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知秋有些意外。
他没想到叶秋霁会主动加自己好友，转念一想，大概是温时凛推的。
点下同意后，聊天框几乎立刻跳出一条新消息。
【Autumn：昨天我朋友不小心撞掉了你的饭卡，你今晚有空来拿吗？】
怪不得——洛知秋早上翻遍书包都没找到饭卡，今天三餐都是蹭宁柯的。补办饭卡倒不麻烦，只是上面挂着他新买的猫咪挂件，丢了实在可惜。
【今天还看日落：谢谢。不过今晚我不上晚自习，可以放我座位上吗？不方便的话我明天去找你拿也行。】
【Autumn：可以。】
【今天还看日落：我在文科一班，二栋三楼，最后一组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麻烦你了。】
【Autumn：我知道。】
这行字出现得快，撤回得更快。洛知秋只来得及瞥见一个模糊的轮廓，对方已经补上一句“不客气”。
他盯着屏幕眨了眨眼，还没细想，洛青川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喂。”
“晚饭吃了吗？”
洛知秋含糊地“嗯”了一声，手机拿得远，洛青川显然没听清，嗓音立刻沉了几分：“没吃就赶紧吃！药在客厅桌上，吃完记得吃，然后放回原处。”
“知道了。”
“我明天回家。”这句话不像告知，更像通牒。要是被发现没吃药，洛知秋大概又要听一晚上唠叨。
胃病是初中两年不吃早餐落下的根。起初痛起来整夜睡不着，后来中药西药吃了大半年，才勉强稳住。
但这只是他诸多毛病里最轻的一个。早产带来的体质虚弱如影随形，童年几乎是在消毒水气味和仪器嗡鸣中度过的。好在这些年调养下来，大部分问题都已好转，只剩胃病偶尔发作，提醒他曾经历过什么。
药盒旁还有个小药瓶，洛知秋只拧开后者，就着温水服下。
触控笔在平板屏幕上落下最后一抹高光，画中人跃然眼前——正是昨日篮球场上纵身跃起、手腕轻扬的叶秋霁。
那一瞬的画面洛知秋并未抓拍，却清晰印在脑中：腾空的姿态、绷紧的脊线、眼底专注的光。
他仔细端详成品，唇角不自觉弯了弯。
这张画他不打算发到微博，连带着昨天那张勾完线的草稿一起，悄悄存进名为“未公开”的文件夹。
未经本人同意就画，总有些心虚。或许哪天……能找个机会给叶秋霁看看？
次日清晨，宁柯一见洛知秋就扑上来“声讨”：“你知不知道昨晚我有多凄凉？开学考突击检查，你居然逃了！我一个人对着数学卷子欲哭无泪——”
她捶了捶桌子，又愤愤控诉：“年级组是不是有病？要考就全年级一起考，抽几个班算什么？专门折磨我们吗？”
眼看她越说越激动，洛知秋眼疾手快往她嘴里塞了个泡芙。
奶油甜香在舌尖化开，宁柯瞬间熄火：“唔……还挺好吃。哪买的？”
“中环新开的那家星瑞安。”
“那家不是死贵吗？你居然舍得！”宁柯睁圆眼睛。
洛知秋苦笑。进门之前他也没想到价格会那么贵。橱窗里精致如艺术品的甜品吸引他走进去，等看三明治边上那“50??”的标签时，脚步已经停在收银台前。
付完款他感觉自己的心脏被割下来一块肉，最后他用“贵有贵的道理”来安慰自己，用一百三十元换了一盒六枚泡芙和那个看起来比他还瘦的三明治。
走出店门就后悔了，一百三他能买好多吃的了吧。
好在味道确实不错，奶油轻盈不腻，外壳酥脆。就当……偶尔奢侈一回吧，他依旧在催眠自己。
他分给宁柯两个，又留给江寻一个，剩下三个小心收进抽屉。
指尖忽然触到一片冰凉——又是一瓶酸奶，和昨天同样牌子、同样口味，瓶身还凝着细细的水珠，显然是今早刚放的。
“真不是你放的？”洛知秋转向宁柯。
“我要是买了肯定直接拍你桌上，哪会偷偷塞抽屉？”
说得也是。洛知秋想了片刻无果，索性插上吸管喝起来。
“不怕有人下毒啊？”宁柯挑眉。
“密封的，没事。”洛知秋咬着吸管，含糊答道。
上午的课在困倦与强撑间煎熬度过，尤其数学课，洛知秋几乎用尽全部意志力才没趴下。
但有的人看似醒着，其实已经睡死了。
放学铃一响，他立刻和宁柯冲向食堂。江寻被老师留下讲题，两人只好先走，不然连剩菜都抢不到。
打完自己的饭，洛知秋顺手给江寻带了一份常吃的搭配。刚坐下，江寻就喘着气跑来：“够兄弟！”
宁柯面前摆着一盘橙红交杂的“新菜”，土豆炒番茄。她鼓足勇气尝了一口，瞬间表情扭曲，抓起米饭猛塞。
“怎么样？”江寻憋着笑问。
宁柯面无表情：“像屎。”
江寻看着宁柯用平静又冷淡的语气说出这两个字时笑的更大声了，要不是食堂本来就很吵，要不然都是江寻的笑声。
洛知秋也想了，刚刚他也想打这个菜的，可看着颜色不对洛知秋还是婉拒了。
“做这么难吃还让我们不浪费食物，到底是谁在浪费食物，这种东西给狗吃都要吐出来。”宁柯皱着眉说。
“不好意思，没位置了，能拼个桌吗？”
温时凛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洛知秋抬头，看见他和叶秋霁端着餐盘站在过道。
最近遇到他们的频率是不是有点高？
洛知秋和宁柯点点头，江寻已经热情招呼：“坐坐坐！”
两人在江寻旁边坐下。洛知秋这才想起江寻和他们同班，不过没想到他和温时凛已经这么熟，这大概社牛之间自有引力吧。
叶秋霁就坐在洛知秋正对面，安静地用餐。
洛知秋的视线不知不觉落在他手上。
修长，白净，骨节分明而不显嶙峋，握筷时微微绷起的筋络有一种干净的力量感。
这双手简直是为绘画而生的——洛知秋暗自想着，甚至开始脑补它握住画笔、或轻搭在琴键上的模样。
事实上，叶秋霁整个人都像一件完美的人体素材：五官深刻却不锋利，肩宽腿长，连低头时脖颈弯出的弧度都恰到好处。
“你在看什么？”
叶秋霁突然抬眼，目光直直撞进洛知秋眼里。
洛知秋猝然回神，耳根发热：“……没什么，走神了。”
他迅速埋首吃饭，再不敢乱看。
叶秋霁唇角极轻地扬了一下，稍纵即逝。他状似无意地将手往洛知秋的方向移了半分，那漂亮的手指在食堂明亮的灯光下，线条更加清晰。
午休回家后，洛知秋还是没忍住，凭着记忆把那双手画了下来。
因为不涉及面部，他稍作调整后便上传到微博。
【手控狂喜！这骨节，这线条，嘶哈嘶哈——】
【是谁的手！是空白老师自己的吗？】
【Koreyoshi回复：不是，是朋友的。我的手没这么好看。】
【主人级别的手啊……老师身边怎么全是美人！】
【Koreyoshi回复：??????】
【捕捉到一只可爱的空白老师！】
洛知秋翻着评论，顺手刷新了一下主页。他关注的一个小众插画博主刚发了新动态，是一张秋日落叶氛围的速写，配文只有一个简单的枫叶符号。不知怎么，那画里光影的笔触，让他莫名觉得有点熟悉。
他没多想，放下平板。
敲门声响起，接着是门把手转动的声音。
洛青川站在门口，父子俩对视三秒。
“空调开这么低，不怕感冒？”洛青川进屋把温度调高两度，目光扫过桌角的药盒，“我昨天怎么说的？”
洛知秋心虚地笑：“忘了……”
“就放在手边还能忘？故意的吧。”
“太苦了，不想吃。”洛知秋老实交代。
预料中的唠叨却没来。洛青川只是看了他一会儿，轻轻的叹了一口气，转身往外走：“楼下冰了西瓜，去吃吧。”
晚自习逃不过开学考，洛知秋终于理解今天早上宁柯的诉苦，为什么就只抽几个班考试！
好在只考语数英，但不幸的是，今天考数学。洛知秋看着卷子上的函数图像，有些无奈的笑了笑，昨天不该请假的，应该留到今天。
他挣扎着写完选择题，放下笔发呆。
忽然想起饭卡还没拿回来。中午明明一起吃饭了，叶秋霁大概是忙忘了。
……要不要去拿？理科一班在五楼啊。
洛知秋正纠结，宁柯用笔帽戳了戳他胳膊。他默契地把答题卡往旁边挪了挪，等宁柯抄完选择，再把她卷子上的大题“借鉴”过来。
第二节下课铃响，洛知秋还是决定跑一趟。
他把答题卡塞给宁柯，起身往理科班所在的五楼走去。
刚走到四楼转角，却迎面撞上正往下走的叶秋霁。
对方手里捏着的，正是他那张浅蓝色饭卡，猫咪挂件随着动作轻轻摇晃。
“抱歉，今天事情多，忘了给你。”叶秋霁递过来，目光落在他脸上。
“没事，谢谢。”洛知秋接过，低头看了眼挂件，确认完好无损。
“真的没事？”叶秋霁忽然问，嗓音里似乎带着很淡的笑意。
洛知秋“嗯”了一声，但内心还是浅浅吐槽了一下，白跑一趟了。
叶秋霁看着垂眸的洛知秋，嘴角微微勾起。真的没事吗，看起来不像，撒谎都不掩饰一下。
“但是你看起来好像有点……失落。”
洛知秋一愣，抬头正对上他微弯的眼睛。
“白跑一趟，总归有点可惜。”他下意识实话实说，说完才觉不妥，抿了抿唇。
叶秋霁笑意深了些，像是很满意这个诚实的答案：“那……请你喝酸奶？”
“诶？”
“明天还你一瓶，当赔罪。”他说得自然，又补充道，“哦对了，我朋友说你饭卡上的猫挂件挺特别的，是在哪里买的？”
洛知秋的注意力被转移：“就学校后门那条街的文创小店，我忘记店名叫什么，不过那里就一家店，很明显。”
“是吗，”叶秋霁点点头，语气随意，“听起来不错，有空我也去看看。”
洛知秋没说话。
“快打铃了，早点回去吧。”叶秋霁提醒道，转身往楼上走。
直到他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洛知秋才慢慢回过神来。
他握了握手里尚有对方余温的饭卡，猫咪挂件的铃铛轻轻响了一声。
等等……叶秋霁刚才是不是很自然地约定了“明天”？
晚自习放学时飘起了细雨。
洛知秋没带伞，正犹豫要不要冲进雨里，肩头忽然被人轻轻一拍。
叶秋霁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身侧，手里拿着把黑色长柄伞。
“一起走吧，送你到校门口。”
“你怎么也……”
“竞赛班加练。”他简短解释，伞面不着痕迹地往洛知秋这边倾斜了几分。
雨丝在路灯下泛着细碎的金光，两人并肩走在湿漉漉的路上，脚步声清晰可闻。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被雨水打湿的气息。
“星瑞安的泡芙，”叶秋霁忽然开口，声音混在雨声里，有种特别的温和，“听说有点甜。”
“还行。”洛知秋说。
叶秋霁侧头看他，问：“味道怎么样，人不会很多吧。”
“不算多。”洛知秋回答，“泡芙不错，三明治就……挺普通的。”其实就是有些东西贵没有贵的道理。
“好吧，看来你的评价不算太好。”叶秋霁笑了笑，视线时不时追随着身边人移动。
叶秋霁看着前方雨幕，嘴角微翘，两人没在说话。他感受到身边人略显紧张，但他能有什么办法，只希望以后能好一下。
校门口到了，洛知秋家的车已经等在路边。
他钻进车前回头挥了挥手：“明天见。伞我明天还你。”
“不急。”叶秋霁站在伞下点头，“明天见。”
车驶出一段，洛知秋才后知后觉地呼出一口气。他摸出手机，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他点开一看，那盆茉莉的头像跳到第一位。
【Autumn：明天想喝什么口味的酸奶？我买给你，算是……谢礼和赔罪的交换。】
这次没有秒回。就在洛知秋以为对方已经离线时，手机振动了一下。
【今天还看日落：原味就好。】
【Autumn：那……晚安。】
洛知秋没再回复，他看着那两个字，慢慢抿起嘴角。
窗外霓虹流转，细雨在玻璃上划出蜿蜒水痕，他却觉得心里某个角落，一股奇妙的感觉油然而生，像被这秋夜的雨轻轻沁透，柔软而明亮。
好像这个刚开学的、兵荒马乱的秋天，也没有那么糟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