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凛渊这一趟走得像被两根绳往相反方向拽。
脚下恨不得生出风来,袖摆扫过廊柱时都在催自己再快一分——天欲语等一个能镇山门的人,等得太久,久到听见“柳长老也输了”几个字,他胸口里那团火几乎要烧穿衣襟。可偏偏这山门处处是新补的木头、新砌的砖,去年才勉强把漏雨的厢房一根根扶直;廊下还有弟子昨夜才糊上的纸窗,浆糊未干,他怕自己一急,步子重了,把好不容易攒起来的一点“像样”又震塌回去。
于是他又硬生生把脚收轻,脚尖点地,像怕惊动檐下睡着的猫。经过库房侧墙时,甚至伸手扶了一下欲裂的泥缝,像扶的不是墙,是自己那颗快要跳出来的心。
慢下来的一瞬,心里又猛地一紧:那人若只是路过,若嫌场面寒酸、规矩迂腐,趁自己磨蹭的工夫改了主意呢?求贤若渴的人最懂这种怕——怕的不是路长,是怕人走。
其实便是这般快慢交替,也不过一盏茶的工夫;可在他心里,像把半生都折进了这几条回廊。半路上还有个端药碗的小弟子迎面撞见,险些洒了汤,见是门主,慌忙要跪,陈凛渊只摆摆手:“不必。演武台那边……先别围太死,留条缝。”话没说完,人已经走远。
演武台上的喧哗已压成一片低低的潮。陈凛渊自侧阶拾级而上,春日的风带着硫磺散尽后的土腥,扑在他仍算年轻的脸上。台下人头攒动,红绫被风吹得猎猎,像一面面不肯服输的小旗。
台心那人背对人群,斗笠压得低,斗篷下摆纹丝不动,仿佛整座荒山的风都绕着他走。
陈凛渊尚未开口,那人似有所觉,缓缓转过身来。
目光对上的一刹,两个人都愣了。
陈凛渊愣的是:斗笠下露出的那张脸,轮廓太利、太净,像刀背在寒水里浸过一遭又捞起;眉骨与鼻梁的线条收得极准,下颌利落,却不显得冷硬,反倒叫人觉得端正。眉眼间有少年人未褪的亮,又有成年人才压得住的沉;肩背修长,站姿笔直却不僵,仿佛见过大风大浪,也能在静处把一件事想透——却不见半分粗蛮,只叫人觉得“好看”二字太轻,轻得像侮辱。
那人愣的却是另一桩:他看见门主站在风里,衣袍素净,身形同样修长,面容干净得近乎过分,像常年与规矩、与账目、与“如何把话说得让人敢听”打交道的人,才会把锋利都收进温软的笑里;肤色白皙却不病弱,唇色淡,笑起来像春水初融。旁人只觉他好说话,若凑近了细瞧,才会发现那双眼睛亮得惊人,瞳仁深处藏着一线淡蓝,像深潭底冻住的天光——平常不显,一显便叫人移不开。
周沧羿喉间像被什么堵住。
熟悉感并非皮肤过敏式的莫名,而是记忆的洪流猛地决堤——哪一年、哪一月、哪一间屋、檐下是雨声还是风声,甚至是谁说话时的尾音、谁递过器物时指节上的细疤,他都记得分明,清楚到近乎残酷。周沧羿对自己的过往从不模糊:越是刻进骨头里的片段,此刻越是一张张翻出来,鲜活得像就发生在昨日。
正因为记得太牢,他才愈发惶恐——怕自己喉间漏出一声不该有的旧称,更怕陈凛渊从那双过于熟悉的眼睛里,读出他本该早已不在人世的那个人。
自责则藏在更深处,像一根刺,扎了很多年,扎到见血也惯了,此刻却被这一眼生生挑出来。他竟想退半步——退到斗笠底下,退到天欲语的门口,退到任何不必让陈凛渊看见真容的地方。可退不得。退,便是再一次把某种债赖在对方身上。
陈凛渊只看见门主面前立着个陌生人,眉眼沉、肩线稳,像把惊涛都按在袖子里;看不见那袖中手指已微微发颤,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翻江倒海只在一息。
下一息,周沧羿已抬手摘下斗笠,露出整张脸,对陈凛渊抱拳、弯腰,礼数周全得像寒夜里也要把规矩摆正。声音却稳,稳得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把颤意压平。
“在下姓周,名念生,蜀中散修。”他顿了顿,仍恭敬,“今日听闻此地有人立派,志向与我不谋而合,特来……请教。”
台下先静了一霎,像有人掐住了嗓子;随即窃语像沸水滚开,却都不敢太大声,怕惊了台上的礼数。
天欲语弟子堆里,有人压着嗓子道:“……方才打柳长老的那位,竟长这样?”
旁边人接得更快:“你没瞧见门主也站住了?这两位站一块儿,咱们这破台子都快不够看了。”
林远道抱剑站在人影后,指节在剑鞘上扣了一下,没说话,只把目光钉在台上,像怕眨一眼便漏了什么。
来宾席里更热闹些。一个小门派长老捋须,跟身旁人道:“蜀中隐修?倒会挑时候。陈门主今日若真收了他,天欲语便不仅不算独木难支,还算是如虎添翼了。”
“收不收还两说。”另一人摇头,“你看他方才的打法,像不像藏着修为?”
再往后,几个别派女弟子忍不住交头接耳,声音压得低,却藏不住艳羡与惊奇:“……这容貌,竟不输陈宗主。”“陈宗主已经够好看了,这人从哪儿冒出来的?”“嘘,别乱说,小心被听见。”有人红了耳尖,忙把脸别开,又忍不住偷瞄一眼,像偷看春日里并开的两朵花。
赵苦儿蹲在台角擦汗,嘴里嘟囔:“下盘散了、躁……原来长得这么吓人。”旁边人推他:“闭嘴,那是夸你。”
柳长老与成伯言站在阶下,对视一眼,都没开口。柳长老只把胡须捻了又捻;成伯言眉心微蹙,像在掂量这人来意,却也不似恶客。
陈凛渊把那一瞬的异样压进袖底,仍含笑还礼。他注意到对方摘笠时手指极稳,稳得像练过千百遍——不像羞怯,也不像炫耀,只是“该给人看见”的礼。
他先把自己与山门说了明白:天欲语立派于赤喉旧墟,占的是旧日南离焰宫废墟,灵气稀薄,家底寒酸,却不愿拿百姓的血汗去填锦绣门面。门规最重护民、济困,不许欺市盘剥;晋升里三成记“下乡实绩”,七成记功劳修为。今日开门,广纳门徒,亦盼有同道者共担风雨,不求对方立刻掏心掏肺,只求同路之人别拿凡人的命当垫脚石。
话说得诚恳,不摆架子,像请人喝茶前先暖壶。台下有人点头,有人仍持观望,却没人敢当面嗤笑。
末了,他目光落在“周念生”三字上,笑意深了一分,问得也轻:“这位兄弟的名字,倒有几分耳熟。你我……此前见过吗?”
这一句落下,台下又是一阵细碎的嗡鸣。
“门主也觉得耳熟?”
“蜀中姓周的多,说不定是哪本名册上见过。”
“耳熟”二字像钩子,把他记忆里压了多年的声响一并拽出水面——他连陈凛渊当年问话时的轻重都记得,记得自己曾怎样答、怎样躲、怎样错;清晰得不容辩驳,因此才更要咬死牙关。
周念生指节在袖中猛地一紧,袖布被攥出细褶,像要裂开;面上却不动,连呼吸都刻意放得匀。
“不曾。”他答得平静,平静得过分,像怕多一个字就会露出破绽,“名是家父所取,念及天下苍生,望我行走世间,莫忘本心。”
话说完,他喉结极轻地滚了一下,像把一口烫咽回去。台下有人没察觉,柳长老却眯了眯眼——这人的礼数太稳,稳得不像头一回听见“耳熟”二字的人。
陈凛渊“哦”了一声,像信了,又像只是把这疑问轻轻搁下。两人又寒暄几句:蜀中路远,春寒未褪,山门灶上今日加了米,来客若愿住下,自有干净铺盖。周念生每句都接得简短,却礼数不缺,问一句答一句,不抢话,也不躲话,像一块被磨得极滑的石头。
成伯言在台下听见“念及苍生”,唇角动了动,终是没插嘴。
直到陈凛渊问得实在:“既愿入我门中,周兄弟想担什么职分?月例供奉,可有章程?我天欲语给不起别处的富贵,却能保证账目清楚,不克扣弟子应得的那一份。”
周念生抬眼,语气仍旧恭敬,话却陡然一拐:
“职分好说。只是……在下自今日入门比试以来,尚未输过一场。”
台下“哗”地炸开一声,又被众人硬生生压回去。
“他说什么?”
“还没输过?柳长老也算?”
“门主可别上当……”
“别胡说,门主自有分寸。”
陈凛渊脸上的笑僵了半瞬。他见过狂的,没见过把狂说得这般平实,平实得像在报一件今日天气。
柳长老咳了一声,像要说什么,又咽回去。成伯言上前半步,似乎想提醒门主慎重,见陈凛渊目光仍温和,便也停住,只把拳头在袖里攥紧。
陈凛渊定了定神,仍给台阶,也给自己找台阶:“怎么个比法?”
周念生道:“我便站在这里不动。门主尽可攻我,我不还手。十招之内,若我离开脚下这片地方三步,算我输。”
风掠过台角,铜铃哑了一响。
这一回,台下连窃语都停了半息,停得像被人掐住喉咙。
“站着不动?”
“还让门主动手?”
“这是狂,还是真有本事……”
别派那位捋须长老终于忍不住,低声对同伴道:“陈门主若应了,这脸面可就架在台上了。”
陈凛渊第一次听见这种赌法。
他答应得很快——快得像怕慢了就显得小气;心里却另有一番算盘:他修行至今,见过太多口大气粗之辈,真敢站着不动接他十招的,一个也没有。这小子是赌他不敢下重手?还是当真藏了本事?是天欲语今日太需要这一场胜,他才愿意把脸贴上去试试水。
他面上仍温和,眼底那线淡蓝却深了一分,像冰面下有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好。”陈凛渊道,“那便请周兄弟,站稳了。”
台下顿时有人往后退了半步,像怕剑气扫到脸上;也有人踮起脚尖,生怕错过第一招。
林远道下意识握紧剑柄,又缓缓松开——他忽然想起门主赐剑那日的话:拿稳。
而周沧羿站在原地,双脚像钉进青砖,心里却仍在翻涌。他不敢看陈凛渊太久,只把视线落在对方肩线下方一寸——既像敬,又像避;像怕自己多看一眼,便会做错什么事,再也补不回来。
风又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