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煎饼果子

郁桑第二次逃课是在周四下午。

不是第一次。第一次是周二,最后一节体育课,他翻墙出了学校,在校门口的小卖部买了一包烟,蹲在马路牙子上抽了两根,然后原路翻回去,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体育课本来就是自由活动,没人发现他不见了,或者说,没人关心他是不是在。

但周四这次不一样。

周四下午第二节课是物理,物理老师姓刘,四十多岁,讲课的声音像一台老式收音机,频率单一,音量稳定,十分钟之内能把班上百分之八十的人送进梦乡。郁桑坐在最后一排,本来还想撑一撑,但刘老师讲到他最听不懂的电路图那一节时,他的眼皮就开始像灌了铅一样往下坠。

他不是故意要睡的。昨天晚上他爸又喝了酒,这次不是在家里喝,是在外面喝了回来,进门的时候摔了一跤,把玄关的花瓶打碎了。郁桑听到声响从楼上下来,看到他爸坐在地上,手掌被碎瓷片划了一道口子,血滴在白色的大理石地面上,像一朵一朵慢动作绽开的花。

他没有去扶。因为他走过去的时候,他爸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他太熟悉了——不是在求助,是在找借口。

“看什么看?嫌你老子丢人了?”他爸的声音含糊不清,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过来,“要不是为了供你读书,我用得着天天在外面陪那些王八蛋喝酒?你妈跑了,你也不管我,一个个的,都他妈白眼狼……”

郁桑站在楼梯上,手指死死攥着扶手的边缘,指节泛白。

他转身回了房间,把门反锁,戴上耳机,把声音开到最大,但还是能听到他爸在楼下骂骂咧咧的声音,还有玻璃碎片被踢来踢去的刺耳声响。

他把被子蒙在头上,在黑暗中睁着眼睛,一直到凌晨三点多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所以周四下午的物理课上,他不是想睡,是身体已经不归他管了。他的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栽,最后一次栽下去的时候,额头磕在了课桌的边缘,发出一声闷响。

坐在他前面的女生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见怪不怪的嫌弃,然后又转了回去。

刘老师停下了粉笔,推了推眼镜:“郁桑。”

郁桑猛地抬起头,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眼神涣散了好一会儿才重新聚焦。

“站起来听课。”刘老师说,语气不算严厉,但也绝对算不上温和。

郁桑站了起来,用手背擦了擦嘴角,低着头,没说话。他的视线落在课桌上昨天徐漾塞给他的那张纸条上——“你手还疼吗?”——那张纸条被他折得很小,夹在了物理课本的第87页和第88页之间。

他站了大概十分钟,刘老师讲完了电路图,开始发试卷让大家做练习题。郁桑坐下来,拿起笔,在试卷上写了名字,然后盯着第一道题看了半分钟,发现自己连题目都读不进去。

那些字他每一个都认识,但它们连在一起之后就变成了一堵墙,他找不到入口。

他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一个圈,三个圈叠在一起,像一串歪歪扭扭的泡泡。他把笔放下,偏过头看向窗外。

操场上有两个班上体育课的班级,一个在练接力跑,一个在自由活动。阳光很好,把整个操场照得亮晃晃的,跑道上的白线在阳光下反着光,看起来很烫。

再远一点,是学校的围墙。围墙外面是一条小巷子,巷子口有一个卖烤红薯的老头,校门口的小卖部在巷子深处,再往外就是大马路了。

郁桑盯着那道围墙看了五秒钟,做了一个决定。

他把试卷翻了个面,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去厕所。”然后把试卷往旁边一推,站起来,从后门走了出去。

刘老师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不是没看到,是不想说。郁桑这种学生,管了也没用,骂了也不听,叫家长——他家长来过一次,那个西装革履但满身酒气的男人在办公室里坐了十分钟,接了三个电话,最后站起来说“老师您该管就管,我在家也会说他的”,然后走了,再也没来过。

所以老师们都学会了不去管他。不是放弃,是知道管不动。就像你没办法叫醒一个装睡的人,也没办法叫住一个根本不想待在这里的人。

郁桑走出教室之后,没有往厕所的方向走,而是拐了个弯,下了楼梯,穿过一楼大厅,从侧门出了教学楼。

他在操场上走了大概两百米,几个打球的男生看到他,有人喊了一声:“郁桑!来打球啊!”

郁桑摆了摆手,没停。

他走到围墙边的那排梧桐树下,树影落在他身上,斑斑驳驳的。他看了看四周,确认没有老师之后,踩着树下的一个石墩子,双手扒住墙头,用力一撑,整个人就翻了过去。

动作很熟练,不是第一次了。

围墙外面就是那条小巷子,巷子里堆着几辆废弃的自行车和一堆建筑垃圾,空气里有一股烤红薯的甜味和下水道的臭味混在一起的特殊气息。郁桑从墙头跳下来的时候右脚着地,那个受伤的位置传来一阵刺痛,他龇了一下牙,蹲下来揉了揉脚踝。

“操。”他低声骂了一句,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往巷子口走。

他没有去小卖部,而是沿着马路走了大概十分钟,拐进了一条更偏的巷子。这条巷子的尽头有一个废弃的厂房,铁皮大门上挂着生锈的锁链,但旁边的围墙塌了一个缺口,刚好够一个人钻进去。

这是郁桑的“据点”。

他上个月发现的这个地方。厂房里面空荡荡的,地上散落着碎玻璃和生锈的零件,墙角堆着几块破旧的油布,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铁锈和潮湿的味道。这个地方没有人来,没有老师,没有同学,没有他爸,没有任何人会问他“你怎么在这”“你为什么不去上课”“你到底想怎样”。

只有他自己。

郁桑从缺口钻进去,走到厂房的最里面,在一块相对干净的水泥地上坐了下来。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昨天早上扔进垃圾桶的那包红塔山当然是假的,他根本就没扔,他只是做了个扔的动作,烟盒还在他口袋里,还有四根。

他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打了三次才打着,火苗在风里晃了几下,终于稳住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在灰蒙蒙的光线里慢慢散开。

烟草的味道让他的脑子清醒了一些,但也让他更加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他在逃课,他坐在这间废弃的厂房里抽烟,他的物理试卷上只写了一个名字,下周就要月考了,而他什么都不会。

他想起李老师那天说的话:“你这次月考要是还是那个分数,你就给我搬回来。”

搬回来就搬回来吧。住校和走读有什么区别呢?住校要被周洋的呼噜声折磨,走读要面对他爸的酒气和骂声,哪个都不是他想待的地方。他想要的那个地方——安静的、安全的、没有人在他面前摔东西骂人的地方——这个世界上根本不存在。

他抽完了第一根,又点了一根。

第二根抽到一半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他拿出来一看,是徐漾发来的消息。

“你人呢?”

郁桑叼着烟,单手打字:“厕所。”

“厕所你去了十五分钟?”

郁桑皱了皱眉,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回了一句:“拉肚子。”

“拉肚子你带烟了?”

郁桑的动作顿住了。他看着这条消息,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下——徐漾怎么知道他带烟了?他翻墙的时候徐漾应该在教室里做物理试卷才对。

他没回这条消息,而是打开了班级群的聊天记录往上翻,翻了大概三分钟,找到了他想找的东西。

徐漾发了一条消息,是在物理课下课之后发的:“谁知道郁桑去哪了?刘老师让他去办公室。”

下面是方远的回复:“他不是去厕所了吗?”

然后是另一个同学的回复:“我去厕所了,没看到他啊。”

徐漾没有再说话。

郁桑看着这条消息,把烟掐灭了,烟头在地上碾了两下,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他走出厂房的时候,阳光刺得他眯起了眼。巷子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只橘猫,蹲在墙头舔爪子,看到他出来也不跑,只是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然后又低头继续舔。

郁桑看了那只猫一眼,从它下面的巷子走过去,原路返回学校。

翻墙回来的时候他比出去的时候小心了很多,先趴在墙头观察了一下操场上的情况。体育课的班级已经散了,操场上只有几个打篮球的男生和一对坐在草坪上聊天的情侣。他确定没有老师之后才跳了下来,脚踝又是一阵刺痛,这次他连龇牙都懒得龇了,直接往教学楼走。

走到教学楼侧门的时候,他看到了徐漾。

徐漾靠在一楼的走廊柱子上,手里拿着一瓶没拧开的水,正看着他。

不是“刚好路过”的那种看,是“我专门在这里等你”的那种看。眼神平静,没有质问,没有责备,甚至没有好奇。就是那样看着他,像一个早就知道答案的人,在等他自己开口。

郁桑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经过徐漾身边的时候没有停。

“我拉完肚子回来了。”他说,语气很平淡。

徐漾在后面说了一句:“拉肚子回来的人嘴唇不会那么干,而且你身上有烟味。”

郁桑停了下来。

他没有回头,站在那里,后背对着徐漾,阳光从走廊的柱子之间射进来,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影。

“你到底想说什么?”郁桑的声音冷了下来,那种冷不是刻意的,是一种本能的防御机制,像是一个被逼到墙角的人伸出手臂挡在自己面前,“我是逃课了,怎么了?你要去告状?”

徐漾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

不是嘲讽的笑,不是生气的笑,是一种郁桑完全没见过的、说不清含义的笑。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点无奈、一点心疼、和一点“你真行”的意味。

“告状?”徐漾重复了一下这两个字,好像听到了一个很好笑的笑话,“我要是想告状,我就直接在教室里喊‘郁桑不在厕所里他跑出去了’,我干嘛要偷偷在群里问你去哪了?”

郁桑慢慢转过身来。

徐漾靠在那根柱子上,阳光刚好落在他的肩膀上,校服的颜色被照得很浅。他的表情很放松,像是在跟一个朋友聊天,而不是在对一个刚从废弃厂房抽完烟翻墙回来的问题学生进行道德审判。

“你物理试卷一个字都没写。”徐漾说,“刘老师让你去办公室补,我跟他说我帮你带过去。”

郁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

他想起了一件很久以前的事。初二的时候,有一次他爸喝醉了酒打了他,他第二天脸上带着伤去了学校,老师问他怎么了,他说摔的。老师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但下了课之后,他的同桌——一个戴着厚厚眼镜的男生——偷偷塞给他一管药膏,说“这个涂淤青好用”。

他没有用那管药膏,但他把它放在抽屉里放了整整一个学期。

后来那个同桌转学了,临走的时候给了他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句话:“你其实人挺好的,就是太凶了,大家都不敢跟你说话。”

他当时把那纸条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但现在看着徐漾,他忽然想起了那张纸条上的字。

“你其实人挺好的。”

他不知道徐漾是不是也这么觉得。但徐漾没有跑,徐漾没有被他推开的那些话吓退,徐漾甚至在他翻墙逃课之后没有在群里说“郁桑不在厕所里”,而是选择了私下问他去了哪里。

这算什么?关心吗?

郁桑不太确定。他已经很久没有被关心过了,久到他都快忘了被关心的感觉是什么样的。就像一个人被关在黑屋子里太久,突然有人开了一盏灯,他第一反应不是觉得亮,而是觉得刺眼,是想把眼睛捂上,是想让那个人把灯关掉。

但他没有捂上眼睛。

他站在走廊里,看着徐漾,忽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你为什么要转学?”

徐漾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郁桑会在这种时候问这个问题。他收起那个笑容,把矿泉水瓶换到另一只手上,低头想了想。

“我说过了,换个环境。”

“你之前说‘跟同学没关系’,”郁桑说,“但你没说跟什么有关系。”

徐漾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东西,很快,快到郁桑差点没有捕捉到。那是一种被看穿之后的慌乱,像是一个精心搭建的积木塔被人抽掉了最下面的一块,整个结构都在摇晃。

但徐漾很快稳住了。

“你家住别墅区,”徐漾忽然说,“昨天早上我在你家门口等你的时候,你保安都没问我找谁就直接让我进去了,说明那个小区的安保很严,但保安认识你,知道你是那里的住户。你穿的不是校服里最贵的,但你的书包是限量款,你用的笔是进口的,你手上的那块表——”他看了一眼郁桑的手腕,袖子遮住了表盘,“我爸也有一块,他说那是他攒了两年才买的。”

郁桑把手腕缩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藏住那块表。

“所以呢?”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所以你家里很有钱,但你手上带着伤,你凌晨四点多睡不着,你翻墙出去抽烟,你物理试卷一个字都不想写。”徐漾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念一段已经打了无数遍腹稿的话,“你的问题不是缺钱,你的问题是别的。”

走廊里安静了下来。

远处操场上有人在喊“传球”,声音被风送过来,模模糊糊的,像是在另一个世界里发生的事。

郁桑靠在走廊的另一根柱子上,和徐漾隔着大概三米的距离,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像两面镜子互相映照着对方——但映出来的东西不完全一样。

“你很聪明。”郁桑说,“但你猜错了一件事。”

“什么?”

“你不该管我。”郁桑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不值得你管。”

他转过身,朝教学楼里面走去,没走两步,身后传来徐漾的声音。

“值不值得是你说了算的吗?”

郁桑的脚步顿了一下,但他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他的步伐很快,快到右脚跛得更明显了,但他不在乎了。他只想快点回到教室,回到他的座位上,把他的脸藏进手臂里,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还是听到了身后传来的脚步声。

徐漾跟了上来,没有追,就是跟,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像是给他留了足够的空间,又像是在告诉他——我在。

郁桑的喉咙动了一下,眼眶有点热,但他咬着牙,把那点热意逼了回去。

他一辈子都在忍。忍他爸的拳头和骂声,忍他妈离开时头也不回的背影,忍同学们的指指点点和敬而远之,忍那些“你变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的叹息。

他还能忍。

他走进教室,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把物理试卷从课本下面抽出来,看到上面他写的名字和那三个画在一起的歪歪扭扭的圆圈,忽然觉得很难看。

他把试卷翻到背面,发现背面多了一行字。

不是他写的那行“去厕所”。

是另一行字,笔迹工整清秀,是徐漾的。

写的是:“电路题不会问我,我会。”

郁桑盯着这行字看了五秒钟,然后把试卷折起来,塞进了课桌最里面。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风平浪静。

郁桑趴在桌子上假装睡觉,实际上耳朵一直竖着,在听前面的动静。徐漾和方远在小声说话,说的好像是周末要不要去图书馆的事。方远说他要去,徐漾说考虑考虑。

方远说:“你来嘛,你不来我一个人多无聊。”

徐漾说:“我再想想。”

方远说:“想什么啊,你来还能教我数学,我上次月考数学才六十二分,我妈差点没把我腿打断。”

徐漾笑了一声:“六十二分就打断腿,那我要是告诉你我数学考过满分,你是不是要被我吓死?”

方远发出一声夸张的惊呼:“卧槽?满分?你是什么品种的变态?”

郁桑趴着没动,但他的耳朵动了一下。

他想起徐漾的转学档案上写着的成绩——年级前三,数学单科多次满分。当时他看到这个的时候就在想,这种人转来他们学校干嘛?他们学校在城东,成绩在全市排中下游,一个年级前三的学生转来这种学校,就像是一条鲨鱼游进了金鱼缸,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但他没有往深里想,因为他觉得跟自己没关系。

现在他不确定了。

他和徐漾之间的关系,从那天雨夜递伞开始,就在往一个他控制不了的方向发展。他试过刹车,试过后退,试过用冷漠和距离把徐漾推开,但每一次都被用一种他完全没有料到的方式化解了。

徐漾不接招。

他的冷漠,徐漾当成没看到。他的推远,徐漾当成开玩笑。他那些用来保护自己的尖刺,扎在徐漾身上好像完全没有效果,那个人像是穿着一层看不见的铠甲,笑眯眯地走过来,在他面前放下一个卤蛋,说“明天见”。

郁桑把脸从手臂里抬起来,偏过头,看向窗外。

窗外的天已经开始暗了,秋天的白天短得像一根刚点燃就燃尽的火柴。操场上最后一批学生正在往教学楼这边走,手里拿着篮球和羽毛球拍,说说笑笑的。食堂的灯亮起来了,暖黄色的光透过窗户,在渐暗的天色里显得格外温暖。

他忽然觉得,今天的晚饭,也许可以不在食堂吃。

他拿起手机,打开和徐漾的聊天框,打了几个字,犹豫了一下,还是发了出去。

“放学后有空吗?”

徐漾几乎是秒回:“有。干嘛?”

郁桑把手机扣在桌上,没有马上回复。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嗡嗡响的日光灯管,想了大概有二十秒,又重新拿起手机。

“你上次说想吃煎饼果子。”他打字,“学校门口那家,我请。”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塞进了课桌最里面,好像这样就能把那句话说出去这件事也给藏起来似的。

但手机很快震了。

他拿出来看,徐漾的回复只有一个字:“好。”

没有问为什么,没有问“你今天不是逃课了吗怎么还有心情请我吃煎饼果子”,没有用任何方式让这个邀约变得复杂或者尴尬。就是一个简简单单的“好”,像是一把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转,门就开了。

郁桑看着那个“好”字,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他妈妈走的那天,也是这样一个普通的日子。他放学回家,发现家里少了一半的东西,他妈妈的衣柜空了,梳妆台上的瓶瓶罐罐不见了,玄关少了一双鞋。他爸坐在客厅里,面前摆着半瓶喝了一半的白酒,跟他说了一句话:“你妈走了,以后就咱爷俩了。”

他站在那里,手里还攥着学校发的成绩单——那一次他考了全班第十五名,是他考得最好的一次。他想给他妈看,想听他妈说“我们桑桑真棒”。但他妈不在了,那个会说“我们桑桑真棒”的人,走了。

他没有哭。他把成绩单折成一个小方块,塞进口袋里,上楼,关门,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从下午五点看到天黑,从天黑看到凌晨,一句话都没有说。

从那之后,他的成绩就开始往下掉。

不是不会做,是不想做了。因为做得好也没有人看了,考了满分也没有人会笑着揉他的头说“我们桑桑真棒”了。那个让“好”变得有意义的人不在了,那“好”还有什么意义?

但现在,有一个新的人,在他发出邀请的时候,回了一个“好”。

简简单单的,一个“好”字。

郁桑把手机放回口袋里,从课桌里抽出那张被折得皱巴巴的物理试卷,展开,铺平,拿起笔,开始看第一道题。

第一道题考的是串联电路的总电阻计算,公式他在课本上见过,但想不起来了。他把物理课本翻到电路那一章,找到公式,抄在草稿纸上,然后对着题目里的数字,一个一个地往里面套。

算了两遍,得出了两个不一样的答案。

他皱了皱眉,正准备算第三遍的时候,一张纸条从前面传了过来,折成了不太标准的长方形,边角毛糙——他一看就知道是谁折的。

展开纸条,上面写着:“第一题先算R2和R3的并联,再和R1串联,别弄反了。”

郁桑看着这张纸条,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不是那种敷衍的、社交性的微笑,是那种真实的、带着一点点不服气又带着一点点开心的笑。

他把纸条折好,和之前那张“你手还疼吗”夹在了一起,然后重新拿起笔,按照纸条上说的,先算并联,再算串联。

这一次,他算出了一个答案。

他看了看书后面的参考答案,对了。

他又做了一题,又对了。

再一题,还是对的。

他趴在桌子上,手里转着笔,看着那张被算了无数遍的草稿纸,忽然觉得,也许这次月考,他可以不用考倒数。

不是因为物理突然开窍了,是因为有人在纸条上写了一句“不会问我”,然后真的在纸条上告诉了他怎么做。

放学铃响的时候,教室里一片兵荒马乱。收书包的收书包,约饭的约饭,值日的值日。方远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转头对徐漾说:“那我去图书馆了啊,你明天来不来?”

“看情况。”徐漾说着,目光越过方远,看向了后面的郁桑。

郁桑正在慢吞吞地把书塞进书包里,看起来不急不慢的,但收拾东西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一些。他感受到那道目光,没有抬头,但耳朵尖又开始泛红了。

徐漾站起来,背上书包,经过郁桑座位的时候,轻轻敲了一下他的课桌。

“走啊,”他说,“煎饼果子,你请。”

郁桑把书包拉链拉上,站起来,跟在他后面走出了教室。

两个人走在放学的路上,天已经快黑了,路灯亮了起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学校门口的那家煎饼果子摊前排着长队,都是放学的学生。煎饼的香味飘过来,混着葱花和酱料的香气,让人食欲大开。

郁桑排着队,徐漾站在他旁边,两个人没有说话,但那个沉默一点都不让人觉得尴尬。

“你要加什么?”郁桑看着摊子上那些瓶瓶罐罐的调料,转头问徐漾。

“加蛋加火腿加肉松,辣要微辣,葱花香菜都要。”徐漾想都没想。

“你点菜呢?”郁桑无语,“一个煎饼果子你加这么多东西,你怎么不把整个摊子都搬上去?”

“你请客我当然要点贵的。”

“煎饼果子再贵能贵到哪去?”

“贵在心意。”徐漾一本正经地说。

郁桑翻了个白眼,转过头去跟老板说:“一个煎饼果子,加蛋加火腿加肉松,微辣,葱花香菜都要。”

老板应了一声,开始摊饼。

徐漾在旁边笑了:“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郁桑没看他,盯着老板手里的刮板把面糊刮成一个完美的圆形,声音不大不小地说了一句:“因为我也这么吃。”

排队的人很多,等煎饼的时候天完全黑了。路灯下的飞虫绕着灯泡转圈,远处马路上的车流声像一条河,从他们身边流过去,流向城市的各个方向。

郁桑站在徐漾旁边,肩膀几乎挨着肩膀。风吹过来的时候,他能闻到徐漾校服上洗衣液的味道,是那种很淡的、有点像柠檬又有点像青草的香味。

“徐漾。”他忽然开口。

“嗯?”

“你今天在走廊上说的那些话,关于我家的那些——”

“我说太多了?”徐漾偏过头来看他。

郁桑摇了摇头:“不是。我是想说,你说对了一部分,但也说错了一部分。”

徐漾安静地等着他往下说。

郁桑看着那个正在被翻面的煎饼,金黄色的面糊在铁板上发出滋滋的声响,老板刷了一层酱,撒了一把葱花,香味一下子炸开了。

“我家是有钱,”郁桑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要被煎饼摊的滋滋声盖过去,“但那是我爸的钱。我妈走的时候什么都没要,净身出户,她说她不想要我爸一分钱。我跟着我爸,不是因为我想跟着他,是因为我妈说她养不起我。”

徐漾没有说话,但他的呼吸轻了一些。

“他以前不这样的,”郁桑继续说,声音像是在讲一个跟自己没有关系的故事,“我小时候他挺好的,周末带我去公园,暑假带我去海边,我妈说我爸是世界上最好的爸爸。后来他做生意赔了很多钱,开始喝酒,喝完了就骂人,骂完了就——”

他停了下来。

煎饼做好了,老板用纸袋装好递过来,郁桑接过去,转手递给了徐漾。

“你的,”他说,“加蛋加火腿加肉松,微辣,葱花香菜都要。”

徐漾接过煎饼,没有吃,而是看着他。

郁桑转回去跟老板说:“再来一个,一样的。”

等第二个煎饼的时候,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郁桑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了烟盒。他把烟盒拿出来看了看,里面还剩下两根。他把烟盒攥在手心里,这一次,他没有犹豫,直接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

这次是真的扔了。

徐漾看到了,咬了一口煎饼,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话。

郁桑没听清,凑过去了一点:“你说什么?”

徐漾又咬了一口煎饼,嚼了两下,咽了,然后用那种特别随意的、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的语气说了一句。

“你要是没地方去,可以去我家。”

郁桑愣了一下,看着徐漾。路灯的光落在徐漾的脸上,他的表情很认真,但那个认真的表情只持续了一秒,就被一个大大的笑容覆盖了。

“我家虽小,但床够大。”徐漾说。

郁桑的耳朵从耳尖红到了耳根,他一把抢过老板递过来的第二个煎饼,转身就走。

“谁要睡你床了!”他头也不回地说,声音比平时高了八度,带着一种完全不像他的慌张。

徐漾在后面笑了起来,笑得很开心,笑声在马路上传出去很远。

郁桑走在前面,背对着徐漾,但他的手已经不听使唤地举了起来,把煎饼送到嘴边,狠狠咬了一大口。

很烫,很香,很好吃。

和他平时吃到的那个味道一模一样,但又好像哪里不太一样。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藏夏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