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前,沈南初从青葵坊出来后,绕道去了“清风来”。他表明身份后,掌柜并未多问,恭敬地将他引至四楼雅间。
推门而入,室内暖香袭人,张旭明正坐在窗边的矮榻上,聚精会神地摆弄着手中几根细线,线的另一端连着一个制作精巧、色彩鲜艳的傀儡人偶。
沈南初走过去,瞥了一眼,语气听不出情绪:“傀儡戏?张大会长竟有此等闲情逸致。”
张旭明闻声抬头,见到是他,冷着的脸随即换上惯常的调笑口吻:“哟,这是哪阵风把美人吹来了?来来来,给爷舞一曲瞧瞧?”
沈南初没接他的茬,自顾自在对面的蒲团上坐下,拎起小炉上温着的茶壶,给自己斟了一杯,淡淡道:“想知道我刀上沾的是谁的血么?”
张旭明放下手中的傀儡,笑容微敛,摇了摇头:“不想。你大白天来找我,总不会是找我喝茶叙旧吧?”
沈南初抿了口茶,目光落在蒸腾的热气上,“影子内部似乎出了些问题,我偷听到的,大概如此。”沈南初放下茶杯。
张旭明知道,以沈南初的性格,既然动了手,必然权衡过后果。他追问:“现场处理干净了?还有目击者?”
沈南初摊开手,展示了一下自己这身的破布,反问道:“你看我这样,像能单枪匹马干掉他们一队精锐,还片叶不沾身么?”
张旭明瞥了他一眼,手指微动,桌上的傀儡也跟着歪了歪头,仿佛在表达怀疑:“是我多问了。谁去收拾的烂摊子?”
“阿日斯愣。”沈南初吐出这个名字。
张旭明眉头立刻拧紧,不悦道:“怎么扯上他了?这浑水你也敢让他蹚?”
“做了一场交易而已。”沈南初语气轻松,“不过成功与否,还得看后续。”
张旭明听完他简略的描述,无奈地笑了,这哪是什么“交易”,分明是**裸的威胁和甩锅。
不管阿日斯愣点不点头,他都要赖人家头上,阿日斯愣要是不把锅丢给影子,就得自己背。至于如何让乌日宁贵相信这套说辞,就看阿日斯愣如何“说服”尾巴了。
张旭明揉着额角,思索片刻,“大朝会将近...所以你来找我,是想让我在百官宴那天,安排人手,杀了阿日斯愣,彻底坐实‘影子’或某些人欲破坏和议的罪名,同时也除掉这个可能反口的隐患?” 他越想越觉得合理,这的确是沈南初能做出来的。
沈南初却拿起茶杯,慢条斯理地撇了撇浮沫,抬眼看他,语气带着点无辜:“我在你心里,就那么黑心?刚利用完人,转头就灭口?”
张旭明看着他,没说话,只是拿起傀儡,操纵着它做了个“点头”的动作。
“嘶!” 张旭明突然痛呼一声,缩回脚。
沈南初若无其事地把踩在他脚背上的靴子收回来,还低头看了看地面,语气惊讶:“哎呀,刚才好像踩到一只大黑耗子,一抬脚就不见了。做生意嘛,还是要讲点良心,你说是不是?”
张旭明疼得龇牙咧嘴,没好气地瞪着他:“行行行,你有理!你到底想干什么?”
沈南初正色道:“影子要是不想被问责,就会干点大事,来证明自己的‘价值’”
张旭明点头,接上他的思路:“所以,你认为他们会在人员混杂、各方瞩目的正旦大朝会上再次动手?而那个在宴会上暗中指示、与乌尤联络的人,就是你要揪出来的‘鼹鼠’?”
“不错。”沈南初目光沉静,“所以,我要你安排几个绝对可靠的人,带着北地特有的毒物‘阿拉善蝮’,设法混入宴会外围伺候的人群中。不需要他们真的做什么,只需潜伏。”
张旭明立刻明白了他的全部谋划,“如果‘影子’的人真的再次动手,无论目标是皇帝、重臣还是使臣...届时,这些携带北地毒药的‘刺客’被‘发现’,就会成为指向北疆旧事、指向‘影子’与北方势力勾结的铁证。你就能以此为突破口,在皇帝面前,撕开十三年前那场真相的一角!”
沈南初没有否认,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诏狱刑房,此刻。
沈思本就腰腹重伤,未经妥善医治,只草草包扎。伤口处的血早已凝固,与破烂的衣衫粘在一起,稍微动弹便撕心裂肺地疼。无人照料,地面上只有一层薄薄霉烂的稻草。
他像一滩失去生气的烂泥瘫在那里,头发散乱如枯草,遮住了大半张惨无人色的脸,只有胸膛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吊着一口气。
沈南初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仔细地打量着他。
沈思感觉到有人靠近,费力地掀开眼皮,模糊的视线辨认出是沈南初,求生欲让他挣扎着发出微弱的气音:“大人...我认...我都认了...是我们糊涂...恨透了那些蛮子...才...才一时鬼迷心窍...”
他话未说完...
“啪!”
一记极其响亮的耳光,狠狠掴在他的脸上!
力道之大,将沈思本就虚弱的头颅打得猛然偏向一侧,脸颊瞬间红肿起来,嘴角破裂,鲜血混着唾液溢出。他被打懵了,耳朵嗡嗡作响,眼中都是难以置信,他都“认罪”了,为什么还要打他?哪有这样不问先打的?!
沈南初忍着怒,缓缓收回手,俯下身,一把掐住沈思的下巴,强迫他转过脸,与自己对视。
沈南初一字一顿,“沈思。”
“你刚才说的那些鬼话...”
“敢不敢,再给我说一遍?”
沈思看着他眼底的恨,有点犹豫,吞了口血沫,还是咬牙说:“小人实在痛恨....”
果不其然沈南初把他的脸对称了一下。
沈南初看着他,说:“我知道很多事,这些鬼话还诓不了我。”
“我听闻,世间有种疯狗,发起狠来,连自己都咬。”沈南初神色平稳下来,搬过椅子,双腿交叠,身姿透着几分闲适,手随意搭在膝盖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着。
沈南初饶有兴致地望向沈思,“钱三那个蠢货,到死都以为自己是为主报仇的义士。而你...啧,这般干脆利落地把他卖了,为了撇清干系,甚至能狠心在自己身上捅两刀,”
“对自己都能下如此狠手,沈思,你这样的人,实在让人...害怕啊。”
沈思身体蜷缩得更紧,头深深埋入臂弯,对沈南初的话充耳不闻。
沈南初并不在意他的沉默,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不过,让你没想到的是,昨夜想在宴会上闹事的,不止你们这一拨。还有人,特意用了来自北境、中原罕见的毒药。阿拉善蝮...听过吗?那东西,可不好弄。”
沈思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下。
刑房里静了,良久,沈思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丝气若游丝的声音,“...是你。”
沈南初眉梢微挑,不怒反笑,“是我?是我什么?”
沈思依旧维持着瘫倒的姿势,已放弃所有抵抗,双眼空洞地望着上方渗水的石顶,摆出一副任凭处置、但绝不开口的姿态。他将生死置之度外,这似乎成了他最后的盔甲。
“别啊,”沈南初惋惜着,“装死就没意思了。这场戏,少了你这位主角,可唱不下去。”
他站起身,在沈思身边慢慢踱步,“钱三暂且不提,不过是个被仇恨冲昏头脑、随手可弃的棋子。让我猜猜你教唆他、又利用他的缘由。”
他停在沈思头侧,低头看着他:“你能对自己下如此狠手,甚至早就备好毒药,说明从一开始,你就打定了主意。事若不成,便以身殉之。反正,在你和你主子眼里,你这条命,贱如草芥,不如拿来赌一把,赌赢了,或许能搅乱局势,让你背后的人...高兴高兴?”
沈南初微微眯起眼睛,他俯身,凑近沈思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缓缓吐出惊雷:
“毕竟...乌尤,可是死在燕京的。还偏偏,死在了青葵坊。”
话音刚落,原本瘫软如泥的沈思,脖颈猛地一梗,竟缓缓地转过头来。他脸上污血和冷汗混在一起,肮脏不堪,一双眼睛却死死盯住沈南初:“人...是你杀的。”
沈南初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既无被揭穿的慌乱,也无得意的神色。
沈思见他默认,脸上的肌肉扭曲起来,他咧开嘴,露出染血的牙齿,对着沈南初阴恻恻地笑了起来,笑声如同夜枭,在刑房里刮擦回荡:“咯咯咯...是你,都是你干的!咳...咳咳...”
他呛咳着,倾泻出的恶毒话语:“疯狗?呵...鸠占鹊巢的假货,也配叫别人疯狗?!你以为你做的那些事,真的就天衣无缝,无人知晓吗?你不是沈南初!真正的沈南初早就死了!你待在萧时予身边,也根本不是要保他!你所图谋的...不小啊!!”
他嘶吼着,用尽力气将最恶毒的揣测和最深的秘密吼出,试图撕碎沈南初平静的假面。
然而,沈南初只是静静听着,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待沈思吼完,喘着粗气瞪着他时,沈南初才淡淡开口,“我听着呢。呢?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你想套我的话,”,沈思愣住了,他伸长脖子,青筋暴起,“竖子...狡猾!休想...诈我!你以为...我会这么轻易...就上你的当吗?!”
他还在强撑,试图用愤怒掩盖恐惧和动摇。
沈南初却像是根本没听到他这句话,忽然转过身,背对着他,面向墙上那些森冷的刑具,抛出一句:“冀王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