宁安已然离开人世。
他起身下楼,余光滑过钉在墙上的伦敦地图,近期芙蕾雅天天带他出去搜寻炸弹,期间不仅时常引导他展开思路推理,且她言辞间的夹枪带棒也少了许多。虽偶然冒出一两句,月关只当她是积习难改之下的无心之举。他衷心感到欣慰,看来这小妖怪并非完全不知记恩。
如今他们已找出将近五十枚炸弹,星罗棋布地分散于伦敦各处。月关盯着那些小点头皮发麻,他实在难以预测炸弹的数量和威力上限,而背后组织的疯狂程度则更让人心惊。倘若当局没能及时察觉,伦敦这座于无数场战火中幸存的千年古城会不会就此毁于一旦?他凑近端详地图,指尖勾勒过一串坐标——它们依然无法构成完整的图案,月关却越看越觉得眼熟,这轮廓并不常见,可他确定他曾见过至少与之相似的形状。
那仿佛是枚橄榄,上下两端毛绒绒的,不知是长了腿还是触须。两侧则生出叶片或是翅膀,头上还顶着或长着另一个较小的圆形,很难说究竟是何物。整个构图像是幼儿的涂鸦,从诡异里透出些许滑稽来。莫非背后的势力叫飞天橄榄教?还是飞天鸡蛋教?月关捏捏眉心,心说别瞎猜了,哪里来的儿童节目反派。
坦普尔女士端了牛肉馅饼和土豆泥上桌,月关接过自己的那份坐在她对面。两人边聊边吃,小半个上午便在闲谈中度过。他们早已习惯芙蕾雅的缺席,她卧室的大门好似骑士的巨盾般纹丝不动,连琴声也在月关没有察觉的间隙中隐匿下去。陪护收拾餐具往上楼去,路过她房前时顺带拿脚尖点两下门,嚷道:“还不快出来?饭都凉了。”一晃眼瞥见脚下的餐盘,只见淋在土豆泥上的汤汁呈半凝固状,反射着油腻腻、黏糊糊的冷光。他顿时没忍住,端起那份早餐去厨房加热,又捧回来不断敲门,直到里头传来尖叫:“听见了听见了!一会就来。”陪护便把检测盒一道留在门前,以顽固的精神继续对话:“下午还去挖炸弹吗?”“当然。”侦探小姐的声音顿了顿,月关能想象出她挥手驱赶自己的模样,那皱起的额头和锐利的双眼定然透露着灵魂中的愠怒,“你自己玩去,下午见。”她用了和前些天一样的搪塞结束交流。
月关倒也不恼,陪芙蕾雅玩讲究一个适可而止。他盘回卧室的沙发上,抱起手机开始做自己的旅行计划表——还有不到一个月他就解放了,结束与芙蕾雅的缠斗后他得好好放松身心。说不定还有机会叫唐三下来同游呢,月关往柔软的内里陷去,无意识的笑容悄悄延申至耳根。他打算从附近的景点开始规划。
首先便是大英博物馆。来英国这么些年,他竟一次也没进去过。月关随手摸过一本展品介绍录翻开,瞬间被古埃及文物占满了视野,他漫不经心地往后浏览,暗想这类东西早都在神界见惯了,真要去玩的话还是重点观赏东方的瓷器和雕塑吧。古埃及曾在他们一系神灵的引导下创造了数不胜数的辉煌,却终逃不过日薄西山之时,气数耗尽后遗产还被强盗抢来摆在家里,当真应了那句风水轮流转,你方唱罢我登场。
大梦终将醒,届时万物不过镜花水月罢了。琳琅满目的古埃及展品占据小半本书,月关却只觉触目惊心,想起神界现况,更加可笑可悲起来:“也不知他们勾心斗角演完这三十年,又轮到谁在河西演三十年?万一奥林匹斯那边趁机打进来,难保我们不会拿埃及的剧本。”他一面叹息,目光不经意扫过纸页中央,被一枚法老的胸饰勾住了视线:由整块青金石雕成的描金圣甲虫生出了金底珐琅双翼,与头一同托举着上方象征太阳的红玉髓珠。月关浑身剧震,当即窜起身飞奔至行李箱前,甚至没听见手机砸在地上的声音。他果断掀开满箱首饰盒中的一个,从中提起托神眼玻璃陨石圣甲虫的金项圈,又找出几只刻有圣甲虫浮雕的金臂钏,连同那本介绍书携至楼下与坐标形成的图案对比。
他怎么就想岔了?这哪里是幼儿涂鸦,这分明就是太阳神拉的,他们的母亲神拉的圣甲虫图腾!因为荷鲁斯意欲诸神以他为尊,故此圣甲虫托日的造型在下神界几乎绝迹,万幸他珍藏着托特送过的首饰,现下才有样品对照确认。月关十指插进发间搅弄几下,心底过电似的,那些零碎的信息仿佛即将成串。他一路小跑至芙蕾雅的屋前,将门擂得震天响。半晌后侦探拎着空盘立在他面前,她仍披着那件揉过的纸般的睡衣,瘦嶙嶙的两腿叉在地上,活似只刚刚穿越暴风雨的白鹤。她又把嘴唇伸得长长的,仿佛真能狠狠向月关啄来,那只捏盘子的手垂在身侧直颤,像是在竭力忍耐抡盘子扇人的冲动(月关想象了一下这个动作,觉得更像扑扇翅膀的鹤了):“你到底在发......到底想干什么?什么事不能等到下午说?”
“我想我知道剩余炸弹的大概位置了。”月关将一卷书捅到她跟前,手指使劲戳着那上面印的一枚首饰。侦探只消一瞧,立刻狭起眼,不再出声了。她侧过身向屋内踅去,把手向后招了招,示意助手也进来。
“你认为这个组织可能跟埃及有关?”月关坐下时,芙蕾雅已踱到地图前,他那边传来的叮当声引来了她带着怀疑的探视:“哦,你的藏品挺华丽嘛!”月关这才回过神,发觉自己还带着项圈和臂钏,连忙装作不在意似的晃了晃它们:“你说这些?都是仿制的纪念品罢了。”
“我可没问你它们是不是仿品。”侦探挑起的眉尾貌似挂着点暗示,好在她没有深究这个话题,转而道:“把书给我看看。”助手便把书抛过去。她一手端着书,一手不知从哪儿掏出支笔,开始在地图上勾画圣甲虫的形状,嘴里喃喃:“埃及......倒不是恐怖组织频繁活动的地方。”月关见她居然这么快就在如此重大的案件上采纳了自己的推测,心中不由腾起股奇异的成就感。他把自己的首饰往大腿和沙发扶手的空隙间塞了塞,确保侦探不会再次注意到它们。然后才接腔道:“我想这只是一种可能性,并不能说明他们真的来自埃及。但就像你说过的,推理和演绎往往从可能性最大的假设开始验证——是这个意思吧?”他这人惯是如此,在感到洋洋自得时常要说两句自谦的话,何况这得意之果本就源于芙蕾雅的栽培,自然要与她共享一二。
“你的总结能力倒是不错,但从概率最大的假设开始验证只是我个人的习惯。”芙蕾雅把地图从墙上取下来拍照,“行了,验证的事交给亚历克西斯他们吧,相信很快就会有结果。这个案子不该就此告一段落,但除了炸弹、图腾,以及可能的发源地,我们对这个组织的信息依然知之甚少。我非得查下去,有必要的话得去一趟埃及。”她叹了口气表达遗憾,月关却禁不住发散思维,暗想她说的“我们”里是否包含他这个助手?他抿了几下嘴唇,在一声犹豫的“呣”之后重新开口:“我记得你还有一句话,是不是说当某些偶然事件同时发生时,其中说不定存在着必然联系?”
“我是这个意思。”芙蕾雅冲他笑笑,噙着些许玩味道:“你的记忆力非常棒,要是有心多记些有价值的信息,我相信你很快就能被冠以‘智慧’。”月关张口就要回呛,却被她打断:“你想说什么?”他便顺着她讲下去:“我最近听到了一个......据说是邪教组织的名字。当我把它和那个圣甲虫图腾放在一起想时,心中总有种若有若无的预感,好像它们应该有关联似的。它叫做‘拜日教’,是不是有些埃及风味?——你联系一下太阳神?当然,我没准是想多了。可是我依然认为有必要提醒你和道森先生,毕竟拜日教或许正在英国活动。”
空气中并未响起他所期待的迅捷答复,无论是鼓励的诱导还是不以为然的嘲讽都迟迟没有来临。月关试图用询问的眼神向侦探讨个说法,对方伫立在房间那边的旮旯里,昏灰的阴影面纱般笼罩住她的上半身,令他一时无法辨清她那样的表情究竟是实际呈现还是光影所致。她的每一块面部肌肉都在古怪地痉挛着,忽而凸起忽而平伏,忽而扭曲忽而松弛,它们背后一定有无法调和的力量正在激烈对抗,才让彼此的棋子造出此般乱象。而所有这些力量的统御者似乎只想给她的脸孔罩上一张无形的面具。月关弄不清她是想克制狂笑呢,还是想吞咽泪水?抑或她吃下的那顿早饭(或者午饭?)里有什么东西引起了突发性胃绞痛,而她只是在竭力避免吐在地毯上?下一秒发生的事似乎证实了最后一种猜想,芙蕾雅背过身去发出几声干呕,月关飞窜起来赶去为她切脉,她却往相反的方向挪了挪:“别过来,我不想被碰到。”她拿一根颤抖的手指点住他的眉心。
“我让你别吃凉的......”
“不要响!我只是累了,我不想听。”年轻的患者抱着胃部蹲下来,陪护听到她急促的唤气声,那对薄削的肩膀也在不断抽搐。他担心自己的靠近使这执拗的猞猁炸起毛来逃走,又不放心把她丢在这儿去找药,只得在后面几步的地方徘徊。这一忽儿过后,地上的猞猁恳求:“帮我拿杯水吧,麻烦了。”
真奇怪,胃疼把她的本性驱走了么?把水喂到她唇边时,月关清晰地听见她咕哝了声“谢谢”。他愈加诧异,刚才他还来不及细看她的双眼她就转了过去,而这会儿,他那直觉诡异地告诉他她已经给它们戴上同面部其他地方一样的无形面具——她把藏在眼底的感情埋下了,端着空白的表情呢喃:“‘拜日教’,我还从没听见过呢。这是个多大的组织?你听说了多少关于它的事?”
“没多少。我只知道它的人在许多国家活动,做拐卖儿童和走私古董的生意,可能还做毒品生意......你真的没听说过吗?”
“我又不是维基百科。”芙蕾雅的调子仿佛是耗尽气力的跋涉后的呻唤,这次她连眼都闭上了,看来真是在适才与剧痛的搏斗中遭受了严重损耗。她抿下几口温水(月关特意加热过),抹掉满头满脸的冷汗,对陪护重复一遍“谢谢”,接着请他帮忙把她扶到床上。她说下午的一切安排取消,自己想“打个盹儿”。
这通常意味着她会自我禁闭很久。月关踱下楼的时候依然感到遗憾,他应该最先注意她那双眼睛,他一定能从它们底下挖掘出些蛛丝马迹,而不致白白失掉这个探究她内心的良机。他兴许还会有机会在工作周期内洞察她的情感世界,使本职工作收获更圆满的结束。
“不过也可能没必要,目前她的情况挺好的。哦,我忘拿检测盒了!”月关放空一瞬,某种更为深层、私人的触动趁这个空隙叩问胸腔,他略过它和它可能包含的情感,暗想有机会当然是要把芙蕾雅这个谜完全解开,没准命运的绳索在一个月后还会把他俩牵引到一处呢?这在他这方面是不反感的。他折回患者的房前,像个精密的声纳装置般贴着门细听她的动静。然而半日过去,他所能捕捉到的仅有含混的一句“时过境迁......”,便再无声息。兴许屋主是在梦呓吧,只能等她醒来再去取回那小盒子了。
后面两周的生活使月关相信他不仅帮芙蕾雅和苏格兰场提高了效率,也为他自身减轻了负担。那天以后芙蕾雅再未踏出家门,她恢复了在空窗期那幽居的生活习惯,甚至连楼都很少下。陪护只有一次听见她在远程指导警察进行拆弹工作,他有理由信任那些身强力壮的年轻人现在在绝大多数情况下能够依靠地图行动,自己这次确实在探案领域上有了些骄傲的资本。
“不单单是这样,我或许救了很多人的命,护住了很多人的财产——我应该,我有资格这么认为吧?再怎么说,伦敦都是座大城。”他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自忖,衡量自己是否适合配上这份荣誉。这可真是稀奇的体验,比听到芙蕾雅主动直白地道谢更稀奇。作为一个从尸山血海里趟过来的小小神灵,命运此前从未向他启示他还能有这一天。原来“救世主”的帽子竟然这么容易戴上?即使他发誓从未有过追求它的意图。有股情绪忸忸怩怩地在月关心头萦绕,他不知道是该把它称为“愉快”还是“自豪”,或者是一种类似于“弃恶从善”“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后的庆幸,又或者那其实是一种愿望,一种思考善业和杀孽能否功过相抵的愿望。如果是这种愿望,那么它无疑是毫无意义的。不论神灵生前有着何种作为,死后祂们的灵魂都将散入天地,肉身化为某种与在世时紧密相关的物品(月关强烈预感自己会化成一堆花瓣)。这就是对他这族类的最后清算,是拥有不朽肉身所必须付出的代价,那称量心脏、盼望来世的希望与轮回之路对祂们来说是永久断绝了。
他又不禁想到,芙蕾雅有过多少次像这样的体验?有多少人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她所挽救?如果社会注意到她,如果媒体曝光了她的功绩,她将多少次被戴上“救世主”的金冠?而他料定,他能够想象得出,这邪性的小妖怪将用她最常用的鄙视来嘲笑这个名头和那些把它安在她头上的人,“愚不可及。”她绝对会这么说。由此看来,通过大众眼里的形象来了解一个人果然是不现实的。
且收回这些发散的思维,利用珍贵的睡前时光多考虑一下眼下的生活吧。它太过清闲平静了,弄得他不清楚是不是需要一个案子闯进来激发他们这一家的活力。许多次他以助手的身份询问炸弹背后的组织以及拜日教的消息,试探芙蕾雅近期有无去埃及的打算(这个打算里包不包括他呢?),得到的却只有诸如“还在查”“看情况”“不是那么好安排的”之类的答复,仿佛他提供的消息都是玩笑话似的。再这么被搪塞下去,他的火气总有一刻会爆发的。
安逸,安逸,这溺死生命激情的安逸!几个月前他曾那样的渴望过它,现下又这般渴望游出这一潭死水。正如唐三指出,他那颗善变的心仍属于人类。难怪神界无法使他感到快活。“可你又算什么?一颗真正的神之心,一座神龛里端坐的雕塑,在定格的空气中睁着空洞的眼。每当我想起你原来的模样,我的心都要萎缩下去——你哪怕惹我发怒呢!”他揉搓几下面颊,假装自己是一只临睡前洗脸的猫儿,用这种想象来平复心情。这样的日子不会很久了,两个星期后一切由他自主,到时候只要能把唐三拉下来,拉到自己身边来,他就有自信使他爱人的天性在新环境中复苏。
但是他想错了,这栋房子里的生活的走向总是那么猝不及防。那是中午时分,当天芙蕾雅罕见地在清晨下到一楼,她打开电视和所有电脑,连续不间断地播放各个频道的新闻。月关还当她终于想找案子了,他悄悄提振精神,也尝试从新闻中获取乐趣。因此那条消息钻入耳内时,他几乎觉得是有只蝎子骤然沿着耳道刺进来,往脑仁上狠狠蛰了一下——
“紧急播报,南安普顿果园巷39号发生蓄意纵火事件,目前暂无人员伤亡......肇事者已被警方抓获......警方提醒......”
一口茶梗在嗓子眼里,月关捧着那只隐隐发颤的茶杯按在桌上,他扭过头死盯住电视屏幕,滚滚浓烟从他熟悉的灰白砖墙矮楼内徐徐升上天空,一名裹着湿毯子的女士牵着她年幼的儿子站在消防车旁。马赛克遮住了两名受害者惊魂未定的面容,但月关能通过身形辨出他们,他简直希望自己的眼睛撒了谎——那不正是他的好邻居菲斯女士吗!什么人青天白日发疯去烧他家那栋啊?他还打算未来安排和唐三住那儿呢!
老子的仙品标本啊!月关在无声咆哮中翻越沙发冲到电视前,几乎把鼻子贴到屏幕上。盘旋的黑烟像一把匕首般捅进了他的心窝:它们绝大部分是从他卧室的窗口飘出来的,其他几户只是遭受波及而已。有人针对他放了火。
天煞的,俄罗斯那群畜牲找到英国来了?多少脏话都描绘不尽月关此刻的心情,这时警察把纵火犯押到记者跟前,她往后退半步,伸长了话筒采访那疯女人:“你叫什么名字?那一家人家(她瞥向那属于月关的窗口)和你是什么关系?为什么要放火?”
女人橄榄色的脸上伸出一条钉着舌钉的猩红长舌来,月关发现他记得她的名字和声音,“老娘是莎蒂。蠢猪,地狱里见吧。”她用那特有的被砂纸磨过般的中性嗓音骂道,使骂出的内容听来恶心了不止十倍。
“确实蠢猪。”地上冷不丁的一声把月关从南安普顿拽了回来,芙蕾雅正盘坐在他后方的地毯上,显然怀着与他截然相反的心态在观赏这一幕。月关突然生出一股预感:似乎她从早上蹲守到此刻,等的就是这条新闻降临。还没等他主动证实这一预感,小混球便再度开口:“这点小事还能被抓,我真是高估她了。”她像是怕他听不明白或不忍相信,又补上句:“这下尾款可难给她了。”
于是那个平静的表面粉碎了。月关徐徐吁出口气,他胸腔里一片泰然,再没有一丝怒火席卷心头。人在这种祸事面前狂怒是完全正当的,他想,可他的确感受不到丝毫怒意,仿佛另有两人在演出戏剧,他仅是个坐在台下的观看者而非受害人。芙蕾雅遮遮掩掩这么些日子,他的潜意识兴许早已向他暗示过终有这一幕。而怒火大概在先前那须臾之间,不,毋宁说是在先前许许多多次与始作俑者的荒唐搏斗间就消耗殆尽了。是的,荒唐,他所能感受到的唯有荒唐。
“比起她蠢不蠢,我想你更该感兴趣的是她的嘴严不严。万一她把你供出来,你就将成为这起闹剧中的第三头蠢猪。”他转过身,面对她叉腰站稳。
“第二头是谁?”
“是我。我错看了你,以为你是能被感化的。你对自己的评判非常中肯,你确凿无疑是个天生的反社会。不过对于你是否‘高功能’,我认为有待商榷。”
芙蕾雅从鼻腔里漏出一声怪响,她并不与自己的受害者对视,而是问他:“你的感言只有这些吗?”
“不止,我确实好奇你做这一切的动机,但理智告诉我一个反社会人士害人的理由是不值得我浪费时间去听的。我还想提醒你,如果站在你面前的、你的受害对象换一个人的话,你那癫狂的脑子已经给开瓢了。”
“我只是想告诉你——”害人精挺起脊梁(仍然没有正眼看他),“你难道意识不到你太越界了吗?是什么让你产生了我会把你带去埃及的妄想?我是准备出发了,前提是我必须甩脱你,谁叫你死板地遵循那‘两小时原则’?”
“那么你成功了。”月关不等她编完那套诡辩便起身上楼,再出来时已经穿戴齐整。他把行李箱暂时安置在门边,去休憩室同坦普尔女士交代了几句,告诉老管家下午会有搬家公司来运走他的行李。老太太追着他来到客厅,脸上的表情显然在责问芙蕾雅:“你又闯出什么祸啊?”像是为了回应她似的,芙蕾雅轻声问:“你打算出走?”
“如你所见,我没有理由留下。”
“你还有地方安置行李么?”
“你管不着。”
“你打算去哪里?”
“去意大利旅游,修复我受损的神经。”
“哇哦,你是预备去跟□□火拼吗?”
“嗯,反正你从来不盼我点好。”说这话时月关已经把行李箱拎到了台阶下,他最后朝屋内一瞥,见那毫无心肝的东西顽石般生在地上,便不再浪费眼神,扭身边关门边道:“在此之前我会找你父亲索要赔偿,包括精神与物质两方面。这其中如有必要,我会向苏格兰场详述你的所作所为。”
门被无声阖上。月关叫来出租车赶往火车站,去意大利虽是随口所答,但他确实想离开这个国家散心。为了尽快实现这个计划,他希望今晚就能赶回南安普顿,竭尽全力抢救他那些珍稀藏品,尽早联系保险公司对房产损失进行评估。
在听不见汽车的引擎声后,屋内的顽石向后坍倒在地,坦普尔女士长篇大论的牢骚被朦胧地隔绝在意识之外。芙蕾雅的躯体逐渐松弛下来。
那紧追她而来的命运,不需要卷入另一个牺牲者。
罢了,当务之急是想办法让莎蒂闭嘴。
月关的财产抢救行动进行得相当顺利,甚至有点太顺利了。莎蒂当真只是为钱办事,从屋内的迹象完全看得出她想放把火就撤。她选择了引燃他的床帐而不是书籍(大概是因为卧室的窗户临街,冒出的烟雾更容易被注意到。),故此书房内的仙品标本全部幸存,也没有物品失窃。保险公司给出估价后他给摩尔先生发去邮件,次日就有秘书打来视频电话(已经不是几个月前那个叫艾米的姑娘了),她言辞恳切,不厌其烦地替老板传达歉意,连验证他的话的过程都没有就承诺下了一切赔偿。议员先生的唯一附带要求是请陪护不要向警察和媒体曝光他的养女。
然而邀唐三出游的计划遭到了阻挠。对方很悲哀地表示对塞赫梅特的审判即将开庭,全体执法神务必随时待命。大约是两人浓重的怨念相互感应,唐三往他的银行卡上打了三百万欧元,并嘱咐他多拍摄些人类国度的美景给自己饱饱眼福。这就十分令月关有一种时光错位的奇异感:唐三上学的时候,只要他当月无法去瞧他,总会给他寄多一倍的零花钱。
好吧,天上地下都有疯婆子破坏他的生活,别被她们坏了心情就是。月关一通权衡规划后,倒真首先飞向了意大利的威尼斯,他想在那城里划船很久了。
一个半月后,当月关在日内瓦的威尔逊总统酒店的大床上睡懒觉时,手机的疯狂振动将他从美梦中踢出。他举起它想瞧瞧是哪个不识时务的,结果居然是坦普尔女士。在他看到这个电话前,她已经连续给他打了五次。
手指有点哆嗦,月关壮起胆子按下接听,老太太上气不接下气的抽噎声立即充满了豪华套房:“求求您,求求您了月先生,您回来看看芙蕾雅吧,就看一眼......”
她抽抽嗒嗒半晌,月关好容易才让她继续说下去:“芙蕾雅确诊了癌症......她不肯去住院,还不让我告诉她父亲,我只能想到您......而且、而且......”她发出一长串令人瑟缩的呜咽——
“她复吸了啊!”
*在古埃及神话中,死神阿努比斯称量逝者的心脏,以是否轻如羽毛来判断此人生前的善恶,进而决定来生。
我鸽了好久......这文终于要迈入主线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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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第三十四章《决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