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Chapter 9

五月的第一天,倒计时牌上的数字变成了四十五。

盛栀早上六点推开教室门的时候,黑板上那个红色的粉笔字像是被谁用湿布擦过又描了一遍,边缘晕开了一圈淡淡的水渍。四十五。她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数字,看了好几秒。去年九月她第一次在这间教室看到时一昼的背影,当时黑板上写着的倒计时是一百九十多。那时候她觉得一百九十多很远,远到不用去想。现在四十五了,每一天都在变小,每一个数字往下掉的时候都像有人在耳膜上轻轻敲了一下。

她在座位上坐下来,从笔袋里抽出那支墨绿色的刻字笔。笔杆上的“盛栀”两个字已经被她的拇指摩挲得有些光滑了,刻痕的边缘不再像最开始那样锐利,变得圆润了一点。她握着笔在草稿纸上写了一个“四十五”,然后在旁边画了一个很小的、往下的箭头。箭头很小,笔迹很轻,但她画完之后盯着看了很久。

时一昼坐在她左前方,面前摊着一本数学真题集。他的左手撑着额头,右手握笔,和九月的每一天一模一样。但有些东西变了——他听到她翻书包的声音,没有回头,左手从额头上放下来,在桌下往她的方向伸了一下。不是要什么东西,是让她知道他在。盛栀在桌面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指。他回碰了一下。然后各自收回去,继续做题。这就是他们之间新的习惯——不需要说话,不需要眼神,只是手指和手指之间一次不到一秒的触碰,确认彼此还在。

五月三号,第三次模拟考试的成绩出来了。盛栀考了年级第一。时一昼考了年级第二。老陈在早读课上念排名的时候,语气已经不再像以前那样夸张地表扬了——太多次了,他大概觉得这两人包揽前二是正常的。倒是陆杨在后面小声嘀咕了一句“你们俩能不能给别人留点活路”,被老陈用粉笔头精准地砸中了额头。陆杨捂着额头趴在桌上装死,全班闷笑。

盛栀低着头,在草稿纸上写了一个“一”和一个“二”。她的名字在上面,他的名字在下面。差了零点五分。和上次不一样,这次他在她后面。上次她在第二他在第三,她还在日记里写“他的名字挨着我的名字”。现在他的名字确实挨着——更近了,只差零点五分。但她知道他不会觉得这零点五分无所谓。他不会嫉妒,也不会不高兴,但他会把它当作一个需要解决的问题。他会翻出自己的卷子,一道题一道题地找扣分点,然后在笔记本上写下所有的错误原因,排成一张整齐的表,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做完这些之后,他会把表收进抽屉里,然后继续做题。她太了解他了。

她把草稿纸上那个“二”用笔轻轻圈起来,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零点五分。他会追上来。”然后想了想,又在下面加了一句——“我也会继续跑。”

下午自习课,时一昼破天荒地没有做题。他把椅子转过来,面对着她,膝盖快要碰到她的桌沿。盛栀手里的笔在卷子上停住了——时一昼主动转过来跟她说话,这件事本身比任何排名变动都更值得记录。

“你最后那道物理大题,”他说,“第二问用的是动量守恒还是能量守恒。”

“动量守恒。能量守恒我试过,算出来的结果跟答案差了一点。”

“差了多少。”

“零点三。”

时一昼沉默了几秒。他的手指在她桌角上轻轻敲了两下——他表达满意的方式。

“动量守恒是对的,”他说,“能量守恒那一步有热损失,不能用。”

“你用的是哪个。”

“也是动量守恒。”

盛栀等了两秒,发现他没有继续说话的意思。

“你就为了问这个?”她问。

时一昼看着她。他的耳朵开始红了。从耳廓开始,一点点往耳根蔓延。盛栀现在已经能精确地判断他耳朵红的程度和原因——浅红是因为她发现了他在做某件事,深红是因为她说了某句直白的话让他不知道该怎么接。

“还有一件事,”他把目光移开,看向窗外,“明天晚上你有空吗。”

盛栀手里的笔差点掉在地上。时一昼在约她。不是放学一起回家,不是课间在走廊上说话,不是在桌面下偷偷勾手指。是——明天晚上你有空吗。像约会。像真正的、需要提前问“你有空吗”的约会。他问完之后整个人僵在那里,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着,拇指用力按着中指的第二指节,指节被按得发白。他在紧张。比物理竞赛还紧张。

“有空,”盛栀说,声音比平时轻,“有什么事吗。”

“想跟你去一个地方。”

“哪里。”

“明天告诉你。”

盛栀没有追问。她知道时一昼如果不想说,追问也没用。而且她隐隐约约觉得,他大概已经计划了很久——也许是好几天,也许是好几周。他不是那种会说“我们去哪里吧”然后临时决定目的地的人。他会提前想好路线、时间、交通方式、备选方案。他会把所有的变量都考虑进去,然后做出一份精确到分钟的计划表。她不确定自己为什么会这么肯定,但她就是知道。

“好。”她说。

时一昼点了一下头,转回去继续做题。但他的笔在纸上停了很久,一个字都没写。盛栀看到他握着笔的那只手,指节微微发白。他在用力。不是因为写字用力,是因为紧张。

第二天是周五。一整天,时一昼都处于一种微妙的紧张状态。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平静——扑克脸,万年不变——但他的小动作多了很多。早读课他转笔转了整整十分钟,比平时多了十倍。数学课他在草稿纸上画了很多条直线——不是辅助线,是单纯的直线,一条一条,间距均匀,像在用尺子量。物理课老陈叫他回答问题,他回答得很准确,但声音比平时紧了一个度。盛栀从他的肩膀缝隙里看到他在草稿纸上写了三个字,然后又涂掉了。涂得很用力,用墨涂成一团黑,和她以前在草稿纸上涂他的名字时一模一样。

她在心里笑了一下。原来时一昼也会在草稿纸上写别人的名字然后涂掉。她很想看看他涂掉的是什么字,但她没有凑过去。因为那是他的草稿纸,那是他还没准备好让她看到的东西。她已经学会了等。等他自己拿给她看。就像他等了六个月才敢在伞下说“我喜欢你”,就像他等了好几天才敢问“明天晚上你有空吗”。时一昼做什么都需要时间。她有的是时间。

傍晚放学的时候,林昭收拾书包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三倍。她故意在座位上磨蹭,等盛栀站起来的时候,她一把拉住盛栀的袖子。

“他今天要带你去哪里。”林昭压低声音。

“不知道。他说晚点告诉我。”

“你不知道你就答应了?万一他把你带到什么奇怪的地方——”

“时一昼不会。”盛栀说。她说完这四个字之后自己愣了一下。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可能”“大概”“应该”之类的前缀。不是“应该不会”,是“不会”。什么时候开始她对他的了解已经变成了这么确定的东西。

林昭看了她半天,松开她的袖子。“行吧。注意安全。有事给我打电话。”

“好。”

盛栀背上书包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时一昼已经在那里等她了。他靠在门框上,书包挂在一边肩膀上,手里拿着两样东西——一把伞,一瓶矿泉水。伞是她的,上次雨天他带走的那把。矿泉水是新的,没拧开过。她走到他面前。

“走吧。”他说。

五月的傍晚,天黑得比冬天晚了许多。他们走出教学楼的时候,西边的天空还是亮着的,有一层很薄很薄的橘红色从地平线往上蔓延,像水彩画上最后那笔没干透的颜料。梧桐老街上的树已经完全绿了,密密层层的叶子把路灯还没亮起来的光遮得严严实实。街上有很多刚放学的高一高二学生,三三两两地走在一起,有人在大声说话,有人在骑自行车,车铃从老远就叮叮当当地响过来。

时一昼走在靠马路的那一侧,她走在内侧。他们的手在身侧轻轻碰了一下,然后他伸手握住了她。十指交错。和之前的每一次一样。但今天他的手掌有一点点凉——不是天气的原因,五月已经不冷了。是紧张。他在紧张。盛栀用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他的手指在回应她的触碰时用了更大的力气,然后又松开一点,好像在调整一个刚刚好的力度——不太紧怕她疼,不太松怕她走。

他们走过梧桐老街,走过那家书店,走过便利店,走过她家楼下。他没有停。盛栀没有问“还要走多远”,她只是跟着他走。他们走到了老城区的边缘,梧桐树变少了,路变窄了,两旁的房子从商铺变成了老式的居民楼。然后他们拐进了一条小巷子。巷子很窄,窄到两个人并排走的时候肩膀会碰到两边的墙。青砖墙,墙上爬满了爬山虎,深绿色的叶子密密地铺满了整个墙面。巷子尽头是一个小院。

铁门没锁。时一昼推开铁门,门轴发出一声很轻的吱呀声。院子里有一棵很大的梧桐树——不是梧桐老街上的那种法国梧桐,是真正的中国梧桐,树干粗到一个人抱不住。树下的地面上落了一层毛茸茸的果絮,在傍晚的微光里像铺了一层淡金色的薄毯。院墙边种着几丛栀子花,花期刚到,已经有几朵开了,白色的花瓣在暮色里泛着柔和的光。

盛栀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那棵梧桐树。树冠大得遮住了半边天,只剩下中间一片圆形的空隙,刚好能看到深蓝色的天幕上第一颗星星。

“这是哪里。”她问。

“我外公家。”

盛栀转过头看他。时一昼站在她身后,两手插在校服口袋里。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眼神在暗处有一点深——不是冷淡的那种深,是藏着很多东西的那种深。

“小时候我经常来这里,”他走到树下,伸手摸了摸树干,“这棵树是他种的。比我爸年纪还大。他退休之后就住在这里,院子里养花,书房里堆满了物理书。他教我很多事。不只是物理。下棋,修自行车,认星星。”他抬头看着树冠中间那片圆形的天空。“他教我认的第一个星座是北斗七星。他说北斗七星不是最亮的,但最容易找。找到了北斗七星,就能找到北极星。”

盛栀走到他旁边,和他并排站在树下。她没有说话。她知道他还没说完。

“他走的那天是高一开学前一周。那天早上他还在这棵树下坐着,跟我说——一昼,高中了,好好学物理。我说好。那是我跟他说的最后一个字。”

风吹过梧桐树,树叶沙沙地响。一片毛茸茸的果絮从枝头落下来,落在时一昼的肩膀上。他没有去拂。盛栀伸出手,轻轻把那片果絮从他肩膀上拿下来。她的手指碰到他肩膀的时候,他整个人轻轻颤了一下。

“你后来物理很好,”她说,“他一定知道。”

时一昼转过头看着她。他的眼睛有一点亮——不是眼泪,是一种比眼泪更淡的、被压抑了很久的湿润。他伸手从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不是石头,不是笔。是一个很小的徽章,边缘有些磨损,上面的字已经褪色了,但还能看清——“全国中学生物理竞赛·优秀指导教师”。

“这是他的,”时一昼说,“我妈在他抽屉里找到的。她给了我。她说他最大的愿望不是让我拿奖,是希望我能做自己喜欢的事。”他把徽章翻过来,背面刻着一行很小的字,手刻的,和他刻在她笔上的字迹一模一样。“赠外公——最好的老师”。字迹很稚嫩,大概是很多年前刻的,每一笔都歪歪扭扭的,和现在那个能在黑板上写出最工整粉笔字的时一昼判若两人。

盛栀看着那枚徽章,又看着树上那片圆形的天空。天已经完全黑了,北斗七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挂在了那片空隙的正中央,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像有人在上面点了七盏小灯。

“你带我来这里,”她说,“是想让我见他。”

时一昼没有说话。他把徽章放回口袋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他的帆布鞋上沾了院子里泥土的痕迹。他站了很久,久到盛栀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不是带你来见他,”他最后说,“是带你来见我。以前的我。”

盛栀的鼻子酸了。不是那种汹涌的酸,是一种被温柔地击中之后慢慢渗透出来的酸。她想起那个九月傍晚站在走廊窗边的背影,想起他在黑暗走廊里说“他生前最想看我进国赛”时往下坠的尾音,想起他在雨天伞下说“我怕吓到你”时碎掉的声音。他一直把自己分成两半——外面的时一昼和里面的时一昼。外面的时一昼冷静、优秀、疏离,能让所有人放心。里面的时一昼只有在这里才敢出来。在这个院子里,在这棵梧桐树下,在他外公曾经坐着的地方。

“时一昼,”她喊了他的名字,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院子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不管是以前的你,现在的你,还是以后会变老的你——我都想见。”

时一昼站在原地。风吹过梧桐树的叶子,吹落了几片毛茸茸的果絮。它们落在他头发上、肩膀上、校服的褶皱里。他没有去拂。他往前迈了一步。然后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她肩窝上。和上次在伞下一样。他的额头碰着她的锁骨,他的呼吸透过校服布料渗进她的皮肤。但这次他没有只停几秒。他把脸更深地埋进她肩窝里,两只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慢慢环住了她的腰。抱得很轻——时一昼永远抱得很轻,怕弄疼她,怕压碎什么。但他的手指在她后腰上微微收紧,指节蜷起来,攥住了她校服的一小块布料。

“盛栀。”他的声音闷在她肩窝里,哑得像砂纸。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在我还没准备好的时候就在等我。”

盛栀伸手环住他的后背。他的肩胛骨在她掌心下微微起伏。她把自己的脸靠在他肩膀上,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气味和院子里栀子花香混在一起的味道。他们就这样站在梧桐树下抱了很久。久到北斗七星在天空中的位置都移动了一点点,久到院墙上那几朵栀子花的香味越来越浓。

后来时一昼松开了手。他退后一步,耳朵红得几乎透明,但眼神很稳。

“我还有一样东西给你。”

他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信封。牛皮纸的,和他平时装照片的那个一样,但更厚一点。盛栀接过去,手指碰到信封的时候感觉到里面有一叠东西,不厚,但纸的质地很特别——不是普通的打印纸。她把信封打开。里面是三张照片,背面朝上。她翻过第一张。

是那条走廊。她一眼就认出来了——走廊尽头那扇窗户,绿色的漆皮掉了好几块,露出下面灰色的铁锈。窗台上放着两个空水瓶。照片拍得很安静,没有人物,只有午后阳光从窗户打进来,在水磨石地面上铺了一道斜斜的光柱。照片背面有一行字,是他的笔迹——“九月十五日。她第一次站在这条走廊上看我。我没回头。”

第二张。是操场边上的看台。水泥砌的三排台阶,最上面那一排空着,只有一本黑封面的书放在座位上。她认出来了——那是《局外人》。照片背面写着——“十月二十八日。她走到看台上,坐在我旁边。她问我在看什么书。我说一本不好看的书。其实那本书好看,是我心不在焉。因为她坐在我旁边,我看不进任何字。”

第三张。是梧桐老街。冬天,梧桐树的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干伸向灰蒙蒙的天空。路上的水洼反射着路灯的光,人行道上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一个走在靠马路的那一侧,一个走在内侧,中间隔着二十厘米的距离。背面写着——“一月五日。第一次跟她一起放学回家。没敢牵她的手。怕她发现我的手心全是汗。”

盛栀把三张照片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好几遍。她的眼睛模糊了一瞬——不是哭,是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涌,被她用力憋回去了。他在拍她。从九月开始,从她在走廊上看他的第一天开始,他就已经在拍她了。不是拍她的人——是拍她存在过的每一个瞬间。那条走廊,那个看台,那条放学回家的路。他用镜头记录了她靠近他的每一步,然后在背面用笔写下她不知道的那些事。她没有抬头。她把照片放回信封里,把信封贴在心口上。

“你什么时候开始拍我的。”她问,声音有一点哑。

“从你在走廊上站了很久然后绕路走的那天。”

“你那天说你没回头。”

“没回头。但我拍了。”

盛栀把信封从心口拿下来,低头看着它。牛皮纸色的信封,没有写收件人,没有写寄件人。但她知道这是他写给她的信。一封用三张照片和背面三行字写成的信。从九月到五月,从秋天到夏天,写了整整一封信。

“时一昼。”

“嗯。”

“你过来。”

他往前走了半步。盛栀踮起脚,在他嘴唇上轻轻碰了一下。不是嘴角,不是脸颊,是嘴唇。很轻,很快。他回吻了她。还是那样——先是一动不动,然后他的嘴唇开始轻轻回应,他的手指捧着她的脸,拇指在她颧骨上很慢很慢地摩挲。他们在梧桐树下、在北斗七星下、在他外公种的那棵大树下接吻。栀子花的香味从院墙那边飘过来,清甜清甜的,混在晚风里。

过了很久他们才分开。时一昼的呼吸还没有平下来,他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睫毛蹭着她的睫毛。

“盛栀。”他轻声喊她。

“嗯。”

“我会考好的。”

盛栀愣了一下。然后她明白过来——他在跟他外公说话。也在跟她说话。他说他会考好,不是为了排名,不是为了大学,不是为了任何别人的期待。是因为他想用尽全力把自己能做好的事做好。是因为他终于明白,那些他以为永远不够好的事,其实已经够好了——因为有人看到了。有人在看,一直有人在看。

“我知道。”她说。

他们离开小院的时候,盛栀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梧桐树在夜色里像一个沉默的老人,枝干伸向深蓝色的天幕,树下的栀子花在月光里安安静静地开着。时一昼把铁门轻轻拉上。门轴又发出吱呀一声。

他们并肩走过那条窄巷子。爬山虎的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摇晃。走到巷口的时候,盛栀忽然停下了。

“时一昼。”

“嗯。”

“以后你每次想见你外公了,就带我来这里。”

他站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路灯下他的眼睛有一点亮,但他没有低头去藏。他让她看到了。

他们回到梧桐老街的时候,路灯已经亮了很久了。橘黄色的光穿过密密层层的梧桐叶,在地上画出无数交错的影子。走到盛栀家楼下的时候,那棵月季已经开了三朵了。两朵盛开的,一朵还在含苞。时一昼在花坛边蹲下来,从花坛旁边的石头缝里捡了一样东西——又是一颗白石子。他把石子放在掌心里递给她。

“今天没带别的,”他说,“只能给你这个。”

盛栀接过那颗石子。第三颗了。她把石子握在手心里,和之前那两颗放在一起。三颗白石子在她口袋里轻轻碰撞,发出细微的脆响。

“你不用每次都给我东西,”她说,“你来接我,就已经够了。”

时一昼看着她。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眉眼之间的线条照得很柔和。

“不够,”他说,声音很轻,“想给你更多。”

盛栀回到家,走进自己房间,在书桌前坐下。她把那三张照片从信封里拿出来,一张一张排在桌面上。那条走廊,那个看台,那条梧桐老街。照片背面的字迹端正工整,每一个字都像用尺子量过的。她看着那三行字看了很久,然后翻开日记本,拿起那支墨绿色的刻字笔。

她写——

“五月五号。他带我去了他外公家。院里有棵梧桐树,很大,是他外公种的。他跟我说了他外公的事。他说不是带我来见他外公,是带我来见他——以前的他。他把额头抵在我肩上,抱了我很久。他送了我三张照片。从他第一眼看到我那天开始拍的照片。每一张背面都有字。他的字和他的人一样,端端正正,一笔一划,每一个字都不敷衍。他说——她第一次站在这条走廊上看我,我没回头。他没回头,但他拍了。这个人在我没看到的地方做了太多事。我还没看完。大概一辈子都看不完。”

她画了一个句号。然后翻过一页。新的一页很空,等着明天被填满。她握着那支笔,在空白页的最上面写了一行字,笔迹很轻。

“离高考还有四十四天。今天他送了我第三颗石头和三张照片。他说想给我更多。时一昼,你已经给我很多了。你知不知道你本身就是最好的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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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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