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安正背对着他,在矮榻旁忙碌,明日秋猎正式开场,按规矩所有随行人员都要穿猎装,内务府送来的几套衣裳,听安正一件件仔细熨烫、整理,挂在一旁的架子上。
听安正仔细地整理着衣襟,转过身,看见了站在门口的沈南初。
“大人!”听安眼睛一亮,连忙放下手里的东西,快步迎上来,“您回来了?奴才正给您收拾明日秋猎的衣裳呢,这套是新做的,您试试合不合身?”他说着,就要去拿那套骑射服。
沈南初却忽然出声:“不用了。”
听安一愣,手停在半空。
沈南初没看他,径直走到桌边,伸手去拿那套骑射服,一个东西从叠好的衣服里滑了出来,掉在地上。
“啪嗒。”
听安低头。
地上,躺着一支箭。乌木箭杆,铁制箭镞,尾羽是上好的雕翎。箭杆上,刻着一个清晰的“季”字。
是季家的箭。季辰卿的箭。屋里死寂。
听安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他不可置信地盯着那支箭,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两个字在疯狂回荡,完了。
他猛地低下头,想装作没看见,想赶紧把箭捡起来藏回去,可手抖得厉害,猎装滑落在地,他慌乱地去捡,却又碰翻了旁边的衣箱,“哐当!”
一阵乱响。
他跪在地上,看着那支掉在毡毯上的箭,又抬头看向沈南初,嘴唇动了动,想解释,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大...大人...”
沈南初的脸色,阴沉得可怕,他一步步近,走到听安面前,停住。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看到什么了?”
听安浑身一颤,头埋得低低的,声音发抖:“大人...奴才...奴才什么都没看到...”,这话说得连他自己都不信。
听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抬起头,看向沈南初。眼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流了满脸,用近乎卑微,恳求的眼神,看着沈南初:“大人...奴才的命,本来就是贱命一条。在这宫里,主子要我死,我就不能活。”
他说着,声音哽咽,却努力说得清晰:“可这阵子跟着大人...奴才见了世面,真真切切地...当了回人。也算是不枉此生了。”
他顿了顿,眼泪掉得更凶:“大人...才是奴才的天。就算大人想做什么,奴才...肯定会帮您。奴才的命都是大人的,大人要是想让奴才死...奴才去死就是了。”
他说完,重重磕了个头,“不过...还得请大人移步到无人的地方。奴才不是什么东西...却对大人名声有污。”
这话说得颠三倒四,却字字真心。可沈南初听着,却他在判断,判断听安这话,有几分真,几分假。判断这个人能不能留。
“不用移步。”沈南初走到矮榻边,抽出了一把长刀。
“锵!”刀出鞘寒光凛冽。
他提着刀,走回听安面前,刀尖向下,递过去:“就在这,也成。”
听安看着递到面前的刀,浑身抖得更厉害了。一咬牙闭上眼,泪水从眼角滑落。颤抖着伸出手,接过那把刀。
刀很重,比他想象的重得多。他双手握着刀柄,颤抖着,将刀锋抵在了自己的脖颈上。
冰凉的触感,让他浑身一激灵。可他没停。用力,往里一送,“唉唗!”
一声闷响。
听安手腕一痛,忍不住松了手。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睁开眼,茫然地看着空荡荡的手,又看向沈南初,满脸都是泪,糊了一脸,看起来狼狈又可怜。
沈南初手里握着刀鞘,他原本想,听安要是继续求饶,或是拿刀砍他,他就立刻杀了他。
谁知道这呆子...平日看着傻,还挺有胆识,真的敢自刎。现在杀了他,反而不好。
一来,尸首不好处理。
二来...再找一个这么傻、这么忠心、又好拿捏的小太监,不容易。
沈南初垂下眼,看着跪在地上、满脸泪痕的听安。心里那点杀意,彻底散了。
“起来。”
听安没动,只是茫然地看着他。
沈南初皱了皱眉,语气带着不耐:“以前怎么没发现,你整天要死要活的?”
听安还沉浸在“劫后余生”的茫然中,听到这话,哇的一声哭得更凶了。他呜咽着,想扑过去搂沈南初的腿,却扑了个空。
听安眼看脸要着地,沈南初又伸手,揪着他的后衣领,把人拽了起来。
听安被拎得脚不沾地,哭得更委屈了:“大人...呜呜呜...你果然还是嫌弃我...”
沈南初被他哭得头疼,冷声道:“行了,没事就滚。要是敢说出去...”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厉:“剁了你。”
听安浑身一颤,连忙点头:“奴才不会的!真的不会的!”他抬起头,看着沈南初,那双哭红的眼睛里,满是真诚:“大人...也可以试着...相信我。”
沈南初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片刻,摆了摆手:“去把脸洗了。丑死了。”
听安“哎”了一声,他连忙爬起来,手忙脚乱地收拾散落一地的衣物,又把那支箭重新藏好,再把衣箱扶正,东西一样样放回去。
动作比刚才利索多了。收拾完,他小心翼翼地看了沈南初一眼。
“大人...明日要穿的猎装,我已经熨好了。箭...我也藏好了。不会有人发现的。”
“嗯。”
听安又站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再说话的意思,这才躬身:“那...奴才告退。”
他退到帐篷门口,掀帘出去。走到外面,夜风一吹,他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湿透了。
沈南初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又低头,看向地上那支箭。
窗外,夜色更浓了。明天,秋猎就要开始了。
“听安。”
听安从外面小跑进来,“奴才在!”
“外面...有什么动静吗?”
听安摇摇头:“没有,都歇下了。陛下那边...灯火还亮着,任指挥使进去好一会儿了,还没出来。”
沈南初“嗯”了一声,“明日早些叫我。”
“是!”
“还有...”沈南初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刚才的事,忘了吧。”
听安一愣,随即重重点头:“奴才...什么都不记得了。”
沈南初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只是挥了挥手:“睡吧。”
“是。”
烛火熄灭,屋里陷入黑暗。
秋猎当日,天还没亮透,猎场就已经热闹起来了。
沈南初起得很早,换上了那套骑射服,听安熨烫了一遍,此刻穿在身上,料子服帖利落,衬得他腰身劲瘦,腿长肩宽,少了平日里的温润,多了几分锐气。
听安一边帮他系腰带,一边小声叮嘱:“大人,林子里路滑,您骑马当心些...”
沈南初“嗯”了一声从架上取过那张弓。
弓身是上好的拓木,刷了黑漆,握在手里沉甸甸的。他抬手,拇指扣弦,缓缓拉开,弓弦绷紧,发出细微而清晰的“吱呀”声。
弓是特制的,力道适中,适合他这种不以蛮力见长的人。
“陛下那边...”他忽然开口。
听安连忙道:“陛下刚起,正在用早膳。任指挥使在旁边伺候着。”
沈南初点点头,将弓背好,又检查了一下箭囊。
“大人...”听安系好腰带,抬眼看他,欲言又止。
“嗯?”沈南初收回手。
“没什么,”听安摇摇头,勉强扯出个笑,“就是...您早些回来。奴才等着您。”
沈南初看了他一眼,少年眼里是藏不住的担忧。他抬手,轻轻拍了拍听安的肩:“知道了。”
营地里渐渐有了人声。远处传来马匹的响鼻和兵甲碰撞的轻响。
清晨,猎场上,旌旗猎猎,鼓声震天。
萧时予坐镇主场,身着猎装,端坐在高台之上。下方,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年轻子弟们则牵着马,持着弓,个个精神抖擞,跃跃欲试。
“今日秋猎,不仅是祖宗旧例,更是彰显我大燕儿郎勇武之机。”
萧时予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全场:“朕,备下重赏。凡猎得头彩者,加官进爵,赏金赐帛,绝不吝啬!”
话音落,内侍们抬出数十口大箱子,一一打开,里面是金锭、银锭、绸缎、玉器...
场下顿时一片哗然。
年轻人们眼睛都亮了。
谁不想在新帝面前露脸?谁不想搏个前程?更何况,陛下上位不久,今日秋猎,正是观察的好时机。也是...表现的好时机。
萧时予抬手,侍从递上一把硬弓,他接过,搭箭,拉弓。
弓弦拉满,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瞄准的,是远处草丛里一只被惊动的灰兔。
兔子似乎察觉到危险,正要窜逃。
“嗖!”
箭离弦,破空声尖锐刺耳。下一刻,灰兔应声倒地,箭矢贯穿脖颈。
“好!!”
“陛下神射!!”
喝彩声如潮水般涌起。萧时予放下弓,场下的年轻人,个个热血沸腾。
“开猎!!”
随着礼官一声高喝,秋猎正式开始。
1“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出自《史记·淮阴侯列传》,是西汉史学家司马迁记载的谋士李左车之语。
2“我心匪席,不可卷也”出自《诗经·邶风·柏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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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祸从口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