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晚上的“瘾”酒吧,灯光暧昧得像一场还没开始的艳遇。
苏挽枝坐在卡座最角落的位置,手里端着一杯几乎没动过的莫吉托,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这种微笑她练习过很多年——不太热络,不太冷淡,像一杯温度刚好的白开水,谁看了都觉得舒服,但没人会记住。
“挽枝,来,敬王姐一杯!”坐在对面的男同事刘哥举起酒杯,嗓门大得盖过了背景音乐,“新人入职,总得表示表示吧?”
苏挽枝看向王姐——一个四十出头、妆容精致的女人,正端着红酒杯,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刘哥,我不会喝酒。”苏挽枝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为难。
“不会喝才要学嘛!”刘哥不依不饶,“王姐可是你的直属领导,这杯酒不喝,说不过去吧?”几个同事跟着起哄。卡座里的气氛热络得有些过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她身上,等着看这个新来的实习生怎么应对。
苏挽枝低下头,睫毛轻轻颤了颤。从外人的视角看,这是个被为难的、楚楚可怜的小姑娘。坐在隔壁卡座的男人却端着酒杯,微微眯起了眼。
他看到她端起那杯莫吉托,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两下——这个动作很细微,但他注意到了。然后她仰头喝了一口,紧接着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眼眶泛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怜得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白兔。
“对不起、对不起……”她一边咳一边道歉,声音断断续续,“呛到了……”
桌上的注意力瞬间从“灌酒”转移到了“看她呛到”。旁边的女同事连忙递纸巾,刘哥也不好意思再劝,讪讪地坐了回去。
苏挽枝缓过来之后,接过纸巾擦了擦眼角,像是无意间想起什么似的,歪了歪头,用那双还泛着红的眼睛看向王姐,语气天真又无辜:“王姐,您上次团建喝醉了是怎么回去的呀?我听说最后还是刘哥送您的?刘哥人真好。”
话题就这么轻飘飘地被转了向。
王姐的脸色微变——那次喝醉她闹了不少笑话,第二天成了整个部门的谈资,她最不想被人提起。刘哥的表情也尴尬起来,因为他送王姐回去的事被他老婆知道了,闹了好一阵子。桌上的人开始打趣王姐和刘哥,再也没有人记得要给苏挽枝灌酒这件事。
苏挽枝重新靠回沙发角落,端起那杯莫吉托,轻轻抿了一口。她的嘴角弯着一个很淡的弧度,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计算什么。那副乖巧无辜的模样依旧完美无缺,像一个没有破绽的面具。
她以为没有人注意到刚才发生的一切。
但她错了。
角落里,一双眼睛把这一切尽收眼底。那双眼睛的主人靠在卡座的另一端,修长的手指间夹着一杯威士忌,冰球在琥珀色的液体里缓缓转动。他的五官在昏暗的灯光下轮廓分明——眉骨很高,鼻梁挺直,嘴角带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盛少,看什么呢?”旁边的朋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看到一个乖乖女喝莫吉托的画面,索然无味地收回视线。
被叫做“盛少”的男人没有回答。他放下酒杯,站起身来。
“哎,你去哪儿?”
他没理会朋友的询问,端着酒杯,穿过卡座之间的过道,朝那个角落走去。
苏挽枝正在手机上打字,余光瞥见一个人影停在自己面前。她抬起头,首先看到的是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端着一杯威士忌。
然后她看到了那张脸。
很年轻,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眉眼张扬,气质锋利,像一把没有刀鞘的刀。他穿的黑色衬衫领口随意敞开,露出锁骨的线条,整个人散发着一种不加收敛的侵略性。
他俯下身,靠近她的耳边。
距离太近了。苏挽枝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味,混合着威士忌的酒香。她的身体本能地绷紧了一瞬,但表情管理没有任何破绽。
“戏不错。”他的声音低沉,像大提琴的尾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咳嗽的时机,话题的切入,都挺精准。练过?”
苏挽枝的瞳孔在那一瞬间微微收缩。但她的表情依旧是那副乖巧无害的模样——微微睁大的眼睛,轻轻抿起的嘴唇,困惑又不解地看着他,声音软得像一团棉花:“先生,您在说什么呀?我听不太懂。”
男人的嘴角勾得更深了。他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晃了晃手里的酒杯。冰球撞击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
“在我这儿,”他顿了顿,笑容里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省省。”说完,他仰头喝掉最后一口威士忌,把空杯放在她面前的桌上。玻璃与大理石桌面碰出轻轻的一声响。他转身回了自己的卡座。
苏挽枝盯着他离开的背影,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地收起。她拿起那杯莫吉托,喝了一口。凉的。冰已经化了,稀释了薄荷的味道,只剩下一股若有若无的甜。
“他是谁?”她问旁边的女同事,声音恢复了正常——不是那种刻意的软糯,而是带着一点冷淡的底色。
“哪个?哦,那个啊——”女同事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八卦的兴奋,“盛野,盛远资本的副总,圈子里出了名的浪荡公子,换女朋友比我换手机壳还勤。不过家世是真的牛,盛家的嫡长孙,咱们公司最大的甲方……”
后面的话苏挽枝没有完全听进去。她打开手机备忘录,在一个加密文件夹里新建了一条记录。文件夹的名字叫“猎物笔记”。
她在里面敲下一行字:盛野——自负,多管闲事,缺点是太敏锐。需避开。
打完最后一个字,她锁屏,把手机扣在桌上。
卡座那头,盛野被朋友们拉着摇骰子。他掷出一个豹子,赢了满桌的彩头,脸上挂着玩世不恭的笑,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他在收回骰子的时候,目光掠过那个角落。位置上已经空了。
那杯莫吉托还放在桌上,冰块完全融化,杯壁上凝结的水珠无声地滑落。旁边压着一张纸巾,上面印着一个浅浅的口红印。
盛野收回目光,把骰子扔进骰盅,嘴角那抹笑意没有散。
“再来。”他从来没有记住过哪个女人的名字只需要一眼。但那个穿白裙子的乖乖女,用一种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方式,在他脑海里留下了一道痕迹。
苏挽枝回到出租屋已经接近凌晨。
她甩掉高跟鞋,光脚踩在地板上,一边往卧室走一边把盘了一整天的头发拆散。黑发散落在肩头,她习惯性地揉了揉后颈——那里因为长时间维持“得体”的姿态而隐隐酸痛。
一只橘猫从沙发上跳下来,围着她的小腿转了两圈。
“元宝,让一下。”她蹲下来挠了挠猫下巴,语气是白天从不会出现的懒散和直接,“今天遇到个神经病。”
橘猫发出一声“喵”,像是在追问细节。
苏挽枝起身去倒水,靠在厨房台面上,回想起酒吧里那个男人靠近她时的样子。
那句话还在她脑子里转。“戏不错。”“省省。”
她把水杯放下,对着厨房的窗户,玻璃上映出她模糊的倒影——头发散乱,表情淡漠,和几个小时前那个乖巧温顺的小白兔判若两人。
她对着玻璃里的自己,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比想象中敏锐。但——也就是个多管闲事的孔雀男。”
元宝在脚边喵了一声,像是在附和。
苏挽枝弯腰把猫抱起来,关掉客厅的灯,走进卧室。手机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是盛远资本那边的人发来的,关于周一比稿会的确认通知。
她看了一眼,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灯。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躺了一会儿。那句“省省”又在她脑海里响了一遍。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半张脸。
“神经病。”她嘟囔了一句,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