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云殿的日子,静得离谱。
日升月落,云卷云舒,往日千年皆是如此。
周稚一的作息刻板得如同天道时序,晨起吐纳练气,午间批注宗门典籍,黄昏清扫殿宇,夜半静坐悟道,岁岁年年,从无半分偏差,亦无半分波澜。
可自从来了一只白狐,这份亘古不变的清冷秩序,彻底乱了。
白日里,沈苍梧乖得不像话。
安安静静趴在案头一角,缩成一团雪白绒球,要么闭目养神休养伤势,要么睁着一双无辜湿漉漉的狐眸,一瞬不瞬盯着周稚一。
他极会装模作样。
周稚一抬手翻卷,他便乖乖不动;周稚一垂眸沉思,他便温顺蛰伏,半点看不出半点妖性狡黠,活脱脱一只胆小温顺、知恩乖巧的寻常灵狐。
周稚一开始尚且时时戒备,谨记仙魔殊途,不敢全然松懈。
可一连几日朝夕相处,眼见这只狐终日安分守己,不吵不闹,除了黏人些许,再无半分异样,心底的那点警惕,便渐渐淡了。
他暗自思忖,许是重伤断尾、灵力尽失,早已磨尽了妖族野性。
这般孱弱无害,的确构不成半分威胁。
久而久之,周稚一也渐渐习惯了身侧多出来的暖意。
习惯了低头便能看见一团雪白,习惯了衣袖时时被软尾轻勾,习惯了寂静殿宇中,多一缕细碎轻柔的呼吸声。
只是他不知,温顺乖巧,从来只是九尾妖王的伪装皮囊。
入夜时分,月华穿窗,洒满白玉长案。
周稚一静坐蒲团,闭目悟道,周身仙光澄澈,气息沉静悠远,已然入了深定。
殿内寂静无声。
原本蜷在软榻上昏睡的白狐,忽然动了。
蓬松雪白的狐毛在月色下泛着柔光,原本紧闭的琉璃狐眸,缓缓睁开。
眼底的懵懂温顺尽数褪去,余下一片慵懒狡黠,深邃沉沉,哪有半分弱小怯懦。
沈苍梧慢悠悠抬起脑袋,侧耳听了听身侧平稳绵长的吐纳声。
自家师兄入定极深,一时半刻不会醒转。
千载仙尊,心性纯粹,道心澄澈,最是好骗,也最是心软。
沈苍梧心底轻笑一声。
这几日安分蛰伏,不过是懒得折腾,安心养伤罢了。
自断三尾损耗极大,纵使他妖力深厚,也需循序渐进休养,才能彻底修复根基。
可安分久了,未免无趣。
他活了三千年,横行魔界,肆意妄为,何时受过这般拘束?
日日趴在殿中装乖装弱,属实憋得慌。
沈苍梧轻轻抬步,四爪悄无声息踩在冰凉的白玉地面上,轻盈如落雪,不发出半分声响。
断尾的伤口已然愈合大半,仅剩浅浅一丝隐痛,完全不碍行动。
他慢悠悠踱步在空旷殿中,狐眸扫过四周规整肃穆的陈设,最后落在殿后那一方专属药圃灵田。
那是周稚一亲手打理的清云殿灵圃。
里面栽种的皆是千年难遇的极品灵草,最珍贵的是一株流云雪果,三千年开花,三千年结果,一枚果子便可抵寻常修士百年苦修,是清风门镇殿灵物之一,也是周稚一平日用来稳固道心、滋养仙基的至宝。
宗门上下人人知晓,大师兄爱惜这株灵果胜过一切,旁人连靠近都不敢。
沈苍梧狐眸微亮,尾巴轻轻晃了晃。
无趣至极,不如闯个小祸。
他倒要看看,他这位冷面禁欲、恪守规矩的小仙尊,会不会为了一只闯祸的狐,破例徇私。
身形雪白一闪,灵巧跃入灵圃之中。
那枚圆润饱满、通体莹白、裹着淡淡月华光晕的流云雪果正挂在枝头,灵气氤氲,清香四溢。
沈苍梧毫不客气,张口一叼,利落摘下。
清甜甘冽的果肉入口,极致纯粹的天地灵气瞬间炸开,顺着喉间流入四肢百骸,滋养着他受损的尾骨与妖力。
三千年灵果,于旁人是至宝,于他九尾妖王不过是适口的零嘴。
他慢悠悠站在灵圃里,小口小口啃得干净利落,连果核都嚼碎咽尽,半点残渣不剩。
吃完还不够,又顺手蹭掉圃中几株百年凝露草,踩乱一片规整的灵土,将周稚一打理得整整齐齐的灵圃,搅得一片狼藉。
做完这一切,沈苍梧眼底笑意盎然,半点无愧疚之心。
他轻巧转身,踏着月色跳回软榻,身子一卷,瞬间恢复成温顺乖巧的蜷缩姿态。
闭眼、垂耳、放软呼吸,一气呵成,演技炉火纯青。
方才肆意闯祸的狡黠妖王,瞬间变回那只无害柔弱、安分守己的小白狐。
一夜安然无波。
翌日天光破晓,晨雾漫上山巅。
周稚一缓缓收了入定功法,睫羽轻颤,睁眼醒转。
周身仙光敛尽,眉眼依旧清冷淡漠。
他起身舒展周身筋骨,目光下意识先扫向软榻。
雪白小狐安稳蜷卧,睡得香甜,肚皮微微起伏,温顺得不像话。
周稚一眼色柔和一瞬,心底那点晨起的清冷,悄然散去大半。
他缓步走向殿后灵圃,惯例查看灵草长势,日日如此,从未间断。
可刚踏入圃中,脚步骤然一顿。
素来规整洁净、寸草不乱的灵圃,此刻一片狼藉。
几株珍贵凝露草折茎倒伏,精心打理的灵土被踩得凹凸不平,最中央那株千年流云雪果树,枝头空空如也——
他珍藏许久、迟迟不舍服用,特意留着稳固渡劫道心的流云雪果,没了。
周稚一:“……”
清冷的眉眼瞬间覆上一层薄霜。
千年沉稳的心性,难得的出现了一丝裂痕。
这枚流云雪果,他守了整整两百年,待果熟圆满,只为冲击无上仙阶,连宗门长辈都未曾舍得相送。
竟一夜之间,被偷食殆尽。
答案不言而喻。
整个清云殿,除了他,昨夜便只有那只看似乖巧无害的白狐。
周稚一闭了闭眼,压下心底那点哭笑不得的愠怒,转身快步回殿。
软榻上的白狐依旧睡得安稳,四爪收拢,尾巴裹着身子,一副全然不知闯了大祸的懵懂模样。
若非他灵圃残留着淡淡的九尾狐妖气,他险些真要被这副乖巧皮囊骗过去。
周稚一站在榻边,垂眸静静看着他。
少年仙尊面色冷淡,声线微凉,带着刻意压下去的严肃:“沈苍梧。”
他第一次,唤了他的名字。
昨日休养之时,他观狐相命格,卜出他命带苍梧逆星,便随口为他取了此名,权当记名。
软榻上的白狐睫羽猛地一颤。
装睡的沈苍梧心里了然——
东窗事发了。
他不慌不忙,慢悠悠睁开湿漉漉的狐眸,眼底盛满晨起的茫然无辜,懵懵地望着脸色冷淡的周稚一,脑袋微微歪了歪,一副全然听不懂、不知过错的纯良模样。
仿佛昨夜偷吃灵果、捣毁灵圃的始作俑者,与他毫无干系。
周稚一看他这副模样,气不起来,又偏偏不能不训。
他冷着脸,语气严肃:“昨夜偷食我灵果,毁我灵圃,可知错?”
沈苍梧闻言,小小的身子轻轻一颤,瞬间怂了。
他立刻耷拉下耳朵,垂下脑袋,尾巴蔫蔫地收得紧紧的,整个身子缩成一团,一副惶恐认错、万分害怕的可怜姿态。
不仅不狡辩,还微微抬起脑袋,喉咙里溢出细细软软的呜咽声,带着讨好的意味,轻轻蹭了蹭榻边的衣摆。
那眼神,委屈、怯懦、自责,样样俱全,演得无比逼真。
像是知道自己闯了大祸,害怕被丢弃,害怕被责罚。
若是旁人在场,定然会心生怜惜,半点不舍苛责。
周稚一眼看着他这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心底那点好不容易攒起来的火气,瞬间被浇得一干二净。
只剩下无奈。
他太吃这一套了。
这只狐,太会拿捏他的软肋。
明知他是装的,明知他肆意闯祸,可看着他垂耳示弱、小心翼翼讨好的模样,所有的严厉训斥,全都堵在喉咙里,吐不出来。
周稚一冷着脸,板正神色,故作严厉:“我悉心养护两百年的灵果,一朝被你偷吃,灵草尽毁,实属顽劣。”
“清风门禁律,偷盗至宝,当逐出门墙,废除饲育资格。”
字字句句,皆是宗门规矩,听着威慑十足。
可他垂在身侧的手,却半点没有要驱赶、责罚的意思。
沈苍梧听得尾巴更蔫了,脑袋埋得更低,轻轻蹭着他的鞋面,细细的呜咽声更软更委屈,甚至微微发抖,一副吓得不行的样子。
演足了弱小无助、知错悔改。
他心里却明镜似的——
他的稚一师兄,舍不得。
果然,下一瞬,便听见头顶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绷得严肃,却带着藏不住的纵容。
“……下不为例。”
短短四个字,彻底破了所有规矩。
周稚一闭了闭眼,无奈妥协。
嘴硬心软,大抵便是他这般。
道理规矩他都懂,惩罚条例他也清楚,可对上这只狐的可怜模样,所有原则,尽数作废。
他抬手,指尖带着微凉的仙力,轻轻点了点白狐的额头:“此次暂且护你,不予追责。”
“往后再敢肆意闯祸、偷吃灵物,我绝不轻饶。”
声音冷硬,动作温柔。
沈苍梧立刻抬起脑袋,狐眸亮晶晶的,立马蹭了蹭他的指尖,乖巧应和,半点看不出方才顽劣闯祸的样子。
认错态度极好,下次……下次还敢。
他就是要一点点磨掉他的规矩,打破他千年的刻板,让他为自己一次次破例,一次次徇私,一次次打破清心寡欲的道心。
周稚一看他温顺乖巧的模样,心底轻叹。
罢了。
不过一枚灵果,毁了便毁了。
两百年心血,比起这只狐的性命欢喜,竟也算不上什么。
只是此事终究是他私养妖族、纵容闯祸,若是被宗门长老察觉,必定又是一番口舌非议。
仙门最忌私藏妖物,更忌为妖物徇私。
周稚一眼眸微沉,看向狼藉的灵圃,沉默片刻。
最终,他转身抬手,凝起纯净仙力。
温润的仙光覆满灵圃,悄无声息抚平被踩乱的灵土,修复折损的灵草,抹去所有被狐妖捣乱的痕迹。
唯独那枚消失的流云雪果,再也复原不得。
他亲手收拾所有烂摊子,亲手掩盖他闯下的祸事。
清冷仙尊,恪守千年规矩,第一次为一只妖,隐瞒过错,徇私包庇。
身后,软榻上的白狐支起身子,静静看着他挺拔清冷的背影。
琉璃狐眸里的懵懂乖巧尽数褪去,只剩浓得化不开的笑意与温柔执念。
你看。
高高在上、无欲无求的正道仙尊,终究还是为他破了戒。
沈苍梧轻轻晃了晃尾巴,心底柔软又得意。
他的稚一师兄,嘴最硬,心最软,最疼他,也最纵容他。
真好。
周稚一收拾妥当,转身回头,对上他亮晶晶的狐眸,冷着脸淡淡道:“看什么?”
沈苍梧立刻秒切乖巧模式,耷拉着耳朵,乖乖趴在榻上,眼神纯良无害。
周稚一无奈走上前,俯身将他轻轻抱起,放在掌心,语气依旧故作严肃:“今日罚你,不许再吃任何灵食,安分反省一日。”
说是惩罚,指尖却温柔地顺着雪白的狐毛,动作轻柔至极。
沈苍梧窝在他温热的掌心,舒服地眯起眼,轻轻蹭了蹭他的指腹。
罚便罚。
只要能被他抱在怀里,被他放在心上,日日纵容,这点小罚,算得了什么。
晨光透过窗棂,落在一人一狐身上。
清冷仙尊垂眸望着掌心顽劣的小狐,眉眼淡漠,眼底却藏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纵容。
狡黠妖王窝在他掌心,装乖示弱,步步蚕食他千年孤寂的仙心。
清云殿千年不变的清冷规矩,自此,彻底为一只九尾狐,破例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