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大朝会

回京后,宋砚池和季辰卿,齐逍远面见了萧时予,将扬州一行全部告诉了他。众人又回到了岗位上,各司其职。沈南初回去后就一直称病,呆在院子里没有出去过。

往任的所有盐官,众多肇事盐商以及有关的督察使全部抄家问罪,从重处罚,虽然户部没纠出什么错,但也有失职,萧时予让听安传话,以户部尚书年龄太大念及过往功苦,就不追究了。暗示让他自己辞官回乡。

户部油水多,现下官职空得多大家都想往里塞人,萧时予却一直没个准话。

更漏声是何时响起的呢?

梦里听不真切。

有马蹄声。很多很多的马蹄声,像闷雷一样,从远及近,震得地面都在颤抖。

冷风顺着衣摆往骨头缝里钻。顾闻笛眼皮沉得像坠了铅块,脑袋里嗡嗡作响,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烧得连自己姓什么都快记不清了。

“醒醒!世子你醒醒!”

有人在晃他胳膊。顾闻笛勉强睁开一条缝,看见陈文皱着张脸蹲在他面前,额头上沾着灰,脸颊蹭得一道黑一道白,活像刚从灶膛里滚出来的。

“跑啊!”陈文急得直跺脚,拽着他的手腕就往巷口拖,“城门破了!外面全是兵!”

顾闻笛踉跄着被他拉着走,脚下软得像踩在棉花上。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一股子铁锈味,还有人哭喊声、兵器碰撞声,乱糟糟地搅在一起。

巷口传来马蹄声和喊杀声,是敌人追过来了。火把的光映红了半边天,能听见他们狞笑着砍人的声音,还有骨头断裂的脆响。

陈文反应过来,抓着顾闻笛的手腕就往巷子深处跑,跑得比刚才还快,带起的风刮得脸生疼。

顾闻笛被他拖着,踉踉跄跄地跑,眼角余光瞥见地上的尸体,还有散落的兵器,心怦怦直跳,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巷子尽头是堵墙,墙根下有个黑黢黢的洞口,是平日里掏鸟窝挖的隧道,窄得只能容一个人爬进去。

“进去!”陈文喘着粗气,把顾闻笛往洞口推,“快进去!别出声!”

顾闻笛懵懵懂懂地往里爬,泥土蹭了他一身。他爬了没两步,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回头看,陈文正搬着块石头堵洞口,脸上全是汗,嘴唇咬得发白。

“陈文...”顾闻笛喊他。

陈文回头,冲他咧嘴笑了笑,还是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声音却压得极低:“我引开他们,你躲好,等天亮了再出来。”

不等顾闻笛说话,陈文就转身跑了,还故意踢翻了墙角的瓦罐,弄出好大的动静。

“人在这边!”

顾闻笛趴在隧道里,听着外面的喊声,听着陈文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是兵器碰撞声,还有一声短促的惨叫。那叫声断得猝不及防,紧接着是刀剑劈砍皮肉的闷响,还有敌人粗野的狂笑。

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死死捂着嘴,眼泪混着脸上的血和泥,往下淌。隧道里又黑又冷,只有风从洞口灌进来,带着外面的血腥气,还有陈文身上那股子淡淡的麦香。

他好像听见陈文在喊他的名字,又好像什么都没听见。

只有血的味道,浓得化不开。

沈南初的身体开始剧烈地发抖。

“满城的人,三岁的娃娃,七十岁的老丈,全被砍成了肉泥!”侍卫的手猛地攥住沈南初的衣领,他的指甲缝里全是黑红的血垢,蹭得沈南初脖子上黏糊糊的,“你看看!你看看他们的眼睛!”

沈南初顺着他的手看过去,巷口的阴影里,密密麻麻站满了人。

有抱着孩子的妇人,孩子的脑袋只剩下一半,脑浆混着血糊了妇人一身;有拄着拐杖的老头,肚子被划开一道大口子,肠子拖在地上,还在微微蠕动;还有和他差不多大的少年,胳膊被砍断了,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炊饼。

他们都睁着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沈南初。

他猛地低头,看见侍卫的喉咙上插着那支狼牙箭。箭簇穿透了脖颈,断骨碴子露在外面,暗红的血柱喷薄而出,溅了他满脸满身。温热的血糊住了他的眼睛,顺着下巴往下滴,滴进衣领里,凉得他打哆嗦。

士兵的眼睛瞪得滚圆,眼珠像是要凸出来,他张着嘴,血沫顺着嘴角往外涌,发出嗬嗬的声响。,他直挺挺地倒了下去,砸在地上,激起一片血花。

地上的尸体突然动了,侍卫的手抽搐着,抓住了沈南初的脚踝。巷口那些人也动了,他们拖着残缺的身体,一步步朝沈南初围过来。妇人怀里的孩子突然咧嘴笑了,露出沾着血的牙齿;老头的肠子缠上了沈南初的小腿,黏腻的触感让他浑身发麻。

“偿命...”

“偿命...”

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像是要把沈南初的脑袋撑破。

沈南初终于能发出声音了,他张着嘴,发出一声短促又凄厉的尖叫。他拼命挣扎,想要甩开脚踝上的手,想要逃离这片血污,可那些人已经围了上来,冰冷的手抓上了他的胳膊,他的腿,他的脖子。

血的味道,腐肉的味道,混着尘土的味道,钻进他的鼻子里。

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沈南初猛地睁开眼,眼睫毛上沾着的水汽糊得他看不清东西。

沈南初慢慢挣开眼睛,就那么躺着看屋顶。

“梦魇了?”

沈南初瞳孔骤缩,右手探入枕下,抽出短刀,没有丝毫犹豫,循声狠狠刺去!

萧时予显然没料到他反应如此激烈,惊愕之下急急侧头闪避,冰冷的刀刃堪堪擦过他颈侧皮肤,不待他喘息,那短刀在沈南初手中灵巧一转,再次袭来。

萧时予腰身一沉,翻身避开锋芒,左掌如刀,顺势劈向对方持刃的手腕。

沈南初却不退反进,欺身而上,在萧时予掌风及体的刹那,骤然松开右手,短刀下落,左手已精准接住,刀尖直取萧时予咽喉!

萧时予只得猛然向后仰倒,墨色长发因发带断裂而散落肩头,带起的劲风扫落了柜顶一只冰裂纹瓷瓶,“哗啦”一声脆响,碎瓷如星芒溅了一地。

趁萧时予重心不稳,沈南初旋身一记凌厉的踢击,短刀随之划过,削落了萧时予鬓边一缕发丝。萧时予眼神一凝,身形骤然矮下,靴尖精准地重重磕在沈南初小腿胫骨上!

“唔!” 沈南初吃痛闷哼,动作一滞。窗外积雪被震动簌簌落下,他借势跃起想拉开距离,却见萧时予已如影随形贴了上来,足尖轻点地面,手肘如铁杵般狠狠撞向他握刀的手腕。

“喀喇”一声脆响伴着沈南初压抑的痛呼,短刀脱手飞出,在青砖地上划出一溜刺目火星。

萧时予长臂一伸,不容抗拒地扣住沈南初的腰身,玄色狐裘大氅翻卷间,已将人牢牢压在了拔步床上。他居高临下,目光沉沉地锁着身下之人,喘息微乱,眼神却像守着自己猎物的猛兽。

窗外北风卷着雪粒子,噼啪敲打着窗纸。炭盆里,最后一点红烬“噼啪”炸开,迸出几星微光。

“醒了没?”萧时予声音有些沙哑。

沈南初胸膛起伏,抬手抵住他压下来的胸膛,指尖冰凉,语气已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大晚上的,陛下睡不着吗?”

隔着单薄的寝衣,他能清晰感受到萧时予身上传来的热度。

萧时予半眯起眼,指尖拂开他额前被冷汗濡湿的发丝:“你不也睡不着?”

“深更半夜,悄无声息站在人床边说话,”沈南初偏过头,“我若是胆子小些,此刻怕是已被陛下吓死了。”

萧时予面不改色,理直气壮:“谁让你回来这几日,称病躲在这院里,一次也不来看朕。”

沈南初眼神微闪:“扬州的事,宋砚池他们的奏折不是早已呈报?详情陛下应当知晓了。”

“看了,来年开春就放新人去。”

沈南初试探着问:“此事...朝中那些老大人们,没什么说法?”

萧时予摇头,赌气般开玩笑,“不知道,懒得管。”

沈南初略一犹豫:“动作是否...太快了些?”

萧时予一听这话,脸色立刻沉了下来,眼底那点玩笑之意散去,“快?沈南初,你知道朕自登基这近一载,是怎么过的吗?”

沈南初被他骤然转变的情绪弄得一愣,迅速思忖如何回应:“额...知道一些。

“不,你不知道。”萧时予说,“我白天起得比鸡早的去朝堂上朝,听一群老大爷在那骂街;夜里睡得比牛晚回去还得批奏折,没有自己的人又怕那群老匹夫诓我,在每本三千往上的字里找星灵的正事。一天那么累还要装端庄稳重,不喜形于色。”

他越说越气,语速加快:“好不容易盼到个沐休日,嘿,还得去阁老府上‘聆听教诲’,谈谈为君心得!”

“...” 沈南初沉默片刻,才低声道,“若是太傅知道你如今这般想,戒尺怕是都要打断几根。”

萧时予从鼻子里哼了几声,竟有些少年时的赖皮模样:“哼哼,老头儿云游四海去了,山高水远,管不着朕!” 他见沈南初趁他说话,手上用力想推开他,立刻又压了回去,重量结结实实。

“这回的事,你办得不错。”萧时予忽然凑近,直勾勾看进他眼里,气息拂过他脸颊,“想要什么奖赏?说说看。”

沈南初垂下眼睫:“我要的,陛下给不了。”

“不说怎么知道?”萧时予指尖抚过他下颌“虽说不能与你共享这天下,但只要你要的,朕都能想办法捧到你面前。”

他目光灼灼,列举着世人梦寐以求之物:“是金堆玉砌的宫殿?权倾朝野的势力?还是无人可及的荣耀?”

沈南初轻轻摇头。

萧时予眉梢微挑,故意逗他:“那...风姿各异的美人?”

沈南初竟顺着他的话,开玩笑道:“这个听起来倒是不错。”

“想得美!”萧时予立刻板起脸,捏了捏他的脸颊,恶声恶气,“这辈子不行,下辈子也不行!做梦也不准想!”

沈南初被他孩子气的独占宣言弄得有些好笑,推了推他:“蛮不讲理...起来,压得我喘不过气了,我去拿个东西。”

萧时予依言撑起上身,却仍俯视着他,不依不饶:“你还没说,到底想要什么。”

沈南初抬眼,与他对视,最终化作一抹浅笑:“我想要的...自然只能是我亲自去取。”

萧时予眉头微蹙:“再说清楚些。”

沈南初静静看了他片刻,声音轻了下来,“...我想回家。” 哪怕故园早已荒芜,人事全非。

萧时予沉默了,没有接这句话,转而问道:“要拿什么东西?朕去。”

“在衣柜里,用蓝布包着的。” 沈南初刚说完,忽然想起什么,急忙坐起身拦住已要下地的萧时予,“等等!还是我去拿,你坐着。”

“哦?” 萧时予眉峰一扬,反而来了兴趣。

沈南初越过他,刚将衣柜里那个蓝布包裹取出,手腕便被萧时予握住,包裹轻而易举被夺了过去。

“什么东西,朕还不能看了?” 萧时予掂了掂那轻飘飘的包裹,好奇道。

沈南初伸手去拿:“还给我。”

萧时予仗着身高优势,将包裹高高举起,脸上带着促狭的笑:“不给,有本事你来抢。”

“多大人了,还跟个孩子似的。” 沈南初无奈,跳着脚去够。

两人笑闹着争抢了几下,萧时予干脆背过身,三下五除二解开了布结。里面是一个不起眼的木匣,他拿起晃了晃:“就一个空盒子?有什么好抢的...”

话音未落,布帛中滑落一封信笺,“啪”地轻响,正掉在他脚边。

沈南初眼疾手快,弯腰一把捞起,迅速塞进自己寝衣的前襟里,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然后转身就往床边走,“匣子里有东西,你自己拿回去慢慢看吧。我困了,要睡了,陛下请自便。”

萧时予将木匣放在桌上,目光却紧紧锁着沈南初,尤其是他塞了信的衣襟:“你刚才藏了什么?”

沈南初刚坐上床沿,身上便是一重,萧时予也跟着坐了过来,手臂环过他肩头,掌心不偏不倚按在他藏信的胸口。

“拿出来看看。” 萧时予声音带笑,却不容拒绝。

“不给。” 沈南初捂住衣襟,向后仰了仰,冁然而笑,“警告你啊,我就这一件里衣,劝你别乱来。明日早朝,你总不想被那帮御史指着鼻子骂吧?”

萧时予嗤笑,非但没松手,反而凑得更近,温热的气息喷在他耳畔:“我、好、怕、啊。反正朕在外面惹一身腥,该担惊受怕的又不是朕。坦白从宽,现在拿出来,朕就当没看见。一会儿若是让朕抢到了...哼哼。” 他故意拖长语调,威胁意味十足。

沈南初眼珠转了转,忽然道:“这样,你猜。猜对了是什么,我就给你。”

“书信。” 萧时予笃定道,“写给谁的?”

沈南初装傻:“不知道。”

“你会写给谁?” 萧时予思索着,随即摇头,“不对,也可能是别人写给你的。”

沈南初点头:“嗯。”

“别光‘嗯’。” 萧时予捏了捏他的肩膀,胡乱猜测着,“...该不会是...朕写给你的那封吧?”

沈南初语气不变:“嗯。”

萧时予神色陡然一僵,眸中似有薄怒升腾:“你不会...连看都没看吧?”

沈南初抬眼,坦然道:“嗯。”

1“木雁之间,龙蛇之变”出自庄子.山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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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奖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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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山负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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