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一章 风起前奏

周一早上的教室里还残留着雨后的湿气。风扇开到最大档,嗡嗡地转着,吹动试卷的边角,却吹不散空气里那种闷闷的感觉。

林初夏坐在靠窗的位置,目光落在摊开的语文课本上,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手指无意识地摸着书页的边——这是她从小到大的习惯,心里有事的时候就会这样。

那个铁盒子的画面在脑子里挥之不去。

那些没拆开的信,那些标注着日期天气的幼稚字迹,那句孤零零的问话。还有盒子底下刻着的“初夏的”三个字,像是什么看不见的烙印,烫在记忆里,一碰就疼。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想把那些画面压下去。

“同学们,安静一下。”

班主任老陈的声音在讲台上响起来,带着他惯常的严肃。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初夏抬起头,看见老陈身边站着一个陌生的男生。

“这是从城南一中转来的许哲同学,从今天开始加入我们高二三班。大家欢迎。”

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来。初夏也跟着拍手,目光却有点飘。

许哲站在讲台边,个子挺高的,人很清瘦,穿着干净的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头发理得整整齐齐,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副细框眼镜。眼镜后的眼睛很温和,像秋天午后平静的湖水。

“大家好,我是许哲。”他开口,声音很清澈,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貌,“喜欢读书和古典诗词,希望能和大家成为朋友。”

很标准的转学生自我介绍。有几个女生在下面交换眼神,小声议论着什么。

“许哲,你暂时坐……”老陈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初夏身边——那是全班唯一的空位,陆灼阳因为篮球集训请假,座位空着。

“林初夏旁边。初夏是我们班语文课代表,学习上有什么问题可以问她。”

许哲点点头,背着书包走过来。他的脚步声很轻,在安静的教室里几乎听不见。初夏下意识地往窗边挪了挪,给他让出位置。

“你好。”许哲坐下,侧过脸对她笑了笑,“以后请多关照。”

他的笑容很干净,牙齿整齐洁白。初夏愣了一下,才低声回应:“你好。”

第一节课是语文。陈老师讲《滕王阁序》,讲到“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时,提了个问题:“这两句诗到底好在哪里?有人能说说吗?”

教室里一片安静。有人低头假装记笔记,有人盯着窗外发呆。

初夏看着课本上那两句诗,手指蜷了蜷。她其实有想法,但不太想说——从小到大,她都不习惯在课堂上主动发言。那种被所有人看着的感觉,会让她耳朵发烫,心跳加速。

“老师。”

身边响起清朗的声音。初夏转头,看见许哲举起了手。

陈老师有点意外,但还是点头示意他回答。

许哲站起来,不紧不慢地开口:“我觉得这两句诗的精妙,在于颜色的对比和空间的延伸。‘落霞’是暖色,‘孤鹜’是暗色,一暖一冷,看着很冲击。而‘秋水’和‘长天’本来是两种不同的空间,用‘共一色’连起来,就有了天地融为一体的辽阔感。更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教室,最后落在初夏身上,像是征求意见似的,轻轻笑了笑:“更重要的是这种辽阔里藏着的孤独。孤鹜只有一只,落霞很快就消失,再美的景色也遮不住诗人心里那种寂寞。”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陈老师眼睛亮了:“说得好!很精准的理解。请坐。”

许哲坐下时,初夏忍不住侧头看了他一眼。他正低头在笔记本上记着什么,侧脸线条柔和,鼻梁在晨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

“你也这么觉得吗?”他忽然转头,对上她的视线。

初夏猝不及防,耳朵一下子红了:“……嗯。而且‘孤鹜’的‘孤’字,和后面‘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的‘独’字,其实是有呼应的。”

许哲的眼睛亮了亮:“对!这种意象的贯穿,才是王勃真正厉害的地方。”他翻开自己的笔记本,指给她看一行字,“你看,我这里记了一句李商隐的‘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感觉意境上也有相通的地方。”

初夏凑过去看。他的字很漂亮,是那种标准的行楷,笔画舒展,结构匀称。笔记本的页边还画着小小的批注,用不同颜色的笔标着重点。

“你的字很好看。”她轻声说。

许哲笑了:“你的字才是真的好。上周五那篇作文,我站在教室后门听了大半,写得真漂亮——‘站在光里的人,从来不知道自己的影子有多长’,这句我记下来了。”

初夏愣住了。

她没想到会有人这么认真地听那篇作文,更没想到会有人记住里面的句子。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一直在黑暗里走路的人,突然有人递过来一盏灯,说:我看见了,你走得很小心,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谢谢。”她低下头,声音很轻。

窗外的阳光正好移过来,落在两人之间的课桌上,把笔记本的纸页照得半透明。初夏看着那些光斑,忽然想起铁盒子里那些标注日期的信封,想起陆灼阳每次路过她座位时顺手揉她头发的动作,想起篮球场边那句“跟班而已”的议论。

然后她听见许哲说:“能写出这样句子的人,心里一定有个很丰富的世界。”

初夏抬起头。

许哲正看着她,眼镜后的眼睛里没有一点开玩笑的意思,只有认真的、纯粹的欣赏。那是一种她从来没在陆灼阳眼里看到过的目光——不是习惯性的亲近,不是理所当然的依赖,而是真正意义上,对她这个“人”的看见。

她的心脏忽然漏跳了一拍。

与此同时,篮球馆里。

陆灼阳刚做完一组折返跑,汗如雨下。他撑着膝盖喘气,喉咙里像烧着一团火。集训强度很大,从早上六点到现在的三个小时里,他已经完成了投篮、运球、体能三组训练。

“休息十分钟!”教练吹哨。

队员们瘫倒一地。陆灼阳走到场边,抓起水瓶猛灌几口,然后抹了把脸,摸出手机。

屏幕上有几条未读消息。妈妈的,问他集训怎么样;队友的,约晚上加练;还有初夏的。

他点开最后那条。

“不用。”

就两个字,连标点符号都没有。

陆灼阳盯着那两个字,眉头皱起来。这不像是初夏的风格。她虽然话不多,但从来不会这么生硬地回复——至少对他不会。

他想了想,打字:“怎么了?心情不好?”

发送。

等了几分钟,没有回复。

陆灼阳又发了一条:“是不是打扫房间太累了?我妈也真是,老麻烦你。”

还是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扔回包里,莫名有点烦躁。这种烦躁很陌生,像心里什么地方被挠了一下,不疼,但痒得难受。

“陆灼阳!”队长在远处喊,“过来练配合!”

“来了!”

他跑回场上,接过队友传来的球,运球,突破,起跳,投篮——动作一气呵成,球空心入网。

“漂亮!”队友击掌。

陆灼阳笑了笑,但那笑意没到眼底。他下意识地又看了一眼场边的包,手机屏幕黑着,安静得像块石头。

训练继续。分组对抗的时候,陆灼阳打得特别凶。防守时贴得很紧,进攻时突破果断,几个平时关系不错的队友都被他撞得龇牙咧嘴。

“喂,你今天吃炸药了?”中场休息时,一个队友揉着肩膀抱怨。

陆灼阳没说话,只是仰头喝水。水流过喉咙,凉得刺骨。

下午的训练三点结束。陆灼阳冲了澡,换了衣服,背起包走出篮球馆。五月的阳光还很烈,晒得地面发烫。他沿着林荫道往教学楼走,打算去教室拿落下的数学笔记。

高二三班在二楼。他上楼时,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响,咚咚咚的,像某种不安的心跳。

教室后门虚掩着。

陆灼阳推开门,脚步顿住了。

教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初夏,还有一个他不认识的男生。两人并排坐着,中间摊开一本很厚的书——看起来像什么诗集。男生的手指在书页上点着什么,初夏侧头看着,听得很认真。窗外的阳光斜射进来,给两人的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那个男生的脸离她很近。

近到陆灼阳能看清他说话时微微上扬的嘴角,看清他镜片后专注的眼神,看清初夏认真听时轻轻颤动的睫毛。

然后他看见初夏笑了。

不是那种礼貌的、客套的笑,而是真正放松的、眼睛里闪着光的笑。她点点头,说了句什么,那个男生也笑起来,两人之间的空气流动着一种默契的、旁人插不进去的感觉。

陆灼阳站在门口,手里还握着门把。

金属的触感冰凉,一直凉到心里。

他忽然想起今天早上发给初夏的那两条消息,那两句石沉大海的“怎么了”。想起她生硬的“不用”。想起铁盒子里那些没拆的信,想起她写作文时低垂的侧脸,想起篮球场边她安静坐着的樣子,膝盖上放着那瓶最普通的矿泉水。

然后他想起自己从来没有这样和初夏讨论过什么“古典诗词的意象贯穿”。

他只会揉她的头发,抢她的笔记,喝她递过来的水,理所当然地认为她会一直在那个离自己最近的位置,像影子跟着光,像夏天之后还是夏天。

可如果有一天,影子不想再跟着光了呢?

如果有一天,夏天决定去北方看雪了呢?

篮球从手里滑落,“砰”的一声砸在地上,在安静的教室里特别刺耳。

初夏和那个男生同时回头。

时间在这一刻被拉得很长。陆灼阳看见初夏眼里的惊讶,看见那个男生疑惑的眼神,看见窗外香樟树的影子在地板上晃动,看见阳光里飞舞的灰尘像一场慢慢的雪。

然后他看见初夏站了起来。

“陆灼阳?”她的声音里有不确定,“你不是集训到后天吗?”

陆灼阳弯腰捡起篮球,手指收紧,指节泛白。他扯了扯嘴角,想挤出平时那种漫不经心的笑,但失败了。

“回来拿东西。”他的声音有点哑,“这位是?”

“许哲,新转来的同学。”初夏介绍,“许哲,这是陆灼阳。”

许哲站起来,礼貌地伸出手:“你好。”

陆灼阳盯着那只手看了两秒,才伸出手,很敷衍地握了一下。男生的手干燥,手指修长,是那种经常拿笔的手,不是打篮球的手。

“你们在讨论什么?”他问,目光落在摊开的书上。

“李商隐的《锦瑟》。”许哲回答,语气温和,“我在请教初夏对‘庄生晓梦迷蝴蝶’这句的理解。”

陆灼阳没说话。

他不知道李商隐是谁,不知道《锦瑟》是什么,更不知道庄生晓梦和蝴蝶有什么关系。他只知道初夏和这个叫许哲的男生,在这个阳光很好的下午,讨论着他完全不懂的东西,笑得那么自然。

那种陌生的烦躁又涌上来,比训练时更猛,像一团火在胸腔里烧。

“哦。”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干巴巴的,“那你们继续。”

他走到自己座位,从桌肚里翻出数学笔记,塞进包里。动作很快,带着某种他自己也不明白的急切。拉链拉上时,金属齿咬合的声音很响。

“我先走了。”他背起包,转身往外走。

“陆灼阳。”初夏叫住他。

他停在门口,没回头。

“你的水杯……”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放你桌上了。记得喝水。”

陆灼阳低头,看见自己桌上那个蓝色的水杯——是初夏去年送他的生日礼物,杯身上印着“MVP”三个字母。此刻杯子里装满了水,水面平静,倒映着窗外摇晃的树影。

他忽然想起篮球场边,他每次走向她时,她膝盖上总放着那瓶拧开盖子的矿泉水。想起她总是说“白开水最解渴”,然后安静地看着他喝完。

“知道了。”

他丢下这三个字,大步走出教室。

门在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走廊里空无一人。陆灼阳靠在墙上,篮球抱在怀里,额头抵着冰凉的墙壁。呼吸很重,在寂静的走廊里清晰可闻。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却全是刚才的画面:并排坐着的两个人,摊开的诗集,阳光下微笑的侧脸,还有那个男生看向初夏时专注的眼神。

那个眼神他认得。

和那些递情书的女生看他的眼神,没有什么本质区别。

只是这次,被那样看着的人,是初夏。

而他站在门口,像个闯进来的人,打扰了一场他完全看不懂的对话。

篮球从怀里滑落,又一次砸在地上,滚到走廊尽头,撞在消防栓上,发出空洞的回响。

陆灼阳没有去捡。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窗外。香樟树的叶子在风里翻动,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那些光斑明明灭灭的,像某种不安的预兆。

像夏天的风,在没人知道的角落,悄悄转了方向。

傍晚放学的时候,初夏收拾书包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

许哲已经收拾好了,但他没有马上走,而是坐在座位上,像是在等什么。看到初夏合上笔袋,他才开口:“一起走吗?正好有些关于竞赛资料的问题想请教你。”

初夏犹豫了一下。她本来想直接回家,但想到刚才陆灼阳离开时的样子,又觉得心里乱糟糟的,不太想一个人待着。

“好。”她点点头。

两人并肩走出教室。夕阳把走廊染成了橘红色,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地面上拉出长长的影子。初夏注意到许哲的影子很修长,和陆灼阳那种高大的影子不太一样。

“你今天课上说的那些,平时都看很多书吗?”初夏问。

许哲推了推眼镜:“嗯,从小就喜欢看书。我爸是大学中文系的教授,家里书很多,从小就泡在书堆里。”

“难怪你知道那么多。”

“其实只是看得杂而已。”许哲笑了笑,“真正有见解的是你。今天课上你补充的那句关于‘孤’和‘独’的呼应,我就没想到。”

初夏有点不好意思:“我只是……刚好注意到了。”

“能注意到这些细节,本身就是一种能力。”许哲认真地说,“就像你作文里写的那句——‘站在光里的人,从来不知道自己的影子有多长’。这种观察角度,不是每个人都有的。”

初夏又愣了一下。这已经是许哲第二次提起她那篇作文了。

“那篇作文……其实写得很一般。”她小声说。

“不,写得很真诚。”许哲看着她,“文字最难得的就是真诚。能感觉到,你是真的在写自己看到的东西,感受到的东西。”

初夏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低下头走路。

走出校门,迎面吹来傍晚的风,带着初夏特有的暖意。街道上人很多,放学的学生三三两两地走着,笑闹声此起彼伏。

“你家往哪个方向?”许哲问。

“往东,过两个路口就是。”

“那我送你到路口吧,正好顺路。”

初夏本想拒绝,但许哲已经自然地走在她身边,保持着适当的距离,既不远得显得生疏,也不近得让人紧张。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初夏其实有很多话想问,比如他为什么转学,比如城南一中是什么样子,比如他说的竞赛资料具体需要准备什么。但话到嘴边,又觉得问这些太冒昧,毕竟今天才第一天认识。

最后还是许哲先开口:“我转学过来,是因为我爸工作调动。本来觉得突然换环境会不适应,但今天第一天,感觉还挺好的。”

“为什么?”初夏问。

“因为遇到了能聊得来的同学。”许哲侧过头看她,眼神温和,“你知道吗,在原学校,我很少遇到能这样聊诗词的人。大家要么觉得这些东西太老土,要么只是死记硬背应付考试。”

初夏理解这种感觉。在班上,除了陈老师,确实很少有人会认真和她讨论这些。陆灼阳就更不用说了,他连《滕王阁序》是哪朝哪个的诗都不知道。

“其实……我也只是自己喜欢而已。”初夏轻声说。

“喜欢就很好了。”许哲说,“在这个年纪,还能保持对某些东西纯粹的热爱,是很难得的。”

说话间已经到了第一个路口。红灯亮着,两人停下来等。

夕阳正慢慢下沉,天空从橘红渐渐变成深紫色。初夏看着对面街道上亮起的路灯,忽然想起陆灼阳这会儿应该已经回到家了。不知道他看到桌上的水杯没有,不知道他会不会想起她。

“到了。”许哲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初夏抬起头,发现自己已经站在家门口的路口了。

“谢谢你送我。”她说。

“不客气。明天见。”许哲朝她挥挥手,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初夏站在路口,看着许哲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暮色里。他的步子很稳,背挺得很直,不像陆灼阳那样总是懒懒散散的样子。

回到家里,妈妈正在厨房做饭。听到开门声,妈妈探出头:“回来啦?今天怎么比平时晚?”

“有点事。”初夏放下书包,换了拖鞋。

“陆灼阳不是去集训了吗?我还以为你今天会早点回来。”

“嗯……遇到了新同学,聊了几句。”

妈妈从厨房出来,擦了擦手:“新同学?男的女的?”

“男的,今天刚转来的,坐我旁边。”

“哦?”妈妈眼里闪过一丝好奇,“人怎么样?”

“挺好的,挺有礼貌的。”初夏不想多说,转身往自己房间走,“我先写作业。”

关上房门,初夏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今天发生了太多事。铁盒子的事还在心里压着,又来了个新同桌,陆灼阳还突然从集训跑回来,撞见了她和许哲讨论诗词。

一切都很乱。

她走到书桌前坐下,拿出作业本,却一个字也写不下去。脑子里全是今天下午的画面——陆灼阳站在教室门口的样子,他捡篮球时绷紧的手指,他离开时那句硬邦邦的“知道了”。

还有许哲温和的笑容,他认真说话的样子,他对她作文的赞赏。

两个完全不同的人,两种完全不同的态度。

初夏拿出手机,点开和陆灼阳的聊天窗口。最后一条还是她发的“不用”,再往上是他发来的两条消息。

要不要回他一句?

解释一下今天下午的事?

可是解释什么呢?说她和许哲只是在讨论诗词?说她没有故意不理他?

好像怎么说都不对。

最后她还是关掉了手机,打开作业本,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写题。

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下来。初夏写完数学作业时,已经晚上八点了。妈妈敲门叫她吃饭,她才从题海里抬起头。

饭桌上,妈妈又提起了新同学的事:“那个新来的同学,学习怎么样?”

“应该挺好的,今天语文课上回答问题很厉害。”

“那就好。你多跟学习好的同学交流交流,别老围着陆灼阳转。”妈妈给她夹了一筷子菜,“那孩子虽然人不坏,但心思不在学习上。你现在高二了,得抓紧。”

“知道了。”初夏低头吃饭。

她知道妈妈的意思。从小到大,妈妈对陆灼阳的态度一直很复杂。一方面感谢陆家对初夏的照顾,一方面又担心陆灼阳会影响初夏学习。

吃完饭,初夏主动帮忙洗碗。温热的水流过手指,洗洁精的泡沫一个个破掉。她看着那些泡沫,想起今天下午许哲说话时认真的眼神。

“能写出这样句子的人,心里一定有个很丰富的世界。”

从来没有人这样评价过她。

在别人眼里,她是好学生,是语文课代表,是陆灼阳的“小跟班”。但很少有人真正看到,她心里那些细密的情感,那些说不出口的话,那些藏在文字背后的世界。

洗完碗回到房间,初夏拿出那本带锁的日记本。犹豫了很久,她还是打开,翻到新的一页。

拿起笔,她想写点什么,但笔尖悬在纸上半天,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要写什么呢?

写今天的新同学?写陆灼阳的反应?写心里的乱?

最后她只写了一句话:

“有些改变,是从遇见另一个人开始的。”

合上日记本,锁好,放回抽屉。

初夏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窗外的月光很亮,透过窗帘缝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灰尘在光里慢慢飘浮,像一个个小小的梦。

她就那么躺着,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

直到夜深了,才迷迷糊糊地睡去。

梦里,她看见陆灼阳站在篮球场上,浑身是汗,笑着朝她挥手。她想走过去,却发现脚像被钉在地上,怎么也动不了。然后她看见许哲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本书,朝她温和地笑。

她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

想动,却动不了。

只能在原地,看着两个人。

一个在光里,一个在影里。

而她,站在中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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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雪于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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