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青楼

眼前是烧得只剩焦黑骨架的客栈残骸,林安鹤扔下水桶,浑身脱力地瘫坐在冰冷潮湿的地上。

朱明走过来,递给他一个水囊,“歇会儿吧。火...算是灭了。”

林安鹤木然地接过,灌了几口,冰凉的水滑过干涩的喉咙,忽然左右张望:“对了,朱大哥,宋大人呢?一直没见到他。”

朱明眉头微皱,摇了摇头:“不知道。昨晚混乱中,他跑得太快,我没追上。”

“啊?”林安鹤一愣,随即想到宋砚池那跳脱的性子,又在那种情况下...“哦...”

“我再去附近找找他。”朱明说着,拍了拍身上的灰烬,准备离开。他抬手与林安鹤告别时,一阵带着湿气的晨风吹过。

林安鹤鼻翼微动,嗅到一丝极淡的异样香气,混杂在浓重的焦糊味中。这味道...朱明平日不会用的熏香,倒像是...桐油?对了,之前二公子季辰卿不小心磕碰,许是帮忙上药时,当时不小心沾了些在手上,味道好久才散。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被灰烬染黑的手,再望向眼前这片一夜之间化为焦土的废墟,心头五味杂陈,堵得厉害。就在这时,掌心忽然落下一抹冰凉的湿意。

他微微一怔,抬头望向天空。

细密的雨丝不知何时开始飘落,起初只是零星几点,很快便连成了线,淅淅沥沥地打在焦木上,发出“嗤嗤”的轻响,腾起更多带着怪味的白烟。

“下雨了!”

“早不下晚不下,等我们把火扑灭了才下!老天爷这是耍我们玩呢!” 旁边同样疲惫不堪的救火者中,有人忍不住低声抱怨。

林安鹤随着避雨的人群,躲到了一处未被大火殃及的屋檐下。雨水很快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肩膀,。他无意识地扫视着周围同样狼狈的人们,忽然,目光定住了。

“宋大人?”他试探着唤了一声。

人群中一个同样满身烟灰、头发凌乱的身影转过头来,正是宋砚池。

“嗯?林小鹤?你没事吧?”

“我没事。宋大人,你...昨晚去哪了?我们都很担心。”林安鹤忙问。

宋砚池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眼神有些飘忽:“别提了,昨晚跟你们走散后,我到处乱跑,算了,等人齐了一同说吧。”

林安鹤点头:“好,这事...太蹊跷了。昨晚万灯节,大半人都出去游玩,客栈起火虽猛,但好像...确实没听说有住客伤亡?只是客栈毁了...”

“哎!”宋砚池懊恼地跺了跺脚,雨水溅起泥点,“眼看账目核查快有眉目了,又赶上这档子事!年关将近,真是...”他愁眉苦脸,“不行,我得再去粮仓那边看看,不知道那边怎么样了。”

“嗯,宋大人小心。”林安鹤点头。

看着宋砚池匆匆离去的背影,林安鹤脑中却反复回想着刚才交谈中的一个细节,桐油。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叫住了已经走出几步的宋砚池:“宋大人!”

“嗯?还有事?”宋砚池回头。

林安鹤尽量让语气显得随意:“那个...宋大人,你身上好像沾了什么气味?是刚才救火蹭到的吗?”

宋砚池闻言,抬起袖子闻了闻,恍然道:“哦,你说这个啊?是桐油味。之前我不是崴了脚么,跟二公子讨了点他的药油来擦,那药油里估计掺了桐油活血,沾了些在衣服上,还没散干净。”

“这样啊...”林安鹤点点头,没再多问,“没事了,宋大人快去忙吧。”

“行,那我走了。”

林安鹤就近找了家尚未客满的小客栈暂时安顿,吩咐小二准备热水和几样简单饭菜的食材,但先不烹煮。

夜幕再次降临时,沈南初和齐逍远才先后拖着疲惫的身子回来。两人模样都十分狼狈,身上明显带着打斗留下的伤痕,衣衫多处破损,凝结着暗红的血渍,不知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林安鹤见状,连忙迎上去:“沈大人,齐都尉!你们受伤了?快,我房里有伤药...”他边说边下意识地去扶沈南初的手臂。

手指触碰到对方微湿的袖口布料时,林安鹤心头猛地一跳,一丝极淡的、被汗水和其他气味掩盖、却依然能被敏锐捕捉到的...桐油气味,从沈南初身上传来。

他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面上依旧关切,状似不经意地问:“沈大人身上...怎么好像有股桐油味?是救火时沾上的吗?”

沈南初平静答道:“不是救火。来扬州后,大约水土不服,夜里常被梦魇惊扰,睡不安稳。听闻本地土方,以少量桐油置于枕畔,有驱邪安神之效。试了试,似乎确有些用处。林主事若也有此烦恼,不妨一试。”

林安鹤微微颔首,又将目光转向正在龇牙咧嘴查看手臂伤口的齐逍远:“齐都尉身上似乎也有类似气味?”

齐逍远抬头,一脸坦荡,甚至带着点后怕:“别提了!昨晚我跑路的时候,慌不择路,不知怎么绕到了粮仓那边。正巧看到那边火起,不少人都在救火。我想着都是朝廷的粮食,不能眼睁睁看着烧光,就上去帮忙提水。

结果一个没留神,被崩出来的火星烫着了胳膊!幸好旁边有个好心的大婶,递给我一罐子药膏,说是她们家自己配的治烫伤有奇效,里头好像就有桐油。抹上之后凉丝丝的,现在倒是不怎么疼了。”

林安鹤听着两人的解释,合情合理,似乎并无破绽,但心里那点疑虑却并未完全消散。他仍不放心道:“...原来如此。不过二位伤势看着不轻,还是请个大夫来看看稳妥些。”

“不必麻烦。”沈南初和齐逍远几乎异口同声。

沈南初接着道:“皮外伤而已,看着唬人,这血多半是别人的。我们自己处理一下便可。”

齐逍远也连连点头:“对对,我这就是点烫伤和擦碰,真不碍事,别兴师动众了。”

林安鹤见他们坚持,也不好再劝,便道:“那...我先让店家准备饭菜,二位稍事梳洗休息,好了我来叫你们。”

“有劳。”,“多谢林主事。”两人拱手。

“不必客气。”林安鹤应着,心中那股怪异的感觉却越来越浓。一切看似都有解释,但串联起来,却又处处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别扭。难道真是自己多心了?

不久,宋砚池也回来了。又过了一阵,季辰卿和朱明也相继返回。众人聚在林安鹤暂住的房间里,门窗紧闭,开始梳理昨晚至今这一连串匪夷所思的事件。

沈南初率先开口,“我昨晚只顾脱身,与那些伏兵周旋,并未探得什么有用消息。对方训练有素,口风极紧。”

齐逍远跟着点头:“我也是,光顾着打架跑路了,情况不明,没什么可说的。”

林安鹤见状,便将自己所见说出:“那我先说说我看到和查到的。与二公子分开后,我便径直回了客栈。那时火势已起,我想冲进去取账本,但火势太猛根本无法靠近,只得在外围帮忙救火。起初只道是火大难救,后来发现,有些木料燃烧的样子不对,似乎...被人浇了助燃之物。”

“何以见得?”季辰卿问。

“客栈为防虫防潮,会在梁柱木板上涂刷特制的漆油,这种漆油也有一定的阻燃性。通常即使起火,火势蔓延也不会如此迅猛彻底,更不会烧得片瓦不留。但我观察燃尽的木块残骸,表面有密集的炭黑色油亮颗粒,那更像是大量油脂燃烧后的残留。而且,”

林安鹤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心包裹的布帕,打开后是几块捡来的焦木碎屑和一片烧得卷曲、边缘呈特殊焦黄色的布料,“火起时烟雾颜色和气味也不对,浓黑呛人,周边其他客栈并未受太大波及,唯独我们住的那一座,几乎烧成了白地。这布片是我在废墟边缘发现的,像是浸过油的引火之物。”

“就算是助燃,为何断定是桐油?不能是菜油、灯油吗?”宋砚池提出疑问。

“我问过原先客栈的掌柜,他们为求效果好,用的就是桐油混合其他材料制成的漆油。若是大量其他油料燃烧,气味会有明显不同。昨晚救火时,我并未闻到菜油或灯油的腻味,倒是在火场边缘,隐约有桐油特有的气味残留,只是很快被焦糊味盖过了。”林安鹤解释。

房间内一时陷入沉默,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作响。

季辰卿打破了沉寂,开口道:“我来说说我这边。当时我被困在楼上,从窗口望出去,恰好看到远处客栈方向火光冲天。后来,又看到有大片移动的火光朝着另一个方向粮仓汇集。等我脱身下去查看时,粮仓那边火已快灭了,但守仓的兵丁...死了七八个,横尸当场。只有那管事的粮仓小吏只是昏迷,被救醒后。”

他顿了顿,继续道:“那小吏惊魂未定地说,起火前,巡抚曾派过一队人来,说是例行巡查粮仓储备。他见是巡抚的人,又有手令,便放了行。结果那队人进去没多久,里面就乱了起来,他刚想喊人,就被打晕了。再醒来,就是一片火海和尸体了。”

沈南初微微挑眉:“巡抚派人巡查,然后粮仓起火,守军被杀,唯独管事昏迷幸存...这也太巧了。”

齐逍远冷哼:“那管事的话,未必可信。说不定就是内应。”

“诶~”宋砚池拖长了调子,摇头晃脑,“我看不一定哦。”

众人的目光集中到他身上。

“我嘛,为了躲...”他话到嘴边,觉得“躲追杀”不太光彩,立刻改口,“为了勘察城中情况,四处走走看看。一路疾行,不知不觉竟走到了巡抚衙门附近。正要离开,眼角余光忽然瞥见衙门口那棵老槐树上...好像吊着人!”

他拿起桌上茶杯,喝了一口润喉,“我心想,这大晚上的,谁这么倒霉挂树上了?凑近些仔细一瞧,嗬!还是三个!一个畜生太守,一个脸生,另一个我可是在接风宴上见过,正是那巡抚!再凑近点,哎呀,脖子上勒着绳套,舌头都吐出来了,晃晃悠悠的...”

季辰卿听得眉头紧皱,“行了,过程不必讲得这般细致。”

“别呀!这都是重要细节!”宋砚池不满,“我这还没讲完呢!”

“讲重点。”季辰卿强调。

“好好好,”宋砚池撇撇嘴,“重点就是,我把他们弄下来一探,没气了,身体还有点点余温,死得不久。然后我溜进衙门里想看贼人拿走了什么,结果发现各处整齐,不像遭了贼。只在巡抚的书案上,发现了一封墨迹尚未全干的信。”

他说着,从袖中小心翼翼地抽出一个信封。

季辰卿有些无语:“...既有此物,何不早拿出来?”

“那多没意思。”宋砚池清了清嗓子,展开信纸,“我给大家念念...”

“你看过了,概括大意即可。”季辰卿再次阻止他过于生动的表演。

宋砚池期待地看向其他人:“你们想听我声情并茂地朗诵吗?”

众人纷纷摇头,脸上写着“并不想”。

“唉,没劲。”宋砚池收起表演欲,正色道,“是封认罪书。大意是说,扬州盐引亏空、粮仓亏虚、乃至昨夜客栈纵火等事,皆是他与盐政官两人勾结所为。如今事情败露,无颜面对朝廷与圣上,更惧律法严惩,故自行了断,以死谢罪云云。”

林安鹤忍不住吐槽:“这也太假了!分明是被人灭口,再伪造认罪书,找好的替罪羊!”

季辰卿脸色凝重,抛出了另一个消息:“还有一件事。今日一早,扬州首富张旭明的府邸被查抄了。”

“什么?!”宋砚池瞪大眼睛,“他又怎么了?不会也死了吧?”

“他没死。”季辰卿道,“恰恰相反,是他主动报的官。他状告府中跟随多年的老管家,指控其背主,曾与巡抚勾结,并趁他外出时,偷偷变卖府中库藏财物。张旭明声称对此毫不知情,痛心疾首,表示愿将府中现存所有财物账目悉数上交官府核查、充公,以证清白,并弥补可能造成的损失。”

“...”

齐逍远揉了揉额角:“这...问题好像比我们想象的更复杂了。线头太多,却好像都被人提前掐断了。”

沈南初沉思片刻,站起身:“情况诡谲,已非我等在此能擅自决断。我即刻修书,将扬州所见所闻,详细禀明陛下,请旨定夺。”

林安鹤也连忙起身:“我来帮大人磨墨。”

季辰卿看着眼前一团乱麻的局面,只觉得头疼,对朱明吩咐道:“朱明,去备些提神的茶来。”他顿了顿,看了眼屋里的人数,“...备六壶吧。”

宋砚池诧异:“六壶?我们喝得完吗?”

季辰卿淡淡瞥他一眼:“喝不完就慢慢喝。今夜,怕是都得醒着了。”

“...”

沈南初在房中迅速将扬州发生的变故,以及其中的诸多疑点,简明扼要地写进奏报,封好火漆。然后让林安鹤下楼,将信交给早已准备好信鸽的齐逍远。

齐逍远放飞信鸽回来时,天边已泛起了鱼肚白。屋里的几人还在低声讨论,却依旧理不出清晰的头绪,只能暂且按下焦躁,等待京城那边的指示。

简单用过早饭,沈南初起身,似乎准备外出。

齐逍远问:“你要去哪?”

“张旭明府上的那个老管家,现在应该关在府衙大牢。我去看看他。”沈南初道。

“我跟你一起去。”齐逍远不放心。

“随你。”

季辰卿也站了起来:“我去巡抚衙门和盐政司那边再看看,看能否找到被遗漏的蛛丝马迹。”朱明默然跟上。

转眼间,房间里只剩下林安鹤和宋砚池两人。

林安鹤看向宋砚池:“宋大人,他们都去查案了,我们...要不要也去帮帮忙?”

宋砚池摇了摇头,神色比之前讨论时正经了不少:“不用。他们去查,很快就会有新的发现或确认。我们现在有更重要的事做。”

“就目前得到的这些‘证词’和‘证据’,”宋砚池指了指那封伪造的认罪书、林安鹤捡回的焦片,“一环扣一环,看似合理,可若就这么直接递到御前,怕是正中了某些人的下怀。我们得先把我们自己这边的脉络理清楚,疑点列明白,把水...稍微搅浑一点,不能让人牵着鼻子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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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畏罪自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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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山负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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