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目结项那天,苏沂下了今年的第一场冻雨。络娮把“网球动作识别系统V2.0”的最终报告发送给导师时,实验室的暖气坏了,指尖敲键盘时带着点僵硬的凉意。窗外的香樟树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在灰色的天空下伸展开,像幅没画完的素描。
“真不参加庆功宴?”张琪抱着刚领的结项证书,晃了晃手里的邀请函,“体育学院那边说,祈学长特意让留了你的位置。”
络娮收拾背包的动作顿了顿,指尖碰到口袋里那枚银色书签,边缘被体温焐得温热。“不了,”她拉上拉链,“我妈刚发消息,说临安的腊梅开了,让我这周回去看看。”
这不是借口。任芹昨晚确实发了照片,院子里的腊梅顶着薄霜开得正好,金黄的花瓣沾着雪粒,像撒了把碎星星。只是她没说,看到照片时,第一时间想起的是祈盛说过“临安的腊梅香味能飘一条街”。
张琪了然地笑了笑:“也是,你都快半年没回家了。对了,市体校刚才来电话,说想引进咱们的系统做日常训练,让技术组派个人去对接,你……”
“我去。”络娮没等她说完就接话,声音有点发紧,“正好回家前把这事落实了。”
张琪挑眉:“体育学院那边说,他们会派个人配合,你猜是谁?”
络娮没接话,只是抓起背包往门口走,冻雨打在走廊的玻璃窗上,发出细碎的噼啪声,像在敲打着某种期待。
和市体校的对接定在周三下午。络娮提前半小时到了训练馆,馆内的暖气开得很足,混合着汗水和橡胶的味道,比实验室暖和了不止一个度。她调试设备时,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回头就看到祈盛站在入口处,穿着件黑色冲锋衣,露出一截白色的高领毛衣,和上周在表演赛上看到的样子截然不同。
“来了。”他点头,声音里带着点被冻雨过滤后的清冽,“路上堵车,晚了十分钟。”
“刚把系统装上。”络娮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操作位,“体校的教练说,想先测测成年队员的动作识别精度。”
祈盛弯腰查看连接线时,冲锋衣的帽子滑了下来,露出的头发上沾着点湿意,应该是路上淋了雨。他的手指在接口处顿了顿,忽然说:“你的围巾歪了。”
络娮下意识摸向脖子,围巾确实松了,一端垂到胸前,另一端还缠在颈后。她刚想调整,祈盛已经伸手过来,指尖带着冲锋衣外的寒气,轻轻拽住围巾的两端,往中间拢了拢,动作自然得像在调试设备的线路。
“这样暖和点。”他的指尖擦过她的耳垂,像触到一片羽毛,轻得让人心头发颤。
络娮往后退了半步,耳尖却不受控制地发烫:“谢谢。”
他没说话,转身走向正在热身的队员,黑色冲锋衣的背影在明亮的训练馆里,像块被精心切割的黑曜石。络娮看着他和教练交谈的侧影,忽然想起结项那天,他送的那枚书签还夹在笔记本里,网球拍的图案被书页磨得更亮了。
测试进行得很顺利。系统对成年队员的动作识别准确率稳定在96%,连最刁钻的“非标准反手”都被精准标记为“有效个性化动作”。体校教练拍着祈盛的肩膀笑:“还是小祈懂行,知道我们这些老队员的动作‘野路子’多,提前跟计算机系的同学打好了招呼。”
祈盛的目光往络娮这边扫了扫,嘴角弯了弯:“是系统做得好。”
结束时已经五点多,冻雨变成了小雪,纷纷扬扬地飘在训练馆的玻璃窗上,很快积起薄薄一层。络娮收拾设备时,祈盛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两杯热奶茶,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
“体校门口买的,”他把其中一杯递给她,“热可可,加了双倍糖。”
络娮接过,热可可的温度透过纸杯传来,暖得指尖都舒展了。
“下周回临安?”祈盛靠在墙边喝奶茶,白色的雾气模糊了他的眉眼。
“嗯,买了周六的票。”络娮吸了口热可可,甜腻的暖流顺着喉咙往下滑,“我妈说腊梅开得正好,让我回去拍点照片。”
“可以用系统的图像识别模块试试,”他忽然说,“能自动标注花瓣数量和开放度,比手机拍照更有意思。”
络娮笑了:“你这是给系统找新应用场景?”
“算是吧。”他低头看着杯里的热可可,勺子在里面轻轻搅动,“其实……我也有点事要去临安。”
络娮的心跳漏了一拍:“有事?”
“嗯,”他点头,语气很平淡,“以前省队的老教练退休,在临安办了场网球校友会。” 他顿了顿,抬起头,雪光透过窗户落在他眼里,像落了星星,“不过,体校系统那边还有点事,可能去不了了。”
络娮的喉咙有点发紧,刚想说话,手机却响了,是任芹打来的。
“娮娮,你爸同事的儿子在苏沂,叫周远,听说跟你同校,计算机系的,”任芹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点刻意的热情,“我把你微信推给他了,你们年轻人正好认识认识,以后有个照应。”
络娮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余光瞥见祈盛低头喝奶茶的动作顿了顿,黑色的冲锋衣领口遮住了他的表情,看不真切。“妈,我不需要……”
“哎呀,认识一下又不吃亏,”任芹打断她,“这孩子我见过,稳重,跟你一样是学计算机的,肯定有共同话题。”
挂了电话,训练馆里的空气忽然变得有点沉。络娮看着手机屏幕上弹出的好友申请。她还没来得及点“忽略”,就听到祈盛说:“走吧,雪好像大了。”
回去的路上,雪下得越来越密。祈盛开着他一辆半旧的越野车,车窗上结着层薄冰,雨刮器来回摆动,发出规律的吱呀声。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车载电台在放一首老歌,旋律缓慢得像落雪。
“阿姨好像很着急你的事。”祈盛忽然开口,目光盯着前方的路况,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柔和。
“她总这样。”络娮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雪落在路灯上,像堆起的棉花糖,“觉得我太闷,想让我多认识点人。”
“那个周远,”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敲,“是你们系的?”
“不清楚。”络娮拿出手机,直接忽略了那个好友申请,“计算机系那么多人,我哪能都认识。”
祈盛没再说话,只是把车内的暖气调高了两度。络娮的指尖还残留着热可可的温度,她看着他握方向盘的手,骨节分明,手腕上的黑色运动表在雪光里闪着微弱的光——和上次在实验室帮她调试参数时,一模一样。
车停在学院楼门口时,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络娮解开安全带,刚想推门,就听到祈盛说:“校友会是周日上午,在临安市体育馆。”
她回过头,看到他手里拿着个小小的牛皮纸信封,递过来时,指尖沾着点雪粒:“老教练喜欢梅花,我准备了点苏沂的腊梅种子,校友会你要是愿意去,能帮我带给他吗?”
信封很薄,里面的种子应该不多。络娮接过时,碰到他的指尖,冰凉的,像刚从雪地里捞出来。“好。”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车窗外的落雪。
“路上小心。”他说。
“你也是。”
推开车门的瞬间,雪片扑了满脸,凉丝丝的。络娮回头看了一眼,祈盛的车还停在原地,黑色的车身在雪地里像块沉默的礁石。直到她走进楼道,透过玻璃门再看时,那辆车才缓缓汇入车流,尾灯在雪幕里缩成两个小小的红点,最终消失不见。
周六上午的高铁很空。络娮靠在窗边看雪,苏沂的雪到了临安就变成了雨,淅淅沥沥地打在车窗上,把外面的世界晕染成一片模糊的水墨画。她打开背包拿书时,看到了那个牛皮纸信封,忽然想起什么,拿出手机给张琪发了条消息:“市体校的系统,下周需要维护吗?”
张琪的回复很快:“不用呀,祈学长说他这周去临安,顺便绕到体校的分部看看,那边的系统跟本部是联动的,他去更方便。”
络娮盯着屏幕上的“顺便”两个字,忽然笑了。原来所谓的“校友会”,不过是他找的一个借口,像上次在实验室说“张琪让我给你带粥”,像他总在系统参数里留着只有她能看懂的“后门”。
高铁到站时,雨停了。任芹在出站口等她,穿着件红色的羽绒服,看到她就招手:“娮娮!这里!”
回家的路上,任芹果然又提起了周远:“人家孩子昨天还问我你什么时候回苏沂,说想请你吃饭呢,多好的孩子……”
络娮没接话,只是看着窗外掠过的腊梅树。临安的腊梅确实名不虚传,金黄的花瓣在湿漉漉的空气里开得热烈,香味浓得化不开,真的像能飘一条街。
“对了,”任芹忽然说,“周日体育馆有场网球友谊赛,说是省队老队员聚首,我买了两张票,一起去看看?”
周日上午的体育馆里人声鼎沸。络娮跟着任芹找到座位时,比赛已经开始了。场上正在打的是两位头发花白的老队员,动作虽然慢了些,却透着股专业的韧劲。任芹看得津津有味,络娮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教练席扫——祈盛说校友会在这里,可她找了一圈,都没看到那个熟悉的黑色身影。
任芹碰了碰她的胳膊,“你看那个穿白色运动服的,就是省队以前的王牌,当年拿过全国冠军呢。”
络娮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场边的教练席上,站着个穿白色运动服的男生,正弯腰给老队员递水。不是黑色冲锋衣,也不是白色衬衫,简单的运动服衬得他身形格外挺拔。他抬起头时,目光恰好往观众席这边扫来,在看到络娮的瞬间,脚步顿了顿,随即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像雪后初晴的阳光。
是祈盛。
他显然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她,眼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走了过来,手里还拿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阿姨好。”他先跟任芹打了招呼,声音比平时响亮些,“我是祈盛,体育学院的。”
“哦!你就是小祈啊!”任芹的眼睛亮了,“我听娮娮说过,你们一起做项目来着,真是年轻有为!”
络娮的脸热了起来,刚想解释,就被祈盛打断:“过奖了,主要是络娮的系统做得好。” 他把矿泉水递给络娮,瓶身还带着冰碴,“刚买的,解解渴。”
任芹看着他们之间的互动,忽然笑了:“你们聊,我去那边跟你张叔叔打个招呼。” 说完就识趣地走开了,临走前还冲络娮挤了挤眼睛。
“你不是说体校系统那边还有点事吗?”络娮拧开矿泉水,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压下了心头的燥热。
“嗯,”祈盛靠在栏杆上,目光落在场上的比赛,“不过毕竟是校友会,想着还是回来看看。” 他顿了顿,转过头,“你也来了。”
“我妈给的票。”络娮的目光也回到场上,两位老队员正在打一个长球,来回十几个回合,引来全场观众的欢呼。
络娮忽然想起什么,从背包里拿出那个牛皮纸信封:“你的腊梅种子,老教练在哪?我帮你给他。”
“不用了。”祈盛笑了笑,“其实……是给你的。”
络娮愣住。
“上次说去临安,其实是想问问你,”他的声音很轻,被场上的欢呼声盖得有点模糊,却清晰地钻进她的耳朵,“腊梅花开的时候,能不能……一起去拍点照片?用你的系统,也用我的相机。”
场上的比赛刚好结束,全场爆发出热烈的掌声。络娮看着祈盛的眼睛,那里映着体育馆的灯光,像落了无数星辰。她想起那个深夜实验室里的热可可,想起结项时他送的书签,想起雪天里他说“说不定碰到”,忽然觉得,那些横亘在他们之间的距离,那些被时间尘封的过去,都在这场落雪前,化作了最清晰的信号。
她吸了口气,迎着他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好啊。”
祈盛的眼睛亮了起来,像被点燃的星火。他刚想说什么,任芹却笑着走了过来,胳膊肘轻轻碰了碰络娮:“聊什么呢这么开心?小祈啊,中午跟我们回家吃饭吧,阿姨给你做临安的腊梅酥。”
络娮的脸瞬间红了。祈盛看着她,眼里的笑意更浓了,点了点头:“好,麻烦阿姨了。”
阳光透过体育馆的玻璃窗,落在他们身上,暖得像春天。场上的颁奖仪式开始了,老队员们举着奖杯合影,笑容里带着岁月沉淀的从容。络娮握着那瓶冰凉的矿泉水,指尖却暖得发烫。
这个冬天,不会再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