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进盛野公寓的第七天,苏挽枝收到了一条微信。
发信人是盛野。内容极短,短到只有时间、地点、以及一个不容商量的句号:周六晚七点,麓山会所。朋友聚会,你跟我去。
苏挽枝盯着屏幕看了几秒。这是盛野第一次用“你跟我去”而不是“你方便的话陪我去一趟”或者“有个场合需要你配合”。命令式语气,不带任何商量余地。她几乎能想象他说这句话时的表情——眉头微蹙,语气平淡,像是在交代一项常规工作。但她注意到一个细节:他是周六上午发的,不是周五晚上,不是周六早上。是上午十点整。这个时间点说明他之前犹豫过——可能昨晚就想发,可能今早起来编辑了好几遍,最后选了一个最不显刻意的时间段。
她把手机放下,继续擦手里的杯子。岛台上的咖啡机还在预热,发出低沉的嗡鸣。今天是周末,她不用上班,原本计划去超市补点东西——冰箱里的酸奶快喝完了,她的沐浴露也快见底。但现在这个计划要让位给盛野的“朋友聚会”。
她倒了一杯拿铁,靠在岛台边慢慢喝。脑子里开始做信息整理。盛野的朋友圈——她之前搜集资料时了解过一些。以周彦为首的一群富二代,大多是盛野在商学院认识的,或者在各种社交场合混熟的。这些人有几个共同特征:家世好、花钱大方、换女朋友的速度比换车还快。他们对盛野的态度是又敬又畏——敬他的能力和家世,畏他那张嘴和从不给人留面子的习惯。而他们对盛野身边女人的态度,据她了解,通常不太客气。
苏挽枝喝完拿铁,把杯子放进水槽,开始为晚上的“演出”做心理建设。她打开衣柜,目光在一排衣服上扫过。太正式显得刻意,太随意会被挑剔。最终她选了一条雾蓝色连衣裙,裙摆在膝盖以下,领口规整,腰身收得恰到好处但不紧绷。看起来温婉得体,没有任何攻击性——是她最擅长的那种“让人挑不出错”的风格。
下午五点,盛野从书房出来。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休闲衬衫,领口敞开,没系领带,袖口随意卷到手腕。头发没有像平时上班那样打理得一丝不苟,几缕碎发落在额前,整个人看起来松散而危险——像一头暂时收起了爪子的豹子。
他走到客厅时,苏挽枝正在玄关换鞋。他的目光在她身上扫过——雾蓝色连衣裙,低马尾,淡妆——然后停在她耳垂上。她没有戴耳环。平时上班她偶尔会戴一对很小的珍珠耳钉,但今天没有。
“准备好了?”他问。
“嗯。”苏挽枝站起来,拿上包。
盛野走到玄关,从鞋柜里拿出一双皮鞋。他的动作很自然,但在经过她身边时,苏挽枝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雪松味——不是上次那款香水,换了一款更清冷的。她的鼻子对气味很敏感,这个发现让她在心里记了一笔:他今天换了香水。换香水意味着在意。在意意味着紧张。紧张意味着今晚的聚会对他来说并不像表面上那么随意。
车上路之后,盛野难得地主动开口。
“今晚的人你都认识吗?”
“不认识。你介绍过周彦,其他的没见过。”
“周彦你见过了。其他人——”他顿了顿,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不用太在意他们的意见。”
“为什么?”
“因为他们也不在意你的意见。”
苏挽枝侧头看他。他的表情看起来很轻松,但握方向盘的手指节微微发白——和上次带她去盛家老宅之前一模一样的微动作。她忽然意识到,他提前给她打预防针,是因为他担心。不是担心她表现不好,是担心他那帮朋友说出来的话让她不舒服。
“盛野,”她说,语气很轻,“你今天换了香水。”
方向盘上的手指停了一下。
“你鼻子有问题。”他说。
“是雪松调的吧。和上次不一样。”
“上次是专柜送的试用装。这次也是。”盛野把车拐进麓山会所的入口匝道,“不是特意换的。”
“我又没说你特意换的。”苏挽枝的语气恢复了那种乖巧无害的柔软,但每个字都踩在精准的位置上,“你自己解释的。”
盛野没有再说话。他把车停好,解开安全带,在下车前说了一句:“待会儿坐我旁边。”
“知道了。”
麓山会所是那种从外面看不出任何奢华痕迹的地方——一栋藏在半山腰的中式院落,灰瓦白墙,门口只挂了一块不起眼的木质铭牌。但苏挽枝走进大厅时,余光扫过墙上挂的那幅山水画,认出是某个近代名家的真迹。这幅画在拍卖行的成交价,大概够她母亲的工作室运转五年。
包厢在院落最深处。盛野推开门的瞬间,里面的喧哗声涌了出来。包厢很大,中间是一张红木圆桌,旁边有沙发区和吧台。七八个人分散坐着,有男有女,桌上已经开了两瓶红酒。苏挽枝迅速扫了一圈——三个男人,四个女人。男人都是盛野那个圈子的,其中一个她认识:周彦,上次在酒吧起哄灌她酒的那个。女人则打扮精致,看起来像是女伴或朋友。
“盛少!终于来了!”周彦第一个站起来,手里端着红酒杯,目光越过盛野落在苏挽枝身上,“哟,这不是上次那个——”
“苏挽枝。”盛野的语气很平淡,但声音压得比平时低了一点,“我女朋友。”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苏挽枝感觉到了所有人的目光——打量的、好奇的、审视的,还有一两个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她维持着那个乖巧的微笑,微微欠身:“大家好,我是苏挽枝。”
“坐吧。”盛野拉开自己旁边的椅子,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很多次。
苏挽枝在他旁边坐下。她的姿态端正但不僵硬,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表情温软无害。周彦给大家倒了一圈酒,轮到苏挽枝时停了一下:“苏小姐喝什么?红酒还是——”
“她喝果汁。”盛野说,头都没抬。
“盛少,这还没结婚呢,管这么严?”
“开车来的。她喝果汁。”盛野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余地。
周彦讪讪地去叫服务员拿果汁。苏挽枝看了盛野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她知道他不是在管她,是在挡酒。和上次酒吧里一模一样,只不过那次他是端着酒杯来戳穿她,这次他是在用“管得严”来保护她。
菜上来了,气氛渐渐热络起来。苏挽枝安静地吃菜,偶尔回应一两句提问,语气永远是那种恰到好处的温软。有人问她做什么工作,她说“在天策广告实习”;有人问她怎么认识盛野的,她说“项目对接的时候认识的”——全部是实话,但全部经过了精心的裁剪,没有一句会暴露契约的存在。
直到坐在对面的一个女人开口。
她看起来三十出头,妆容精致,穿着一件红色丝质衬衫,手腕上的卡地亚镯子在灯光下闪着冷光。苏挽枝之前注意到她——她是包厢里唯一没有主动和她打招呼的人。
“苏小姐,”她端着红酒杯,语气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审视,“你之前说你是天策的实习生?天策是盛远的乙方吧?”
“是的。”苏挽枝微笑着点头。
“甲乙方恋爱,这倒挺少见的。”女人笑了一下,目光从苏挽枝身上移向盛野,“盛少,你以前的品位可不是这种。之前那位——赵小姐?还是李小姐?——好像是个模特?”
包厢里的气氛一瞬间微妙起来。周彦放下酒杯,表情有些尴尬。另一个男人咳嗽了一声。所有人都知道这话是在挑事,但没有人出言阻止——大概是因为说话的这位,是圈子里出了名的难惹。她叫韩璐,家里做奢侈品代理,和盛野认识超过十年,曾经被传过绯闻,后来不了了之。她对盛野身边每一任女伴都有一套“检验标准”,据说至今没有一个人通过。
盛野放下筷子。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苏挽枝看到他放在桌上的右手微微攥了一下。
“韩璐,你今天话有点多。”他说,语气听起来还是很随意,但声音里的温度明显降了。
“好奇而已嘛。”韩璐笑了一下,转向苏挽枝,“苏小姐别介意啊,我就是嘴快。”
苏挽枝端起果汁喝了一口。她的动作很慢,很稳。放下杯子时,她抬起头看向韩璐,嘴角挂着一个乖巧无害的微笑:“没关系。韩小姐说的赵小姐和李小姐,我不太了解。不过我确实知道盛野以前的眼光很高。”她顿了顿,语气依旧温软得像一团棉花,“所以他这次选了我,我觉得挺荣幸的。毕竟——从一米七的模特降到一米六五的我,总得有一个让他觉得值得的理由。”
包厢里安静了整整三秒。
然后周彦“噗”地笑出声来。旁边的男人也跟着笑了。韩璐的表情僵了一瞬——她抛出去的球被苏挽枝接住了,不仅接住了,还顺手抛了回来。而最关键的是,苏挽枝说这些话时从头到尾都保持着那个乖巧的微笑,语气温软到让人无法指责她“带刺”。
盛野端起酒杯,挡住了嘴角一闪而过的笑意。他说:“韩璐,你还有什么问题?”
韩璐重新挂上笑容,对苏挽枝举了举杯:“没有,挺好的。苏小姐,你这张嘴,不是看起来那么乖啊。”
“谢谢韩小姐夸奖,”苏挽枝举起果汁杯回应,“我一直觉得乖不乖不重要,重要的是不能让盛野在朋友面前丢脸。”
韩璐不说话了。
聚会散场时已经接近十一点。盛野和苏挽枝走出包厢,夜风从庭院里吹过来,带着山间草木的清香。苏挽枝走在前面,身后的人忽然开口。
“一米七降到一米六五——你现场编的?”
苏挽枝没有回头:“你前女友确实有一米七吗?”
“……没有。”
“那我就不是编的。我是合理推测,韩璐说了模特,模特一般在一米七以上。”
“所以你连反驳她的话都是提前推演过的。”
“不是推演,”苏挽枝停下脚步,等他走到她旁边,“是现场发挥。但素材是之前积累的。”
“什么素材?”
“韩璐的身份。我在来之前查过你们圈子的公开社交动态,她三年前在微博上发过一张和你的合照,配文是‘十年老友’,评论区有人提过绯闻。她今天看我的第一眼是打量,第二眼是评估,第三眼是——不屑。”苏挽枝掰着手指数,语气恢复了那种乖巧的柔软,“所以我预判她会在饭局上找话题试探我。不是针对我,是针对你身边的每一个女人。所以她说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怎么让她在失态的同时还挑不出我的错。”
盛野看着她。月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她依旧是那副温婉无害的模样——雾蓝色连衣裙,低马尾,淡妆,说话时轻轻颤动的睫毛。和刚搬进公寓那天、和陪他去家宴那天一模一样。但她刚才在包厢里的表现,分明不是一只小白兔该有的敏锐和冷静。
“苏挽枝。”
“嗯?”
“你刚才说‘不能在盛野的朋友面前丢脸’——那句话,是真心还是演技?”
苏挽枝眨了眨眼。“你觉得呢?”
“我在问你。”
两个人站在会所庭院的石板路上。远处城市的灯火在山脚下铺展开来,像一盘打翻的星光。夜风穿过银杏树,带起沙沙的声响。苏挽枝沉默了很久,久到盛野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但语气不像是在演戏:“一半一半吧。如果是别人,我会说是演技。但你问的话——真心多一点。”
盛野没有再追问。他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看向远处的城市夜景。苏挽枝注意到他放在身侧的右手握了一下拳,又松开了。这是他某种情绪被触动时的习惯——和书房里反复点击桌面图标一样,属于“盛野式应激反应”的范畴。
“走吧。”他说,“外面凉。”
“你今天在包厢里也帮我挡了酒。”
“那是因为开车来的,不能酒驾。”
“我没开车,是你开的。”
盛野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他继续往前走,丢下一句话:“那就是我开车来的。不能酒驾。”
苏挽枝看着他的背影,嘴角慢慢弯起来。他说“不能酒驾”的时候,完全忘记了自己刚才在包厢里是怎么跟周彦说的——当时他说的是“她喝果汁”,不是“她不开车”。他在乎她会不会被灌酒,但他永远在事后用一个逻辑漏洞百出的借口来解释。盛野第三定律:越在乎的事情,借口越拙劣。
回到公寓已经快十二点。苏挽枝洗掉脸上的淡妆,换上那件白色棉质睡裙,坐在床边擦头发。手机亮了一下,是盛野的微信:“你刚才在院子里说“真心多一点”。是哪个部分真心”
她盯着这条消息,手指停在屏幕上。他隔了快一个小时才发这条——说明他一直在想这个问题。从会所的院子想到回家,从回家想到她洗完澡,最后还是没忍住。
她回复:“不能让他丢脸”那部分是真的。”
盛野:“另外一部分呢?”
苏挽枝想了想,打字:“另外一部分是演技。让韩璐以为我不好惹,但其实我没那么不好惹。”
盛野:“不。你确实不好惹。”
苏挽枝看着这四个字,刚想打字问他什么意思,他的下一条消息已经过来了:“韩璐的卡地亚镯子是限量款,你能认出那是真货。你扫了一圈包厢就知道谁和谁是什么关系。你把我所有的社交动态都记在脑子里。你对每一个可能的威胁都做了预案。苏挽枝,你不是不好惹。你是把“好惹”当成了一种策略。”
苏挽枝盯着屏幕上这段字,心跳加快了几分。他把她的底牌一张一张翻出来,语气不像指责,也不像夸赞,而像一个对手在复盘棋局——冷静、精准、不留余地。
她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回了一句:“盛总又在做背景调查了。”
盛野:“不是调查,是观察。”
苏挽枝:“有什么区别?”
盛野隔了很久才回。对话框上方的“正在输入”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反复了三次。然后屏幕上蹦出一行字:“调查是为了交易,观察是因为想知道。”
苏挽枝把手机扣在床单上。她觉得脸上有点热。不是因为暖气——这间公寓的中央空调常年恒温。是因为盛野发的那句话。他说“观察是因为想知道”。想知道什么?想知道她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想知道她的过去?还是想知道她对他的每一个反应到底是真心还是演技?
她不知道答案。但她在黑暗中躺了很久很久,然后打开手机,在猎物笔记里写下了一行字:
今日重大发现:他开始区分“交易”和“想知道”了。当一个擅长用“交易”来合理化一切行为的人,开始承认有些事情不在交易范畴内——这意味着边界正在瓦解。
危险等级上调。理由不是他危险,是我可能不想再设防了。
她合上手机。走廊那头,盛野的房间里,灯还亮着。盛野躺在床上,单手枕在脑后,手机屏幕还停留在刚才的对话框。他把她的最后一条回复——“盛总又在做背景调查了”——反复看了几遍。然后把手机锁屏,扔在枕头旁边,对着天花板呼出一口气。
“不是调查,”他对着空气重复了一遍,“是观察。”
天花板没有回答。但他想起她在包厢里对韩璐微笑时的样子——那副乖巧无害的面具之下,藏着刀锋般精准的判断力。他想起她在院子里说“真心多一点”时垂下的睫毛。他想起她今晚穿着那件雾蓝色连衣裙,坐在他旁边,用果汁杯回应韩璐的挑衅,既没有丢他的脸,也没有丢她自己的脸。
他把这些细节都收进了记忆里,和咖啡的奶量、吐司的烤法、拿铁里牛奶的比例一起,放进了那个越来越沉重的、名为“苏挽枝”的文件夹。
窗外,城市的霓虹正在一层一层地熄灭。而在这间公寓的两端,两个人同时翻了个身,同时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