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疫病

太子为人谦虚和善,有贤王之能,本是不可多得的良主,却惨遭毒手。

大燕这颗树,远远望去,枝干参天,树冠如盖,尽显苍劲巍峨之态,恍若永远不会倒下。

然而,走近细瞧,斧刃的切入,虫蚁的蛀蚀,早已让它的内里全然中空,往昔的坚韧被腐朽取代,徒留一副徒有其表的躯壳,随时可能在风雪中轰然倒塌。

沈南初面不改色道,“我怎么知道!我当然知道。”

“不是我!”沈思突然揪着头发,神色痛苦地喊道,“不是我!我们什么也没干,杀了太子的是他们,是段涛!”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绝望和无助。

过了少倾,沈思抬眸,望向远方,眼中泛起一层泪光,声音微微发颤:“往昔,我深陷泥沼,举目无援。先太子救我于水火,此后,我便一心追随,愿为殿下赴汤蹈火。”

他顿了顿,喉头哽咽,极力压抑着:“可命运弄人,奸佞当道,殿下竟遭构陷,含冤而逝。我恨自己的懦弱,没能为殿下洗刷冤屈,甚至和那些人同流合污。”

沈思神识恍惚,在这诡异的氛围里,缓缓扯动唇角,“这世道在看不见的暗处,总有人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活不下去,我们生来便是阴沟里的鼠虫,四处游荡,无以为家。”

在沈南初的注视下,他继续说:“我可以告诉你我知道的。我不要活,甚至可以千刀万剐,满身污秽地死去。我求你放过他们,他们小的才四五岁,大的也不过二十多,他们只是听人命令,想要活下去,什么也不知道。”

沈南初问:“他们二十多谁也不知道,你怎么那么清楚?”

沈思苦笑,“夜里总要有人掌灯,不然什么时候掉到阴沟里都不知道。”

“影子里其实一直都有两个声音,一个只想混吃等死。另一个却想颠覆**。我们大多习武做他们手里的刀,指谁杀谁。他们大多习政,偷取情报或者敛财拉人,比如涿邪山一战。”

‘涿邪山!’沈南初早就知道有问题,可是真从仇人嘴里说出来,心头还是猛然一紧。

等沈思把知道的说完,沈南初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他们在哪里?”

深冬,大雪纷纷扬扬,肆意飘洒。大理寺的牢狱门前,沈南初拖着灌了铅的双腿,一步步踏出。周身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他疲惫不堪地抬手揉着眉头,声音沙哑,对身旁的狱卒吩咐道:“去找个大夫来。记住,要嘴严、手稳的,别惊动太医院,也别让宫里的人知道。”

狱卒被他那股味道慑得大气不敢出,连忙躬身应“是”,直到沈南初的身影消失在漫天飞雪中,才敢直起腰,长长舒了口气。

好奇心终究压过了恐惧。他犹豫片刻,还是小心翼翼地掏出钥匙,打开了沈思所在那间刑房的牢门。

“吱呀。”

门开了一条缝。

刹那间,一股比方才浓郁十倍不止的、混合着新鲜血腥、皮肉焦糊、还有排泄物失禁的恶臭,狠狠撞进他的鼻腔!

狱卒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强忍着呕吐的**,屏住呼吸,颤抖着手提起了墙上的灯笼,借着那点昏黄摇曳的火光,小心翼翼地向里探去。

光影晃动,勉强照亮了刑房中央那一小片区域。

“咣当!”

灯笼脱手坠地,灯罩碎裂,火焰挣扎了几下,骤然熄灭大半,只剩一点微弱的火苗在浸了油的灯芯上苟延残喘。

狱卒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骨头,软软地瘫倒在地,魂飞魄散。他下意识地在冰冷湿滑的地面摸索,指尖却触到一片粘腻、温热、甚至还在缓缓流动的液体……

“啊啊啊啊!!!”

凄厉的惨叫猛地撕裂了诏狱死寂的夜空,远远传了出去。

齐逍远刚处理完手头几桩紧急公文,记挂着审讯进展,正大步流星往诏狱这边赶。刚走近,便听到了这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他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本就因连日奔波而烦躁的心情更添一层阴郁,扬声呵斥道:“鬼嚎什么?!大半夜的,见鬼了不成?!”

他几步抢到敞开的大门前,借着地上那点将熄未熄的灯笼残光,看清了刑房内的景象。

饶是他自幼习武,见过不少阵仗,此刻也觉一股寒意瞬间从尾椎骨窜上头顶,胃部猛地一缩!

身后跟来的几个同僚更是脸色煞白,有人已经捂住嘴,干呕着踉跄退后,不敢再看第二眼。

齐逍远狠狠咬了下后槽牙,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他屏住呼吸,皱着眉,忍着那几乎令人窒息的腥臭,快步上前,蹲下身,伸出两指迅速探向地上那团已不成人形的“东西”的颈侧。

触手一片冰凉粘腻,脉搏……早已停止。

他收回手,沉默地站起身,对瘫软在地的狱卒厉声道:“还愣着干什么?!去找大夫!快去!”

此时,深冬的街道空无一人,大雪仍在不停地下着。为了不引起他人怀疑,在沈思的要求下,他还是对沈思动用了刑罚。

沈南初没有回宫,独自在雪中徘徊,他的身影在漫天大雪中显得格外孤寂。他缓缓仰头,望着黑沉沉的天空,雪花落在他的脸上,瞬间融化。

“这么晚了,你不回家吗?”

沈南初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缓缓回头。

一个青年正站在不远处,身披一件半旧的青色棉斗篷,兜帽未戴,露出清秀温润的眉眼。手提一盏造型别致的琉璃灯。

沈南初眼神漠然,淡淡反问:“你不也没回家。”

青年闻言,非但不恼,反而眉眼弯弯地笑了起来,“我没有家呀。是我的《风雨》带我来的。”

“风雨?” 沈南初微微挑眉,疲惫的大脑一时没转过弯。

“嗯!”青年用力点头,琉璃灯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摇晃,“我的《上邪》、我的《春日游》、我的《思无邪》。”

沈南初这才反应过来,原来是《诗经·郑风》里的《风雨》。书读傻了?还是哪家不谙世事的公子哥跑出来了?

他扯了扯嘴角,没什么诚意地随口应道:“哦,这样啊。她人呢?怎么就让你一个人深夜在这走动?”

青年似乎完全没听出来,依旧笑得没心没肺:“他去告诉他的家人我来了呀!他找了个很干净的客栈让我先住下。我睡不着,就出来逛逛,看看燕京的雪夜,和书上写的一不一样。”

“人生地不熟的,不怕走丢?” 沈南初看着他那副全无防备的样子,不知怎的,多问了一句。

青年眨了眨眼,“不会的。只有他还要我,我总能找到他的。”

沈南初觉得有些意兴阑珊,转过身,声音冷淡:“...你继续逛吧,我先走了。”

“你要去哪里?” 青年在他身后追问。

沈南初脚步顿住,望着前方被大雪模糊的的长街:“...不知道。”

青年提着灯,小跑了几步追上他,绕到他侧面,上下仔细打量了他一番,很肯定地说:“看得出来,你很迷茫。”

沈南初没说话,只是侧头看了他一眼。

青年像是得到了鼓励,眼睛一亮,“要不要...我给你算算?”

“不要。” 沈南初拒绝得干脆利落,抬脚又要走。

“我很准的!” 青年不依不饶,跟在他旁边,“不要钱!真的!就当...寻个开心嘛!这大雪天的,一个人多闷呀。”

沈南初被他缠得有些无奈,又或许是真的被那“迷茫”二字戳中了心绪。他停下脚步,迟疑了一下,问道:“...能算命吗?”

“当然能!” 青年立刻点头,随即又有些为难地挠了挠头,“不过...需要八字。你有吗?”

沈南初沉默着,目光扫过旁边一棵覆满积雪的老树。他走过去,随手掰下一根细长的枯枝,蹲下身,借着地面薄薄的积雪,用树枝尖端,缓缓划动。

他先写下了一个八字。笔迹清晰。但写完,他看着那八个字在雪地上留下的痕迹,眉头蹙起,犹豫着,用树枝胡乱地将那些字迹涂抹掉,雪地上留下一片狼藉的划痕。

他再次抬手,在旁边的空白处,重新写下了另一组生辰八字。

写完,他看着雪地上的新字迹,沉默了更久,对着那青年,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青年好奇地凑过来,蹲在他旁边,琉璃灯小心地放在一旁,仔细端详着雪地上的八字痕迹。他看得非常认真,手指无意识地在空中虚划,嘴唇微动。

片刻之后,他脸上的轻松渐渐褪去,诧异地抬起头,重新打量了一遍沈南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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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山负雪
连载中招财猫猫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