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Chapter 11

六月五号,倒计时牌上的数字变成了二。

那个红色的粉笔字写得特别大,值日生用湿抹布擦掉了前一天的“三”,重新写了一个“二”,粉笔在最下面那一横的收笔处顿了一下,留下一个比笔画更深的红点。盛栀坐在座位上看着那个数字,手里的笔停了很久。两天。四十八个小时之后,她就会坐在高考考场里。她准备了三年的事,还有四十八小时就要发生了。

教室里很安静。不是平时那种有人在翻书、有人在写字的安静,是一种更深的安静——所有人都在,但没有人说话。连陆杨都趴在桌上,面前摊着语文古诗文默写的小册子,嘴在动,但没发出声音。风扇在天花板上咔嗒咔嗒地转,靠窗那台还是每三圈咔一下,一圈两圈三圈咔,一圈两圈三圈咔。

时一昼坐在她左前方。他没有做题,面前摊着的是一本语文笔记,翻到了古诗文那几页。他也没有在背——盛栀认得他背书的姿势,他会低着头嘴动得很小。现在他的嘴没有动。他只是坐着,看着笔记上的字,两只手平放在桌面上,左手掌心朝下,右手松松地搁在左手旁边。他的后背还是很直,但从肩膀到脊柱的线条比平时松弛了一些。时一昼在放空。在高考前两天,这个永远在做题的人,在放空。

盛栀从后面伸出手,在桌面下轻轻碰了碰他的后背。隔着校服衬衫,她能感觉到他肩胛骨的位置微微动了一下。时一昼侧过头,她没有说话,只是把一张折好的便签纸从桌面上推过去。他接过去打开。上面写着一行字,是她那支墨绿色刻字笔写的——“你在发呆。”

他看了两秒,拿起笔在便签纸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把便签纸放回她桌角。她打开——“在想考完那天带你去哪里。”盛栀盯着这行字,盯着他写“哪里”时那个“哪”字的最后一竖收得特别利落。她把便签纸折好放进口袋里,和那些石子、纸条放在一起。口袋已经鼓得快装不下了。

早读课上老陈走进来,没有拿卷子,没有拿教案,手里只端着一个搪瓷杯。他把杯子放在讲台上,推了推眼镜,看着下面三十几号人,看了好一会儿。教室里安静得能听到日光灯的镇流器在嗡嗡响。

“后天就高考了,”老陈开口,语气不像平时训人那么硬,也不像念通知那么干,是某种介于两者之间的东西,“该准备的你们都准备了。该做的题你们都做了。这两天不用再做新题了,把错题看看,把公式过一遍。最重要的是——”

他停下来。搪瓷杯里的热气袅袅升起来,模糊了他半张脸。

“最重要的是好好睡觉,好好吃饭。别紧张。你们是我带过最差的一届,也是我带过最努力的一届。”

陆杨在下面小声接了一句“老陈你终于夸我们了”。全班笑了一下,笑声很轻很薄,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很快就沉下去了。老陈没有骂陆杨,他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水,然后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字——“稳”。粉笔字很大,几乎占满了半边黑板。

“就这个字。你们自己体会。”

盛栀看着那个“稳”字。老陈的字一向很潦草,粉笔在黑板上总是歪歪扭扭的,但这个“稳”字他写得特别端正,每一笔都到位,横平竖直,和时一昼的板书有一拼。她在草稿纸上也写了一个“稳”。她的字和平时一样,但写到最后一笔的时候,笔尖轻轻颤了一下——不是紧张,是手腕太累了。她放下笔,揉了揉手腕。

傍晚放学的时候,学校比平时安静了很多。高一高二已经放假了,教学楼里只剩下高三。走廊上的声控灯亮着,照在水磨石地面上,反射出冷冷的光。盛栀收拾书包的时候,发现时一昼已经在门口等她了。他没有靠在门框上——他站在门口,背挺得很直,书包挂在一边肩膀上,手里什么都没拿。今天没有笔,没有伞,没有石子,没有牛奶。他站在那里,像一棵树,等着一朵花开。

她走过去。“走吧。”

他们并肩走过走廊。声控灯在身后一盏一盏灭掉。走到楼梯口的时候,盛栀停了一下。她转头看向走廊尽头那扇窗户——窗台上并排放着三个空水瓶,旁边是两颗白石子。一个标签旧了,一个标签还是新的,还有一个刚放了没几天。她看了一会儿。时一昼站在她旁边,没有催她。她也学会了不催自己。她看着那个窗台,心里很静。去年九月她站在这条走廊上,隔着十几步的距离,看着他的背影。现在他站在她旁边,肩膀挨着肩膀,影子叠在一起。

她伸手碰了碰他的手指。“走吧。”

梧桐老街上的路灯还是和以前一样,橘黄色的,穿过密密层层的叶子洒在人行道上。街上的店铺已经陆续关门了,只有书店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从玻璃门里透出来。老板坐在柜台后面,还是那副老花镜,还是那本发黄的武侠小说。盛栀从门口走过的时候,隔着玻璃跟他点了点头。老板也点了点头,和门卫大叔一样,三年的默契。

“你紧张吗。”盛栀问。

“有一点。”时一昼沉默了两秒,“不是怕考不好。”

“那是什么。”

“怕以后不能再这样每天跟你一起走这条路。”

盛栀的脚步慢了一下。她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因为她也在怕同样的东西。她怕高考之后他们去不同的城市,怕梧桐老街从此只剩下她一个人走,怕早上的教室不再有他写字的沙沙声。但她没有说。因为她知道他会想办法。时一昼是一个会想尽一切办法的人——他会多绕四十分钟的路来接她,会把她的名字刻在笔上,会在她看不到的地方拍下她走过的每一个角落。他会有办法的。她相信他。

走到盛栀家楼下的时候,那棵月季已经开了五朵了。两朵在盛放,三朵含苞。时一昼在花坛边停下。他没有蹲下去捡石子——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她手心里。不是石子,是一条细细的银色手链。很细,很轻,链子上挂着一个小小的栀子花吊坠,银色的花瓣做得很薄,在路灯下反着柔和的光。

“明天不要戴,”他说,“金属不能进考场。考完再戴。”

盛栀把那条手链托在掌心里。栀子花吊坠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她合上手指,把它包在掌心。“你什么时候买的。”

“上周。在书店旁边那家店看到的。”他顿了顿。“本来想等考完再给你。但是今天——”

他没说完。但盛栀知道他想说什么。今天想给你。就是想给你。没有理由,没有“因为后天要高考了所以提前给你”,没有“怕考完没机会”。就是想今天给你,所以就给了。

她把银色手链放进校服口袋里——那个口袋现在装了三颗石子、好几张便签纸、一支墨绿色刻字笔,现在又多了一朵银色栀子花。她把口袋按了按。

“考完我就戴。”她说。

“嗯。”

“时一昼。”

“嗯。”

“我也给你准备了东西。考完再给你。”

时一昼看着她。他的眼睛在路灯下是深棕色的,颜色比平时浅一点,像被光照透了的浓茶。他轻轻点了点头。没有问是什么。他也不急。

六月六号,高考前一天。

学校安排高三学生去考场踩点。考场在另一所中学,离学校大概三公里。学校租了大巴车,一个班一辆。盛栀坐在靠窗的位置,时一昼坐在她旁边——不是前后桌,是旁边。因为这不是教室,没有固定座位。林昭坐在他们前面,隔着过道,正在跟宋佳宁聊天,聊的是考完之后去哪里吃火锅。盛栀听着她们的对话,觉得很远。火锅、逛街、暑假——这些词在她的认知里已经被屏蔽了很久,现在突然被人提起来,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声音。

时一昼靠在她旁边的座位上。大巴车的座椅很窄,他的肩膀挨着她的肩膀,隔着两层校服布料。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看她——他在看窗外。车窗外的街道在六月的阳光下很亮,路边的梧桐树已经绿到了最浓的时候,再过不久就会开始落叶了。他的手放在座椅上,离她的手只有两厘米。她没有去牵。不是不敢,是不想在这个时候分散他的注意力。她知道他在想事——在想明天的考场,在想座位号,在想答题卡的填涂顺序。时一昼的大脑现在正在做一个精密计算的倒计时,她不想打断他。

但他自己打断了。他把手从座椅上拿起来,放在她手上。不是握,是放——他的手背贴着她的手指,指节微凉。盛栀偏头看他。他还在看窗外,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拇指在她无名指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那个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心里默念了一句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话。

考场是一栋六层教学楼,比他们学校的新一点。教室门口的墙上贴着考场号和座位号,盛栀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三号考场,第二排靠窗。她在心里默默记下了从大门到考场的路线、卫生间的位置、楼梯的拐角。她又开始自动记东西了,和记他的习惯一样细致。

她走出考场的时候,时一昼已经在楼梯口等她了。

“找到了吗。”他问。

“三号考场,靠窗。”

“我在七号。三楼。”

他们往楼梯下走。楼梯上很挤,都是来看考场的学生,有人在喊同学的名字,有人在找卫生间。在人群中,时一昼伸手牵住了她。不是平时那种藏在桌面下的、偷偷的勾手指,是在人群里,在所有人的注视范围内,拉着她的手腕把她从拥挤的人流中带到靠墙的一侧。然后他把手放开了。不是怕被人看到,是他把她带到了安全的位置,任务完成了。盛栀摸了摸自己刚才被他握过的手腕。他的温度还留在皮肤上,温温的。

晚上,盛栀在家做最后的检查。准考证、身份证、2B铅笔、黑色中性笔——她把那五支0.5的笔都装进了透明笔袋里,加上那支墨绿色的刻字笔,六支。她把每一支笔都在草稿纸上试了一遍,墨迹流畅,没有断墨。妈妈在厨房给她炖汤,爸爸在客厅把电视音量调到最低。她坐在书桌前,把日记本翻开到最后一页。不是要写新的日记——她想看看这半年多她写下的所有东西。从去年十月开始,一页一页往前翻——

“今天在走廊上看见一个人站在窗边。”那是第一次。

“他今天主动跟我说话了。他说——门要帮你带吗。五个字。”那是十一月。

“他在新年的第一分钟叫了我的名字。”那是一月。

“今天下雨了。他在书店门口,给我买了第五支笔。”那是四月。

“他说——做我女朋友。我说好。”那是春天。

她把日记本合上,手指在牛皮纸封面上轻轻摩挲。这本日记本快写完了。从十月到现在,八个月,两百多天。还剩最后几页。她想,也许最后几页会写满夏天的故事。

手机亮了一下。是微信消息。时一昼发的。没有字,只有一张图片。她打开——是一张从窗户往外拍的夜景。他家楼下那条街,梧桐树的叶子在路灯下绿得发亮。画面角落里有一排小字,是他打字打上去的:“明天加油。”只有四个字。没有表情包,没有多余的标点。

盛栀看着那四个字,手指在屏幕上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回了四个字。一样的四个字——“明天加油。”

她握着手机,把那条消息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她站起来,把笔袋放进书包最外面那层,把准考证和身份证放在笔袋上面,把书包拉链拉好。窗外起了风,梧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明天就是高考了。她不害怕。因为她准备了三年,因为她有一书包的笔,因为她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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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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