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寒台客3

李述被引去客舍之后,陈凛渊没有立刻歇下。

他回到正殿偏厅,命柳长老去库房盯紧加锁,又吩咐巡夜弟子把客舍四周的灯多挂两盏——不是炫耀礼数,是怕贵客夜里行走不便。做完这些,他才独自坐回案边,面前仍是那份礼单副本,灯焰将他的影子投在焦过的梁柱上,长长短短,像一堆拆不净的旧账。

厅门半掩,夜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吹得册页边角轻掀。

陈凛渊正要合上册页,眼前忽然一暗。

不是灯灭,是人影。

一个黑衣人不知何时已立在案前,立得像本来就在那儿,连衣角都没带起风。黑衣极素,不佩显眼法器,唯腰间一枚小牌在灯下掠过一线暗光——天欲语内部查路之人惯用的记号牌,成伯言早年替他养下的耳目,平日散在赤喉内外,专替门主核实来路不明的客。

陈凛渊没有惊,只抬眸,声线压得低:“查到了?”

黑衣人抱拳,声音也低,像怕惊动客舍里的李述:“李述,确有其人。朔寥寒台长老名册上写得明白,现年四十九,入门已十七年。”

他顿了顿,像把更细的话一字一字摆到案上:“此人确是蜀中人士,少年时在蜀中一带行走,名声不大,却有一项嗜好藏不住——喜与人下棋,常在市井茶肆、道观厢房摆局,输赢不求名,只求对手肯跟他把一盘棋坐到残。后因一些个人缘故离开蜀中,北上入了朔寥寒台修行。三十二岁破入修灵境,寒台便擢他为长老,掌管外事接洽与观天仪阵的日常护持。西北风硬,他能在寒台站稳,靠的不全是天赋,还有一股认死理的韧。”

陈凛渊指节在册页上轻轻一顿:“个人缘故?”

黑衣人道:“查得不深。蜀中旧识只提一句,说是家事离散,不愿再提;入寒台后极少回乡,与蜀中联系,近年唯棋友旧谊而已。”

陈凛渊沉默一息,像把这几句话与今夜李述所言一寸寸扣合——蜀中、下棋、论道、故交,竟都能落上实处。落得上,便不像临时编造的挖人借口;落得上,却也更叫人心里发毛:若李述真是周念生旧识,朔寥寒台对周念生的知晓,便不只是“同道相近”四个字。

他抬眸:“还有呢?”

黑衣人摇头:“更深的不敢妄言。寒台门主闭关,李述在外说话能作数几成,尚看不透。唯有一点可禀:李述此行礼单,与寒台近年外事走动相比,重得反常;可李述本人行迹急,却不像贪利之人,更像……赶路救人。”

“救人”二字落进厅里,陈凛渊没有接,只轻轻“嗯”了一声,像把话先压在舌底。

黑衣人再抱拳,身形一淡,已退入柱影,再退半步,便似从未入过厅。门扇仍半掩,灯仍亮着,只剩陈凛渊一人,与那份礼单副本,与方才那几句关于蜀中棋局的核实。

他忽然明白,自己为何迟迟不肯让李述见周念生——不只是怕挖人,更是怕周念生身上,还拴着另一段他不知道的蜀中旧线。

而此刻,客舍那边——

李述进了客舍,门闩落下,屋里却静得睡不住。

床榻干净,被褥带着日晒过的干气,可他一闭眼,就看见内室那道门扇——门主批过的礼单、陈凛渊转不动的茶盏、还有“十日之后再引见”那句稳得像铁的话。他翻身,翻身,翻身,像把一床棉褥都碾出了褶。

朔寥寒台在西北,李述五十岁的人,风雪里什么阵仗没见过?可今夜他怕的不是风雪,是榻上那位“副门主”再做出什么不要命的举动。硬接修灵境一剑,脉象如何、神智如何、还能不能装下去——这些事,隔着一扇门,比隔着整片大陆更折磨人。

更折磨的是,他不能硬闯。

硬闯,天欲语丢脸,朔寥寒台丢脸,那位门主苦心扮下去的身份也会裂。可若真等十日,李述自问做不到。

他披衣起身,在窗下站了片刻,听见外头巡夜弟子脚步声过去两轮,终于推门出去。

廊下灯笼还亮着。李述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脚步压得轻,却直,像一根被夜风吹弯了又弹回来的竹。

正殿偏厅的灯竟也还亮着。

陈凛渊没有睡。

他坐在案边,面前摊着礼单副本,指节在册页上轻轻敲,像在数灵石,又像在数别的什么。听见脚步声,他抬眸,见是李述,眉梢微动,却未显恼,只温声道:“李长老睡不着?”

李述抱拳,开门见山:“睡不着。门主也未必睡得安稳。”

陈凛渊笑了笑,笑意很浅:“贵台重礼在库,我自然安稳些。李长老若是客舍不适,我让弟子换一床厚褥——”

“门主。”李述截住话,像终于决定把软磨变成直求,“我再求一回。不求久,不求深谈,只求见周长老一面。一盏茶的工夫。我保证,不谈挖人的事。”

厅里静了一息。

柳长老本已歇下,闻声又从侧廊赶来,见这阵仗,脸色发白,想拦又不敢拦,只站在柱影里,像一根被风吹得发颤的桩。

陈凛渊看着李述,目光在他脸上停得久。方才黑衣人禀过的那些话还在耳边——蜀中、棋局、三十二岁入修灵为长老——与李述所说竟能一一对上。可对上,不等于无害;陈凛渊仍像在辨真假,辨的是“故交”背后还有没有别的线。

他开口:“李长老方才已说过,并非挖角。”

“说过。”李述答得斩钉截铁,“可门主不信。我不怪门主不信——天欲语新立,副门主又难得,谁都要护。可我不信,门主护得住人,却护不住心。周长老若真愿留,我李述今日把话撂在这儿:朔寥寒台若真想挖,不会先送五年扩张的家底,不会派我这条老命火急火燎来贺礼,更不会在礼单上把寒台信印盖得那样实。”

他从袖中取出信印,轻轻放在案上,印纹如彗尾扫雪,在灯下冷而清。

“我李述以寒台信印为证:今夜拜会,只问安好,只叙旧谊;绝口不提招揽,绝口不提让周长老回西北,绝口不提任何让天欲语为难的话。若有一句越界,这印便任门主当场摔碎,我朔寥寒台自认失礼,明日抬礼走人,绝不多留半刻。”

话说得重,重得像把刀反过来,刀柄递到陈凛渊手里。

陈凛渊没有立刻接印,只问:“李长老与周长老,蜀中旧谊,究竟深到哪一步?”

李述一怔,随即苦笑:“不深。几盘棋,几回论道,几壶粗茶。门主若怕旧谊变成私情,那我今日连‘故交’二字都不提,只当我是朔寥寒台的长老,来问一问贵门副门主可还喘气——这总不算挖人吧?”

陈凛渊沉默。

他其实听懂了李述的急。急得不合礼数,不合年纪,不合一个修灵境长老该有的沉稳——可正因为不合,才像真。像有人不是为了天欲语的灵石,而是为了榻上那一个名字。

可他仍不能松得太快。

天欲语好不容易摸到一根能撑门的梁,周念生才来几日,便厚赠如山,又肯与他同肩。若今夜放李述进去,明日朔寥寒台再派一个“故交”来,后日别派再来一个“同道”,他这山门还要不要规矩?

陈凛渊把册页合上,声音仍温,却多了一层硬:“李长老,我信你此刻无意挖角。可‘无意’与‘不能’是两回事。周长老伤在腹间脉络,我若让你入内,是情;我若不让你入内,是责。你拿寒台信印立誓,我若仍拒,显得天欲语不识好歹;我若应了你,又显得我门主拿副门主的脸面去换灵石。”

李述听到“灵石”二字,眉心一跳,忙摆手:“门主莫把话说脏。灵石是灵石,人是人。我若只为灵石,不必亲自来。”

“那你为何非今夜不可?”陈凛渊问。

李述张了张口,终是把最真的那句咽回去,只留一半真的:“因为我怕迟。迟一日,人可能还好;迟十日,脉可能还稳;可迟十日,心可能就远了。门主,你我都懂——有些人,一旦觉得被当作筹码,就再也不会回头。”

这句话落进厅里,像一颗石子投进深井,很久才听见回响。

陈凛渊指节在案沿轻轻一扣。

他想起周念生接剑那一瞬,想起周念生说“后面再说”时的轻,想起周念生问“如果他没死呢”时那一点不像外人的平静。心远不远,他其实比谁都怕。

“一盏茶。”陈凛渊终于开口,像把字一颗一颗吐出来,“李长老只可问安好,不可问去留,不可问旧谊以外的事。我陪在廊下,不入内,但不走远。周长老若不愿见,你立刻回客舍,明日天明前,不可再扰。”

李述眼里一亮,忙抱拳:“遵门主安排。”

陈凛渊起身,往内室方向走。步子不快,像怕惊动什么。他在门扇外停住,低声禀道:“周长老,朔寥寒台李述求见,只一盏茶,已立誓不谈挖人之事。你若不愿,我便回绝;你若愿,我让他入偏厅侧室,我在廊下候着。”

门内静了片刻。

静得陈凛渊几乎以为周念生已睡熟。他正想再劝一句“不必勉强”,门内却传来一声极轻的“嗯”。

陈凛渊心口微微一松,又微微一紧——松的是周念生肯见,紧的是周念生肯见得这样快,像早就在等。

他侧身,对李述点了点头:“随我来。”

偏厅侧室更小,原是放卷宗的地方,案上只余一盏灯、一只炉。陈凛渊将李述领至门外,自己退到廊下,背对门扇,像一尊不愿偷听的石像。

李述推门进去。

周念生已坐在案边。

他披着一件素袍,脸色仍白,唇却有了点血色,像强行把精神撑起来。腹间伤处隐在衣下,坐姿却直,直得像不是伤患,仍是那位在蜀中棋盘上落子不慌的人——只是此刻,他眼里没有棋盘,只有李述。

“门主。”李述脱口,又硬生生改掉,“……周长老。”

周念生看他一眼,像看一块又蠢又忠的石头,竟先笑了一下,笑里带刺:“李述,你把我陈门主磨得连廊下都要站岗,本事见长。”

李述耳根一热,抱拳低头:“属下……不敢。”

“不敢?”周念生把声音压低,压得只有两人能听见,“你火急火燎赶来,差点把我今夜那点半句话都搅碎。你可知陈凛渊方才在榻边说什么?他说,若我首徒没死,要让我天天吃桃子橘子,顿顿牛肉,睡软榻——”

李述猛地抬头,眼里一震。

周念生却摆手,像把那一震按回去:“与你无关。你只答我:礼送到了?”

“送到了。”李述答得极快,“灵石、符箱、冻魄封印符、观天阵盘配件,一样不少。库房里已加锁,成伯言亲自守着。礼单副本陈门主也看过。”

“够几年?”

“照柳长老那脸色,”李述竟也学会了一点贫,“够他先睡三夜安稳觉。扩张四五年,不虚。”

周念生“嗯”了一声,像终于把最要紧的一桩事落地。他指尖在案上轻轻一点:“你来,就为这个?”

李述喉间发紧,声音低下去:“不只为这个。属下……属下听说你硬接一剑,睡不着。”

周念生沉默一息,像把怒意慢慢收进袖里,只剩一点真:“我没事。十日可愈,不是哄他,也不是哄你。”

“十日之后呢?”李述问得小心,“陈门主说要办酒席,要引见。你……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周念生抬眸,目光清而冷,冷得像西北的雪,底下却压着一点软:“装到天欲语稳。”

李述松了口气,又像没松透:“那要多久?”

周念生看着他,像在对一个跟了自己许多年的老臣交底,语气却仍是私下里的直:“你回去告诉寒台那几个知道的——没问题。等天欲语稳住,我就回去。最多不超过五年。”

李述眼里终于彻底松下来,松得像肩背都矮了一寸:“五年……五年就好。五年,寒台撑得住。”

“不是寒台撑不撑得住。”周念生淡淡道,“是我欠他的,得还。还清了,我回西北,该观彗观彗,该闭关闭关,不必再扮蜀中散修。”

李述低声道:“那陈门主……”

“陈凛渊的事,不用你管。”周念生截得干脆,“更不许你在他面前露半个字。你今夜见了面,出了这屋,仍是‘问安好’。他若再问你去留,你只说:周长老身子稳,心也稳,天欲语的事,天欲语自己办。”

李述忙点头:“属下明白。挖人的誓,属下也立了。陈门主在廊下,听得见脚步,听不见屋里话——属下不会再多嘴。”

周念生却像不信,盯了他一眼:“你再多嘴一次,我就多接他一剑。你信不信?”

李述脸色一白:“……信。”

侧室里静了片刻。灯芯爆了个极轻的响,像替人叹了一口气。

周念生把声音放得更低:“还有。下回别挑他说话说到一半的时候来。你若再坏我一次局,不是五年,是十年。”

李述苦笑:“属下领罚。只是……只是若不今夜来,属下真等不到明日。”

周念生看着他,忽然问:“棋谱还带在身上吗?”

李述一怔,从袖中取出一卷薄册,册边磨得发毛:“一直带着。你说蜀中那局未竟,让我记着。我记了。”

周念生接过来,翻了翻,唇角微动,像想说什么,最终只道:“回去吧。这卷先留我,当作你今夜吵了我的赔礼。”

李述张了张口,想辩,又不敢辩,只得应:“……是。”

他退到门边,又回头,极低极低地补了一句:“伤处……别逞强。寒台等你,但寒台不要一具空壳。”

周念生垂睫,像没听见,又像听见了,只摆摆手:“出去。别叫陈凛渊等急了——他若进来,你我今晚都白谈。”

李述推门而出,抱拳对廊下那道背影深深一礼:“多谢陈门主成全。周长老安好,李某……心安了。”

陈凛渊转身,目光在李述脸上停了一息,像想从这张五十岁的脸上抠出点什么,最终只温声道:“李长老心安便好。夜深,回客舍歇吧。明日若要走,我让人送一程;若要多留一日,也只管开口。”

李述摇头:“明日天明,李某就走。礼已送到,话已传到,不敢再扰。”

他走得快,像怕多留一刻,就会把侧室里那盏茶的秘密带出来。

陈凛渊目送那背影消失在阶下,才回身推门。

侧室里只剩周念生一人,灯仍亮着,人却像比刚才更静。他坐在案边,手里捏着那卷棋谱,腹间伤处隐约抽了一下,他眉心微蹙,又松开,像把疼也当成必须付的账。

陈凛渊在门槛外停住,没有立刻进,只低声问:“周长老,可还好?”

周念生抬眸,面上已换回副门主该有的平静:“劳门主挂心。还好。李长老只是问了几句脉象,没有逾矩。”

陈凛渊“嗯”了一声,像信,又像不信。他站在那儿,忽然道:“李长老走时,说心安了。”

周念生淡淡道:“他心安,门主便少一桩烦心。不好么?”

陈凛渊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好。只是……他看你时,不像看同道,也不像看故交。”

周念生心口微微一紧,仍只答:“门主多虑。他看的,是一个没死成的副门主。”

这句话说得巧,巧得像把门关上,又不把门摔响。

陈凛渊沉默片刻,终是退后半步,像把追问也一并收起:“那你歇着。我让人把灯留一盏,别看书太久。”

“嗯。”

门扇合上,卧房里重归静。

周念生独自坐了很久,把棋谱摊开,又合上。五年——他说出口时轻,落进心里却重。重得像把西北与赤喉、朔寥寒台与天欲语、门主与副门主,先切成两段,再硬接回去。

廊外,陈凛渊没有走远。他站在风里,听侧室灯灭,听内室灯稳,心里却仍有疑:李述心安了,周念生也平静了,可为何他仍觉得,有什么东西被那盏茶的工夫悄悄换过了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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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渊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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