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怎的,孟千雪竟觉得那声音有些熟悉。
二人断没有见死不救的意思,两相对视,拔腿就要往密道里走。
“孟千雪,你要不还是待在外面等我吧。”
她上一次昏厥不醒,是在玉章殿,今日这遭畏寒之症来的突然,是进了倚红楼才有的。
这两个地方恰好都有妖邪藏身。
孟千雪是七星灯选定的主人不错,可她到底不通道术,与**凡胎无异。官宦世家的闺秀,手无缚鸡之力,却拥有七星灯这样的上古灵器,的确很难不让有心之妖惦记。
它们也想天真地以为,只要创造异象、吓唬,进而摧残她健康的身躯,直到死去。到那时,孟千雪香消玉殒,和七星灯的契约自然会彻底断裂。
它们就有机会夺走七星灯,炼成妖邪一派惯用的法器,来牵制道修。
真可恶啊!
沐尧臣这样想着,在心里轻轻哼了句:有我在,休想得逞!
他一定能保护好孟千雪。
哪怕赌上自己这条命。
其实现在,由于心印加持,他们早就生死与共了。
她生他便生,她若是死了,他也会跟着死去。
反之,则相反。
当真是个棘手的诅咒。
“沐郎君怕我拖后腿?”
她看向他,眼里寒潭清冽,唇角微微弯了,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沐尧臣微微怔住,错愕之余有些语无伦次。
这他该怎么回答?
说是吧,显得趾高气昂,瞧不起人似的,孟千雪听了会不会觉得,他是个自负的浪荡子。若说不是,还得编个像样的理由,总不能说,自己是因为担心她的安危,不想让妖物接近,伤害她,才费尽心思出此下策的。
这话还挺像样儿。
可它听起来怪怪的。
说不上来的那种怪。
沐尧臣摇了摇头。
说的好像,自己很在乎她似的。
怎么可能,他怎么可能会喜欢上孟千雪?
“想什么呢?还不快跟上。”
孟千雪先他一步推开书架,径直走进密道,回头往红衣少年轻轻一笑,“我在前面探路,若真出了什么岔子,你也来得及反应。”
少年听见她的话,眉梢轻轻一挑,丹凤眼微抬,不咸不淡地应着,“那好吧。”
她的说辞,着实让他哑口无言。
句句为他着想,字字却难逃陷境。
密道起初狭窄,后面渐行渐远,四肢活动的范围难得松快了些,幽深、晦暗、伸手不见五指的小路豁然开朗,渐渐宽阔了。
小路由石板拼接而成,铺满了大大小小的苔藓,墨绿而又带点黑色,以至地面阴冷湿滑,稍有不慎就会栽倒在地。
沐尧臣手拿圆盘状的黄金缕,借着墙壁上明灭不定的火把,勉强能看清前面未曾探知的路。
火光混在灵器携来的星芒里,灵元普照,簌簌落下,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
“有人吗?”
“有人能听见吗?恳求好心人发发慈悲,快救救我,事成之后,必有重谢。”
呼救声愈发近了。
听着貌似是位男子,年纪不大。
二人循声而去,转了好几道弯,才寻到一面厚重石门。
“救命,救命啊!”
靠着石门,男子的呐喊声落于耳畔,听得格外清楚。
沐尧臣随手敲了敲石面,贴近耳朵去听,细细探查一番,当即笃定呼救之人身在此处。
孟千雪卯足力气,试着挪动巨石,无奈太过沉重,根本推不开,石门纹丝未动,孤零零地立在原地。
“看来只能劈开石头了。”年轻姑娘暗叹了口气,云淡风轻地说。
“我来!”
少年二话不说挥剑砍下,动作利落干脆,只听得“轰隆——”一声巨响,石门倏然冒出裂缝。
大块大块的石头砸在地上,碎石零零散散滚落开来,那扇厚重石门自此也就不复存在了。
没了巨石的遮挡,二人眼前忽然一亮,视野也变得开阔起来。
与此同时,一股腥臭、湿冷、泛着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直呛得人呼吸一滞。
“咳咳——”孟千雪顺势拿帕子捂住口鼻,顺手给沐尧臣拿了条。
红衣少年收了剑,看向她递过来的素帕,有些犹豫。
洁白的帕子上,绣着一朵纤秀的梅花。
“干净的,我没用过。”
听她这样说,沐尧臣哪里还好意思拒绝,讪讪地伸出手,放在掌心,轻轻捏了捏。
“谢……谢谢。”
沐尧臣拿起帕子仔细端详了会,又抬眼看了看她,恰巧对上年轻姑娘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眸,顾盼流转间,耳根不争气地红了。
“走吧。”孟千雪在前面催他。
“孟千雪,你等等我!”
-
石门后的环境别有洞天。
任凭谁也不会想到,
这里到处都是牢房。
准确来说,倚红楼这条鲜为人知的密道里,设有私牢。
难不成,萧钰早已察觉到私牢的存在?
那他为何还要大张旗鼓登楼兴师问罪,司马昭之心太过明显,着实很难不引起幕后之人的注意,尤其是茯荫。
铁栏高高的,将牢房与过道分隔来。牢房里面垫着薄薄几层稻草,矮小的木桌上,有碗掺了沙子的糙米饭,角落处堆满了各式各样的刑具,镣铐锈迹斑斑,还盈着肉眼可见的血。
周遭无端传来异动,铁链长长拖在地板上,磨出尖锐刺耳的噪音,与不远处压抑的喘息、隐约的呼救声掺和在一起。
二人并行往里走,那声音越发清楚了。
行至尽头,还藏着一间隐匿的牢狱,有人在这里放声呼救。
“救……”
牢房角落里坐着个青衫少年,约莫十七八岁。身上的衣裳又脏又旧,小口小口啃着冰冷发硬的糕饼,好好一张俊脸弄得灰扑扑的,双脚被镣铐紧紧束缚,右脚那只黑布鞋也不知被他丢到哪里去了。
沐尧臣神色一凛,惊诧之余有些不可思议。
易……易鸿时?
那个爱磕瓜子的考生,他的邻舍。
他怎么会在这里?
“遥表姐!”
少年喜出望外,挣扎着爬起来,三步作两步窜到铁栏边,语气亲昵友好,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释然,“总算有人来救我了,我还以为……还以为这辈子,再也出不去了。”
表姐?这小子喊谁表姐?
沐尧臣暗暗想,当初还在燕京城的时候,他明明打探得很清楚:
先太傅孟芳邻娶过两任妻子,发妻俞氏病羸难产,生长女晚榆。其后几年,孟公续娶,纳苏氏做填房夫人,膝下儿女双全。
苏氏一族败落许久,家主苏政孤高自傲,厌恶官场的尔虞尔诈,自请外放为官,不再还京。
苏政外迁之时,两个嫡亲的姊妹早早许了人家。大姐姐苏敏素有才名,十六岁初嫁之时,来求亲的人都快把门槛踏破了。
有人说,一家有女百家求,
可又有人说,好女不二嫁。
苏氏长女的婚姻,实在算不得顺遂。
十六岁,履行婚约。
她嫁予镇国公世子黎惊春。
不过三年,世子征战南越,兵败,拒不降,遂死。
黎母性宽厚,悯苏女年少守寡,遂认为义女,厚资妆奁,令其再嫁。
苏女二嫁武官,为裴氏仲谦。
不出所料,这个人后来也死了。
仲谦叛国,其妻检举之。
……
苏女最后成了孟夫人。
三妹妹苏枚钓了个探花郎做夫婿,育有子女二人,子曰闻远,女曰晓梦。
孟千雪哪会有这么大的表弟?
“石二,你慢慢说。”
孟千雪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眼中流过一丝浅淡的笑意,语气不疾不徐,淡淡道,“我会想办法救你出去。”
一旁的沐尧臣负手而立,掌心处淡紫色元力蓄势待发。
关键时候,关键人物登场。
可他等啊等,等了许久也没能等到。
谁料孟千雪根本没喊他,径自从鬓间拔下一支银钗,指尖稍微用力,将钗尖折成弯钩,试探性伸进锁孔,“咔嗒”一声,没两下就打开了。
石弘毅好歹也是她未来的表妹夫,三个人从小一块长大,胡闹惯了。晓梦唤她一声遥表姐,石二跟在后面,也觍着脸跟着她喊。
说到底,石弘毅只小孟千雪两个月。
她的表妹晓梦姓庄,是三姨母苏枚与御史大夫庄之栋的女儿。
三姨母是母亲的胞妹,母亲一直很疼爱这个妹妹,在孟千雪面前提过好几次。说着说着,还毫不避讳地说,庄御史庄大人是她榜下捉婿,亲自替姨母把关的。
当然,姨母那时也是肯的。
庄梁,字之栋,延僖十一年殿试一甲第三,赐进士及第。
石弘毅扶着铁栏,勉强走了出来。
他脚下镣铐未解,走起路来踉跟跄跄的,一时很难站稳。
“那个,表……表姐,我被关在这里的事,你要是能瞒就帮我瞒下去吧,千……千万别叫我爹娘知道,尤其,莫让晓梦听了去。”
“我尽量吧。”
孟千雪神色清冷,恰如冬日里波澜不惊的湖面,笑意不达眼底,开门见山问他,“弘毅,还记得是什么人把你关在这里的吗?”
“什么人?我想想啊。”
石弘毅揉了揉脑袋,一字一句地说,“不瞒表姐,我换了名字,背着爹到这里参加秋闱,想着若是运气好,得到名次,晓梦没准还能高看我一眼。”
我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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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迷仙引(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