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尾巴被一场暴雨撕碎。
郁桑站在七中教导处的门口,校服袖子还在往下滴水。左边眉骨上方破了一道口子,血被雨水冲淡,顺着脸颊往下淌,像某种无声的红色眼泪。他垂着眼,睫毛上挂着水珠,整个人看上去狼狈至极——但又冷又白的皮肤在灰蒙蒙的光线里几乎是透明的,像一件被扔在雨里的瓷器。
“又打架。”班主任老周把一沓纸巾拍在桌上,声音里是那种已经懒得生气的疲惫,“郁桑,你这个学期第几次了?”
郁桑没接纸巾。他抬手用手背胡乱蹭了一下眉骨上的血,疼得轻微地眯了一下眼睛,但还是没吭声。
“问你话呢。”
“没数。”郁桑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带着点刚打完架的沙哑,“反正你也要记过,数不数有什么区别。”
老周盯着他看了几秒,叹了口气,从抽屉里翻出一张处分单。郁桑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没什么表情。他在等老周把“留校察看”四个字填上去,等那份熟悉的公文措辞——该生违反校纪校规,经教育无悔改之意——然后他签字,走人,一切照旧。
但老周没有动笔。
“这学期最后一次。”老周把处分单推到一边,仰头看着站着的少年,“再有一次,我真的保不住你。你爸那边——”
“别提他。”郁桑的睫毛颤了一下,语速快了半拍。
办公室的门在这时候被敲响。
笃笃笃。三下,不急不躁,像是什么事情都掐着点的那种人。
老周说了声进来,门被推开了。一个少年站在门口,穿着七中的深蓝色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口整整齐齐。他的头发没怎么被雨淋湿,因为打了伞,伞尖朝下立在门边,水珠顺着伞骨一滴一滴落在走廊的地砖上。
徐漾。
郁桑在脑子里搜刮了一圈,对这个名字唯一的印象是上个月贴在公告栏里的转学生名单。他从来不看那种东西,只是路过的时候余光扫到过,红纸上用黑字写着新转入学生的名字和班级。他没想过这个人会跟自己有什么关系。
“周老师,我来交转学材料。”徐漾的声音很平,目光从郁桑脸上掠过,停留的时间不超过半秒,像在看一件走廊上的摆设。
郁桑也没看他。两个少年隔了不到两米的距离,各自站着,像是两条不会相交的平行线。
但平行线这种东西,在折叠的空间里总是会猝不及防地撞上。
郁桑被调到了高一三班。
老周的原话是:“你原来那个班你待不下去了,正好三班转来一个新同学,年级那边重新调配,你过去。”郁桑知道这不是调配,是他原来的班主任受不了了,像扔烫手山芋一样把他扔了出去。三班是年级主任带的班,没人敢不要。
他背着书包走进三班教室的时候,正好是课间。四十分钟的课刚结束,教室里乱成一锅粥,有人在过道里追着打闹,有人趴在桌上补觉,后排几个男生围在一起不知道在看什么手机视频,笑得前仰后合。郁桑进门的那一刻,笑声像被按了暂停键,齐刷刷地停了两秒,然后换成了另一种声音——窃窃私语,压低了音量的,带着探究和某种微妙的忌惮。
“就是那个打架的……”
“他原来是不是在五班?”
“听说上学期把一个人打进医院了。”
郁桑当没听见。他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了下来,把书包往桌上一扔,拉开拉链,从里面拿出一包拆开的烟和一个打火机。
坐他前面的男生回头看了一眼,飞快地转过去了。
午休铃响的时候,郁桑翻窗出去了。
七中的教学楼后面有一小片空地,种着几棵不知道长了多少年的梧桐树,树冠大得遮天蔽日。这片地方夹在实验楼和操场之间,不怎么起眼,是全校为数不多的监控盲区之一。郁桑刚到七中的第一周就把这个地方摸清了——抽烟、打电话、躲人,这里最合适。
他靠着树干蹲下来,从裤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的火苗在风里晃了两下才点着。第一口烟吸进去的时候,他眯了眯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像是某种瘾被短暂地满足了,又像是某种不太舒服的东西被压了下去。
眉骨上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结了一层薄薄的痂,动起来有点绷。
有人在靠近。
脚步声很轻,但步频很稳,不像是路过,像是有目的地朝这个方向来的。郁桑侧过头,余光里出现了一双干净的白色板鞋和深蓝色校裤的裤脚。
他没动,又吸了一口烟。
鞋的主人停在他面前大概两米的地方。郁桑把目光从那双脚上移上去——修长的腿,拉链拉到领口的校服,微微偏着的头,和一双颜色很浅的眼睛。
转学生。叫什么来着。
徐漾低头看着他。阳光从梧桐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破碎的光影。他的表情说不上是好奇还是审视,嘴角甚至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但那双浅色的眼睛里什么情绪都看不出来。
“这里有人了?”郁桑先开口,声音散漫,带着点故意挑衅的味道。
徐漾没回答。他看了郁桑两秒,然后做了一件让郁桑意外的事情——他从校服口袋里拿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弯腰放在郁桑旁边一块还算干净的台阶上。
“你眉毛上的伤口,有点发炎。”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今天的天气。
然后他转身走了。
郁桑盯着那张白色的纸巾看了好几秒。纸巾被风吹得微微翘起一角,差点飞走,他又把它按住。
他没有用那张纸巾。但也没有扔掉。
郁桑在三班待了两周,用一种不咸不淡的方式存在着。
他不主动惹事,但别人惹他的时候从不手软。上课不听讲,但不是趴着睡觉就是发呆看窗外。作业有时候交有时候不交,全看心情。各科老师对他的态度从最开始的试图管教到现在的选择性忽略,这个过程只用了不到两周时间,速度快得让人心酸。
语文课代表叫沈砚秋,是个戴眼镜的女生,说话轻声细语,每回收作业都会在郁桑桌边站一会儿,等郁桑从书包里翻出皱巴巴的卷子,然后叹口气,默默帮他捋平了再拿走。
数学课代表叫陆时染,跟他几乎零交流,两个人之间的对话天花板是“交作业”和“没写”,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英语课代表就是徐漾。
郁桑不知道转学生是怎么当上课代表的。后来才听别人说起,徐漾的英语入学考试成绩是全年级第一,一百二十分的卷子考了一百一十七,英语老师当天就跑到年级主任办公室要人,说这个人必须当我的课代表。年级主任说人家刚转来你让人家缓缓,英语老师说不行,缓不了,我现在就要。
于是徐漾就成了高一三班的英语课代表。
每到收作业的时候,徐漾会从第一排开始往后收,一本一本摞好,走到郁桑那一排的时候,会在郁桑桌边停下来。他不催,不问,就站在那里,手里抱着收好的那一摞作业本,垂眼看着郁桑。
沉默有时候比语言更有压迫感。
郁桑在徐漾这样看了他三次之后,终于开始在上英语课之前把作业本提前放在桌角。
不是为了配合。是这个人那种不动声色的注视让他觉得烦。
他们为数不多的对话都发生在收作业的间隙。
“你的。”郁桑把本子往桌角一扔。
“谢谢。”徐漾拿起来,翻了翻,忽然说,“第三题答案写错了。”
郁桑抬了一下眼皮。
“选C,不是D。”徐漾说完了就走了。
郁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作业本。他根本就是乱写的,ABCD轮着来的那种乱写。第三题正好被他蒙成了C,本子上写的就是C,徐漾根本没翻开看。
他在诈他。
郁桑莫名地觉得有点好笑,嘴角动了动,但没笑出来。
打架的事情发生在第四周的周三。
起因很简单,也很无聊。七中有个篮球队的,叫宋柏舟,是高二的,家里做建材生意的,在年级里有点小名气。宋柏舟有个女朋友叫姜釉,长得很漂亮,据说跟郁桑以前在一个初中,认识。这天中午在食堂,郁桑一个人端着餐盘找位置,经过宋柏舟那一桌的时候,姜釉叫了一声“郁桑”,笑着朝他摆了摆手。
就是打了个招呼。
宋柏舟的脸色当场就变了。
晚上放学,郁桑从后门出校,沿着七中后面那条巷子走到一半,前面拦了三个人。宋柏舟站在中间,手里转着一个篮球,看郁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懂规矩的小孩。
“郁桑是吧,初三三班的?”
“高一。”郁桑纠正他,声音很平。
宋柏舟被他这不咸不淡的态度噎了一下,表情更难看了。“我不管你是初几高几,离姜釉远一点。”
郁桑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他今天很累,不想打架。昨晚他爸喝了酒回来,不知道为什么又动了手,这次的借口是他期中考试排名太靠后。排名是靠后,但他爸打他的时候从来不看排名,排名只是随手捡起来的理由,跟烟灰缸、遥控器、茶几上的任何东西一样,顺手而已。
郁桑的左肋到现在还在隐隐作痛,弯腰捡个橡皮都觉得呼吸不畅。
“行。”郁桑说。
宋柏舟显然没料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愣了一下,反而更来劲了,往前逼了一步:“你在糊弄谁?”
后面两个人也围上来了。郁桑认识其中一个,叫吴峥,以前打过几次照面,不是什么善茬。
郁桑闭了一下眼。
算了。
书包先被扯下来扔到地上,紧接着是第一拳。宋柏舟打的是他右肩,力度不大,更像是试探。郁桑没躲,挨了这一下,往后退了半步。宋柏舟见他没还手,胆子大了,又是一拳过来,这回打在了下巴上。郁桑的头猛地偏向一边,舌尖抵到口腔内壁,尝到了淡淡的铁锈味。
巷口有人在看,但没有上前。
然后郁桑反手就是一拳,又快又狠,直接砸在宋柏舟的鼻梁上。他听到一声闷响和宋柏舟短促的痛呼,血从宋柏舟的鼻孔里涌出来,在路灯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
后面的吴峥扑上来了,第三个不知名的也扑上来了。郁桑拿手臂挡了几下,但他今天状态实在太差了。左肋那个地方被宋柏舟的膝盖顶了一下,疼痛像电流一样窜上来,他弯了一下腰,动作慢了半拍,被吴峥一脚踹在腿弯,整个人朝地上栽去。
膝盖磕在粗糙的水泥地上,校裤磨破了,露出来的皮肤被擦掉了一大片,血珠渗出来,混着灰土,又疼又脏。
他在地上撑了一下想站起来,但宋柏舟又踹了一脚,他整个人翻了过去,后背撞在巷子的墙上,后脑勺磕在砖面上,眼前黑了一瞬。
三条人影堵在他面前,阴影完全罩住了他。
他听见宋柏舟喘着粗气说了一句什么,没听清。然后又是一脚。
郁桑靠着墙,没有还手的余地了。他把头微微低下去,刘海遮住了眼睛。不是因为认输,是这时候如果有人路过,就不会看到他的表情。他死死咬着嘴唇内侧的肉,把那些快要涌上来的、跟打架无关的东西全都咬了回去。
他没哭。
他早就不哭了。
至少在别人面前不哭。
巷口传来一个声音。
“够了。”
郁桑听出来了。他不可能听不出来,这个声音在每天的英语课上,用过于标准的发音念课文,语调不急不缓,像一台运转精密的机器。
徐漾。
郁桑抬起眼,透过刘海和凌乱的视线,看到徐漾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巷口。他穿着校服,背着书包,手里还拿着一个文件夹——大概是刚去办公室取完什么东西,路过这里,正好碰上。
宋柏舟转过头,看见是一个跟自己差不多高的男生,没什么威慑力,刚想说什么,视线落到徐漾脸上,忽然顿了一下。
“徐漾?”宋柏舟的语气变得不太确定。
郁桑听到这个名字从宋柏舟嘴里说出来,觉得有点奇怪。他后来才知道,徐漾的母亲宋知意是本市最大律所的合伙人,宋柏舟的父亲常年跟这家律所有业务往来。在这个城市的上层社交圈里,宋柏舟和徐漾曾在某个饭局上见过,宋柏舟的父亲还特意介绍过——“这是宋阿姨的儿子,徐漾,人家成绩好得很,你多跟人家学学。”
宋柏舟虽然张扬,但基本的社交直觉还是有的。他知道什么人可以惹,什么人最好绕着走。
“走吧。”徐漾没有多说,甚至没有看宋柏舟身后那两个人,只说了这两个字。
宋柏舟看了徐漾一眼,又低头看了一眼靠在墙上的郁桑,脸上的表情复杂地变了几变,最终转身走了。吴峥和另一个也跟着走了,巷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街道上偶尔驶过的车辆声。
郁桑靠着墙没动。
他后脑勺还在一跳一跳地疼,左肋那个地方像被人拧了一把,膝盖上的擦伤火烧火燎。他觉得自己现在的样子大概很可笑,像个被人从垃圾桶里翻出来的破玩具。
徐漾走过来,弯腰捡起地上的书包,拍掉上面的灰,放在郁桑旁边。然后他在郁桑面前蹲下来,视线和郁桑平齐。
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眉骨和鼻梁的轮廓照得很清楚。他长得确实好看,是那种挑不出毛病的端正,但没有攻击性,像是被精心校准过的比例。此刻他浅色的眼睛看着郁桑,里面没有同情,没有好奇,甚至没有多余的关切。
他只是看着郁桑,像是在等郁桑自己决定要不要站起来。
“看什么看。”郁桑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尾音带着一点不受控制的发颤。他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跟平时那个“坏学生”的形象差得太远了,狼狈得不像话,这种落差让他觉得愤怒,又不知道这愤怒该指向谁。
徐漾没说话,从书包侧袋里摸出一个东西,放在郁桑面前的地上。
是两片创可贴,深肤色的,大概是放在书包里备用的那种。
然后他站起来,转过身,朝巷口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偏了偏头。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郁桑脚边。郁桑蹲在墙角,头顶是那盏老旧路灯嗡嗡作响的白光,把他的影子压成一个很小的、蜷缩的暗块,和徐漾那条笔直的长影子交叠在一起,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不小心重叠了。
“你明明也在找我。”徐漾说。
他的声音不大,巷子里安静得过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郁桑抬头看他,他背对着灯光,面孔隐在暗影里,只有下颌的线条被光线勾出来。
郁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
徐漾没等他回答,转身走进了巷子另一头的夜色里,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完全听不见。
郁桑一个人在巷子里坐了很久。
久到膝盖上的血都干了,结成深色的痂,和破损的皮肤粘在一起,动一下就撕扯着疼。他低头看着地上的两片创可贴,伸出手,用沾了灰的手指把它们捡起来,握在手心里。
创可贴的包装纸被他握皱了,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抬起头,头顶是一片被巷子两侧的楼房切割成长条的天空,深蓝色的,一颗星星都看不见。城市的灯光把星星都吃掉了,只剩下月亮,一轮不太圆的月亮,苍白地挂在那里。
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烫。
不是因为这些伤,不是因为这顿打,不是因为宋柏舟或者吴峥或者任何一个揍过他的人。
是因为别的东西。一种他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被人在一条又黑又长的隧道里走了很久,忽然有人在不远处划了一根火柴,只亮了一瞬,但那一瞬间的光足以让他看清——原来这条隧道是有尽头的。
这个念头太可笑了。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把创可贴塞进裤兜,撑着墙慢慢站起来。左肋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膝盖上的擦伤在伸直腿的时候重新裂开了一点,又有血渗出来。
他把校服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遮住脖子上一块不太好看的淤青,又弯下腰捡起书包,拍了拍灰,单肩背上,一瘸一拐地走出巷子。
路边有一家还在营业的便利店,白色的灯光从玻璃门里透出来。郁桑在门口停了一下,透过玻璃看了一眼自己的倒影——眉骨上的旧伤好了,下巴上又多了一块新伤,头发乱得像鸟窝,校服上全是灰和干涸的血迹。
难看死了。
他推开便利店的门,买了一瓶冰可乐。收银的阿姨看了他一眼,张了张嘴,但终究什么都没说,把可乐递给他,找零的时候多找了五毛钱。郁桑没提醒她,把五毛钱收进兜里,出了门,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来,拉开可乐的拉环,仰头喝了一大口。
碳酸的气泡在喉咙里炸开,呛得他咳了两声,眼泪都快咳出来了。他赶紧又喝了一口把它压下去,然后把可乐罐攥在手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和鞋尖前面那块被路灯照得发白的地面。
他在想徐漾说的那句话。
你明明也在找我。
这句话什么意思?
谁在找谁?
他们之前见过吗?他不记得。徐漾的脸他没什么印象,直到转学来的第一天,在三班教室里第一次正眼看到他的时候,他心里唯一的想法是——这个人的眼睛颜色好浅,像玻璃珠子。
没有了。
可徐漾说“也”。
也。你在找我,我也在找你。
郁桑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越嚼越觉得不是味道。他恼火地把可乐罐捏得咔嚓响了一下,站起来把空罐子扔进了可回收垃圾桶,转身朝家的方向走去。
说是家,其实是一个地址而已。
他爸住在城南一个高档小区的顶层复式里,两百多平的房子住着两个人,大部分时候是郁桑一个人。他爸应酬多,出差多,回来的时候通常不是为了休息,是为了找茬。房子装修得很好,但没什么生活气息,冰箱里除了啤酒和过期的外卖什么都没有。郁桑回家之后先洗了澡,热水冲到左肋那个被膝盖顶过的地方,疼得他整个人弓了一下背,咬住毛巾才没叫出来。
他站在花洒下面,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身体。锁骨下面有一块旧伤,是上个月他爸用烟灰缸砸的,现在已经褪成了淡黄色。腰侧有一条细长的疤,是去年冬天被碎玻璃划的——他爸摔了一个花瓶,他弯腰去捡的时候被碎片割到了。大腿上还有几块青紫,新的旧的叠在一起,像一幅乱七八糟的地图。
他关了水,用浴巾胡乱擦了一下,套上一件黑色的T恤和短裤,走到厨房,打开冰箱。什么都没有。他关上门,又打开冷冻层,找到一袋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去的速冻水饺,烧了水,煮了十二个,站在灶台边吃完了,连盘子都没用。
吃完之后他看了一眼手机,没有任何消息。
倒也不意外。他爸上次联系他是三天前,发了一条微信,内容是“班主任说你又打架了”。没有标点符号,没有上下文,像一条系统通知。郁桑没回,他爸也没再发。
郁桑把碗洗了,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拉上窗帘,一头栽倒在床上。
床垫很软,被子有洗衣液的味道——是每周来一次的保洁阿姨换的。整间房子里唯一让人觉得温暖的东西可能就是这床被子的味道了。
他躺在黑暗里,手不自觉地伸进裤兜,碰到了创可贴的包装纸。他把那两片创可贴摸出来,放在掌心,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光线看了一眼。深肤色的,没有卡通图案,很普通的款式。
他把创可贴放在枕头底下。
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很快就湿了一小片,温热的,无声无息的,沿着布料的纹理洇开来,像一场只有枕头知道的雨。
他哭的时候不发出任何声音。这是从小练出来的本事,在他爸的拳头底下,哭出声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眼泪流完了,他用枕头的干角蹭了蹭脸,把身体蜷成一个小小的团,闭上眼。
梦里什么都有。梦里有他妈走之前回头说的那句“妈妈很快来接你”,说了十年了,还没有来。梦里有他爸的皮带扣在灯光下反光的样子,银色的,很亮,像某种精密的刑具。梦里还有一个人站在巷口,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他的脚下。
那个人说,你明明也在找我。
徐漾在七中的第四周,也并没有刻意去了解郁桑。
有些事情不用刻意去了解,它自己就会飘到你面前来,像水面上浮着的油,你想看不见都难。
课间的时候,他坐在座位上整理英语作业的记录表,听到后排两个女生在说小话。
“郁桑今天又没来上课。”
“听说是受伤了,请了病假。”
“他好像经常受伤。”
“上次在操场上我看到他胳膊上全是淤青,好吓人的,我问他是怎么回事,他说打篮球撞的。但是那个淤青的颜色很深很深,不像是打篮球撞的。”
“那能是什么?”
“我不知道,但是……”说话的那个女生压低了声音,“有一次我看到他校服领口下面有一点伤,那种形状,像是什么东西打的。”
“你别乱说,他家不是很有钱吗?他爸开什么公司的来着?”
“不知道,反正听说挺有钱的。但是他爸好像从来不来开家长会,每次都是司机来。”
“好奇怪啊。”
“是啊,不过郁桑这个人本来就挺奇怪的,你说他长得也不差,家庭条件也好,怎么把自己搞成那样?”
“哪样?”
“就……谁都惹不起的样子啊,浑身上下写着‘别靠近我’。但是有时候我又觉得他特别——”
“特别什么?”
“我也说不上来。就是上次下雨,他一个人在走廊上站着,雨飘进来打在他身上他也不躲,就那样站着,看着天上。我当时正好从走廊那头走过来,远远看到他那个样子,我觉得……”
“觉得什么啊你倒是说完。”
“我觉得他好像很孤单。”
徐漾笔尖顿了零点几秒。
然后继续在记录表上写下去,字迹工整得像是打印出来的,看不出任何波动。
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自由活动。大部分男生去操场踢球了,徐漾不太爱运动,靠在篮球架旁边的栏杆上喝水。陆时染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本数学竞赛题集,看到徐漾,脚步顿了一下,像是犹豫要不要开口。
“有事?”徐漾问。
陆时染推了推眼镜,很认真地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开口了:“那个,徐漾,你有空的话帮我看看这道题。”
徐漾接过题集,扫了一眼,是一道立体几何,难度中等偏上。“辅助线从这里画,”他用手指在题上比划了一下,“然后利用三垂线定理。”
陆时染恍然大悟地“啊”了一声,飞快地把题集拿回去,说谢谢,转身就走了。整个过程不超过四十秒,干脆利落得不像社交,更像是一次高效的信息交换。
徐漾看着陆时染走远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转过脸,看向操场另一边。操场东边的看台下面,有几级台阶,被看台投下的阴影完全罩住,光線昏暗,平时很少有人去那里。现在那个阴影里坐着一个人,黑色的校服几乎和阴影融为一体,要不是指间那一小截燃着的香烟发出的明灭的红光,几乎看不出那里坐着一个人。
郁桑。
他不是请病假了吗?
徐漾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把水杯的盖子拧紧,朝那个方向走了过去。
郁桑早就看到徐漾走过来了。他今天本来就没打算旷课,只是上午实在起不来——昨晚没怎么睡,左肋那个地方躺下去就疼,翻来覆去到凌晨四点才迷迷糊糊睡过去,醒来已经快中午了。他吃了两片止痛药,换了一件长袖校服把胳膊上的淤青遮住,下午两点多到的学校,赶上最后一节体育课。
抽烟的手顿了顿。
徐漾走到他面前,这一次没有站在两米之外,而是直接在他旁边坐了下来。看台的台阶很窄,两个人坐在一起,肩膀之间的距离不超过二十公分。郁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不是那种浓烈的香精味,是很干净的、像阳光晒过的布料的味道。
跟他梦里梦到的那个味道一模一样。
郁桑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差点被烟呛到。
“你不是病假吗?”徐漾侧过脸看他。
郁桑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偏头吐了一口烟,烟雾在两个人之间散开,模糊了徐漾的眉眼。“关你什么事。”他说,语气比上一次见面的时候还要冲,像一只被人靠近就会炸毛的猫。
徐漾没被他的语气激怒,甚至没有露出任何不悦的神色。他只是安静地坐着,双手撑在台阶上,微微仰头看着操场上正在踢球的那些人。夕阳把他的侧脸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郁桑看着这个侧脸,脑子里忽然蹦出一个想法:这个人太好看了,好看得不像真的。
他又被这个想法吓了一跳,赶紧把目光移开,猛吸了一口烟,差点又呛到。
“你到底想干什么?”郁桑问,声音不自觉地带了一点烦躁,但这烦躁到底有几分是真的,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没想干什么。”徐漾的声音很轻,像是随便聊天的语气,“坐着也不行?”
郁桑把烟掐灭在台阶上,烟头在手心里碾了一下,确认火灭了之后,把烟蒂攥在手心里——他不会乱扔烟头,这是他为数不多还算体面的习惯之一。
“你是不是有病。”郁桑说,但不是问句。
徐漾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非常淡,甚至不能算是一个完整的笑容,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弧度,但那个弧度让他整张脸都活了过来,从一件精密的工艺品变成了一个活生生的人。
郁桑的心跳在那一瞬间漏了半拍。他确定不是因为左肋的伤。
“也许吧。”徐漾说,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低头看郁桑,“你嘴角有灰。”
他伸出手,拇指在郁桑的嘴角旁边轻轻蹭了一下——那里确实有一点灰,大概是刚才掐烟头的时候不小心蹭到的。
指腹的温度干燥而温热,触碰的时间不超过一秒。
郁桑整个人僵住了。
他想说什么,想说你有病吧别碰我,想说你是不是对谁都这样,想说你可不可以离我远一点。
但最后他什么都没说出来,因为徐漾已经收回手,转身走进了夕阳里。金色的光铺满他的背影,深蓝色的校服被染成了暖色调,像是某部青春电影里的最后一幕,美好得让人想骂脏话。
郁桑坐在原地,手不自觉地抬起来,用指腹碰了碰刚才徐漾碰过的嘴角。
那个地方还在发烫。
他把手放下来,在膝盖上蹭了两下,然后又拿起来,低头看了一眼。手上还有掐烟头时留下的黑色烟灰痕迹,指缝间是洗不掉的烟草味。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徐漾说的那句“你明明也在找我”,他想了两天了,都没想明白。他确定自己在今天之前跟徐漾没有任何交集,没有见过面,没有说过话,没有任何联系方式。
除非——
他皱了皱眉,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脑子,从看台台阶上站起来。左肋又疼了一下,他弯腰缓了一会儿,等那阵疼痛过去之后,把烟头扔进操场边的垃圾桶,朝教学楼走去。
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他经过教师办公室,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班主任老周的声音。
“对,还是那个学生,郁桑。您看一下他的档案,这学期的处分记录都在里面了。”
停顿。
“是的,他的家庭情况比较复杂,父母离异,跟父亲住。他父亲那边的态度我们也沟通过很多次了,基本没有效果。”
又停顿。
“我知道,我知道。但说实话,这孩子本质不坏,就是……就是身上伤太多了,心里也有伤。有时候我看着他那双眼睛,我就觉得,这小孩还没放弃自己,那我们也不能放弃他。”
郁桑站在门外,脚步钉在了原地。
他听到自己的名字从老周嘴里说出来,用那种他从来没听到过的语气——不是批评,不是训斥,不是“你又打架了”的无奈。是另一种东西,软的,热的,让他鼻头一酸的那种东西。
他没敢再听下去,快步走过办公室门口,拐进走廊尽头的楼梯间,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上了三楼,推开教室的门。
教室里已经没有别人了。最后一节课下课铃早就响过了,值日生也走了,夕阳从窗户涌进来,把整个教室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空桌椅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郁桑走到自己的座位上,把书包里的东西塞进去,拉上拉链,背上书包,转身要走。
然后他看到了。
他的桌面上放着一瓶温热的牛奶,玻璃瓶装的,瓶身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便利贴上的字迹整齐而清瘦,像它的主人一样,每一笔都恰到好处。
“喝点热的会好一些。嘴角的灰记得擦。”
没有署名。
郁桑盯着那张便利贴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夕阳从橘红色变成深紫色,久到教学楼里最后一盏灯亮起来,久到走廊上彻底没有了任何声响。
他把便利贴从牛奶瓶上撕下来,叠了两折,放进了校服内側的口袋里,贴着心脏的位置。
然后他拧开牛奶瓶的盖子,仰头喝了一大口。
牛奶是甜的,温度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