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孤舟春渡

大清早,柿安楼,堂中,一个小身影行动缓慢地拿来一件东西,往桌上一放。

座上的库律敦彦拂手莞尔:“带上!”

接着,小身影又抱来一堆东西,座上人又是一句:“带上。”

不久,整个楼里都是“可以、好的、带上。”

朔赫抱着刀,看着堆积如山的行囊:“再带,就你二人,能藏得住?”

“阿禾喜欢,便都带上!”库律敦彦眸光紧锁褚禾,撑首,架着腿,不甚在意。

想到此行兵分两路,看着还在堆积的行囊,朔赫担忧地看了眼沉溺情爱的库律敦彦。

“大人,能否带上王老叔?”褚禾醒来后,一听库律敦彦被贬至不争之地修习两年,整个人病气都去了大半。

北兀天家诏书于褚禾手中摊开:“征南将军、澎乡侯……邰州粮仓失火一案,查尔有失察之责……然尔多年从戎,文墨荒疏……着即解除一切军职,前往青庐潜心修习……钦此。”

“好!甚好!大人,我们何时走?”拿着假诏书的褚禾,乐开了花。

身后,库律敦彦垂首,瞧着难得展露笑颜的褚禾,嘴角一抽:“今日?”

“好!”

卸下节钺铜印,脱下金刀扳指。

库律敦彦穿好大氅暮山吴服,银簪绾发,腰佩??玉珩。

看着一旁伺候自己的褚禾,他止不住将人揽至腿上:“到我伺候阿禾了。”

褚禾拧眉抵着人,盯着这人在盒中好一阵翻找,就是没有合适他书僮身份的簪子。

坐于库律敦彦腿上,分外难耐的褚禾,将他掐着腰的手打落,走至窗前,二指一捻一折,一截木枝现于掌中。

自行绾好发,褚禾看着镜前微讶的人,木着脸,颔首抬眉:“可以了。”

南门卸鞍,库律敦彦换了一匹温顺脚力,雇了辆骡车,领着褚禾自邰州南下。

一路上,桃李新发,青山远去,自澎村一事后,褚禾第一次有了期待。

望着身后眉目舒展的人,库律敦彦压住眼底愁绪,轻笑着,伸手抱人上马,附耳打趣:“阿禾此后可要忘了之前种种,往后在外,行事千万小心,切莫出错。”

耳尖一动,褚禾狐疑望向身后的人,不解:“大人不是被贬?何故遮掩?”

库律敦彦手下暗暗施力,咬着褚禾耳尖:“阿禾赐我点体面,万莫声张,被旁人晓了此事!”

脖颈微热,褚禾心生疑惑,垂眸,只好拱手作揖配合:“公子,小的要去赶车了。”

一日消磨,池上村,暮色中,褚禾抿着嘴,阴着脸,站定在木牌前。

“还要瞧多久?到底住还是不住?”门内,客店掌柜抱着算盘催促。

不远处,库律敦彦拢着手,待于柳梢下,看见水牌上的“今日余房一间”,乐得嘴角难压。

听见远处嘈杂人声渐近,褚禾赶紧摸出钱袋子:“此房我们要了,有劳掌柜,店内或许还有偏房?”

“没了,没了,我知晓你们是去青庐的,往年你们这个时辰来,都只能睡路边,哪还有房?猪圈都住满了!”

付了钱,褚禾神情难堪,未及回首,耳边浮现令他脸红一声:“今晚,有劳阿禾了。”

暮山袍摆一撩,库律敦彦牵着褚禾,跨步进店。

夜里,吱呀吱呀,木床摇晃。

褚禾捂住耳朵,翻来覆去,也挡不住周遭令他心烦的声响。

“阿禾再动,明天可要误时辰了。”躺于外侧的库律敦彦,被带得身形微晃,枕着手打趣。

整个池上村,只此一间客店。

店虽不大,往来的却是四面八方前来求学的世家公子。

各家仆从如云,书僮俊美,夜里,上下三层,百余间房,皆是床板吱呀作响。

原本,褚禾对这些是一窍不通的,他心烦得剜了两眼一旁不动如山的人,要不是此人,他怎会明了。

莫名挨了两记眼刀,库律敦彦勾唇翻身,压住褚禾,替他捂住双耳,俯首:“快些睡,不然,一会儿该换我们闹别人了。”

叹气,闭眸,褚禾数息睡去。

子时,夜枭鸣啼,床上一人陡然睁眼。

库律敦彦望了眼身旁沉睡的人,动作又轻又慢地下榻,才至窗前,窗外射入一令。

两指接住令信,信中只有三字——杜亦文。

阅毕,密信碾碎一刹,身后传来吱呀一响,库律敦彦惊忧回眸,望着睡不安的褚禾,无奈将地上被褥捡起,揽住人睡去。

数着身后人脉息缓缓沉下,褚禾徐徐睁眼,心道,此行果然不简单。

次日一早,库律敦彦等在房中。

他喝完第四壶茶,盯着第二十一次翻身的褚禾,敲着桌案,不停呼唤:“阿禾,阿禾?阿禾再睡下去,我就只能闹醒你了。”

紧闭双目的褚禾,听闻此言,刚要睁眼,一阵茶香暖息贴了过来。

侧身躲过库律敦彦的捉弄,褚禾坐起身,佯装昏沉:“公子?何时了?”

“日上三竿了。”库律敦彦哪肯放过褚禾。

二人闹到日上四五竿,客店的人皆已离去。

等褚禾牵来骡车和马,赶到青池时,已是月上柳梢头。

青池城下,两人一马一骡,呆立此处许久。

马上人攥紧缰绳,看着四下寂寥,眉眼直抽:“难怪阿禾久眠不醒,竟是为了在梦中将青池化为乌有?”

骡车上,褚禾看着了无一人的州城,也觉莫名。

此地明明是青池州,却不见守卫,关键是,连州城都没有,只有密林丛生的山丘。

执鞭勒马,库律敦彦望着始作俑者,按了按额角,调侃:“看来今夜,只能委屈阿禾与我同眠柳下了。”

此处没有客店,褚禾看向周遭荒芜,思索对策时,库律敦彦已下马走来。

他确实想拖慢脚程,探出库律敦彦的真实意图,但着实不想弄巧成拙,望着狭目弯唇而来的人,欲逃离,就被按进了骡车。

衣带勾落,褚禾看向远处,慌地推开库律敦彦,惊嚷:“来人了!公子,来人了!”

月光朦胧,库律敦彦全然不信,带着几分恼,含住褚禾唇瓣,将余话堵了回去。

亲昵惩罚一阵,直到褚禾长目含泪,眼尾漫红,他才肯松手。

刚替人系好腰带,库律敦彦就被褚禾一脚踹了出去。

“小的说了!来人了!”褚禾舔了下肿起的唇角,钻出车,看向地上发冠凌乱之人,重重指了指远处。

顺着指尖回首,库律敦彦只见远处确有一昏睡老者,老者身旁还立着一块木板。

“还真是。”库律敦彦餍足起身,掸了掸衣袍,翻身上马。

望着打马远行的人,褚禾咬牙气结,跟了上去。

行至老者跟前,才见木板上明明白白写着:“青池过路费,一人二十文,概不议价!”

看向老者身后的密林,褚禾犹豫着打开钱袋,扔进四十文。

“哗啦——”钱一进盒。

密林中传出一声:“子末两位!”

平地一声,吓得两人怔愣,还未辨清声源。

密林中,不知从何处窜出一头戴蓑笠,手执竹竿的渡夫。

一切太过怪异,库律敦彦策马挡至褚禾车前,防备心大起。

那渡夫一摘蓑笠,瞧了瞧库律敦彦和褚禾,笑捻白须:“哟!又是北边来的?今年也是奇了。”

“还未请教?”库律敦彦下马,躬身抱拳。

“话莫多说,二位只管跟上。”那渡夫不理会,两步一跳,快得只剩一道模糊背影。

不敢停歇,褚禾赶着骡子追了上去。

蜿蜒盘绕,上下颠簸,直至从一狭口挤出,眼前豁然明亮,千灯亮如昼,喧闹乍起。

褚禾眼前人头攒动,客店内的人皆聚集在了此处。

“明明轮到我家公子了!”

“嘁!万夫一渡,谁抢到是谁的,滚开!”

远处,书僮打在一处,皆在为自家公子争渡。

“让开!让开!行装多的靠前,行装少的排后!”

“这是何意?”褚禾拉着一头戴青巾,手执笔册的人问。

那人侧目相视,欲落笔:“请教,你家公子带仆几人?”

褚禾拱手:“一人。”

“嗬!”青巾小生吁叹翻册,疾速落笔间又问:“那,带马几何?”

褚禾挠首不解:“一马一骡。”

“嘶!”青巾小生轻嗤一声,提笔于册上狂草:“可有备礼?备礼多少?价值几何?”

望着被步步逼问的褚禾,库律敦彦上前将人护在身后,盯着青巾小生,冷冷吐落一字:“无!”

“白身?”青巾小生望了眼人高马大,器宇不凡,却身无长物之人,摇首哀叹:“啧啧!且候着罢!”

目送青巾小生离去,身后两位脸色齐齐沉下。

还未缓过神,左侧又传来争执。

“我家公子力能扛鼎三千斤,臭蛮人,离我家公子远些!”

“哟哟!还扛鼎三千?哪来的腥臭吴鳖?我家公子能御风飞行,一夜不休!”

南北模样各异的两位小僮,争得忘乎所以,皆未瞧见身后,脸沉如墨的自家公子。

“乙鹿!”

“续断!”

坐于椅车上,和差点拔剑的两位公子几乎同时怒斥。

“各是谁家的?”褚禾一时分不清。

他沉浸在热闹光景里,没有留意身后贴近的库律敦彦。

“好看吗?阿禾还能记着自己谁家的?”望着心绪松懈,面露喜悦的人,库律敦彦的手暗暗圈紧褚禾的腰身。

看向远处一人,他又埋首在褚禾耳畔,戏谑不停:“你家公子,既能扛鼎,也能御风,阿禾想看吗?”

“公子,留神些。”褚禾轻声提醒。

周遭没有哪家小僮似他,能如此被自家公子搂抱不停。

库律敦彦此番举动,少不得吸引不少目光聚集。

譬如,远处蹲在树根旁,挨着训的乙鹿。

他圆圆眼眸,晶亮地看向褚禾,露出羡慕。

瘪着嘴,含着泪,他殷切地回望自家棠衣皓靴的公子,糯声求饶:“公子……”

“妄言扛鼎三千?还敢羡慕旁人?是夜里没给你闹够吗?”这边乙鹿被拧着耳朵训斥。

那边续断伏地,撅臀挨抽,“御风?我竟不知续断喜欢御风?今夜你好好御给我看!三百遍!”

越看,褚禾脸色越难看,其间,看了眼抱着自己,还不放手的库律敦彦,太息:“没一个正常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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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孤舟春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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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民觉得万万不可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