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迷仙引(一)

“从关神婆到花娘,你幻形的次数不在少数,我想知道,你究竟是怎么变的?”

“说来惭愧。”

沐尧臣挺直脊背,眼神里充满了骄傲,径自笑道,“我生来就会。”

孟千雪弯了弯唇角,目光流露出一丝温柔,追问道,“那幻形后的身体和声音也会变吗?”

“孟千雪。”

少年扬了扬眉,不答反问,“你何时变得这么八卦了。”

“不能问吗?”她倏尔看向沐尧臣,回以一个浅淡的笑。

沐尧臣见状,猝不及防咳了两声,抿了抿唇,抬眼看她,言之凿凿地说,“实话跟你说,只要是我见过的人,就没有变不成的。”

“幻形好比是假象,没有很复杂的技术含量,无异于海市蜃楼,镜花水月。”

“只需略施小计,就能让人信以为真。施用此法者,能高仿旁人的外貌和声音,让其他人产生幻觉,误认施法之人为真身。”

沐尧臣语气不紧不慢,带着几分漫不经心,“施法之人,也就是我。自身不会有一丁点变化。说白了,就是欺骗你们的眼睛罢了。”

孟千雪平静地看着他,眼底波澜不惊,奇道,“真正的娇奴去了哪里?”

少年语气稍顿,微微垂下眼,把白猫抱得更紧,低声叹了口气。

“她……死了。”

孟千雪蹙了蹙眉,眸色一沉,眼波流转不定,其间似有动容。

沐尧臣一抬头就撞上那双眸子,隔得远远的,却能看到眼里藏着的审视和警惕。

只一瞬,全然落在他身上。

孟千雪这是在怀疑他?

“人不是我杀的。”

沐尧臣百口莫辩,言语倒有几分情真意切,“真……真的。”

“你想多了。”

孟千雪收回视线,淡声道,“我没怀疑你。”

“真的假的?”

少年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她一面笑着点点头,一面又暗自在心里想着什么事情。

“你方才看我的眼神,明显不太对劲,不是怀疑还能是什么?”

沐尧臣正说着,习惯性给猫顺了顺毛,站在原地没动,一张俊脸写满了不服,光是看着就知道他憋着口气,没处撒去。

“孟二娘子,我们都认识这么久了,好歹也算盟友。不说无话不说,彼此之间基本的信任,总要有一……一点点吧。”

孟千雪但笑不语,只是静静地打量他。

少年骄横恣意,多次出言不逊,却实在貌美。

“好看。”

她轻轻一笑,略一抬眸,便对上那双精致漂亮的凤眼。

话音刚落,沐尧臣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她在说些什么,什么好看?

“什么好看?”他不由得问了出来。

她认真地看他,淡道,“脸好看。”

他尴尬地轻咳一声,试图掩饰内心的束手无策。

“眼睛也好看。”她又补充了一句。

“这可是你说的。”

沐尧臣挑了挑眉,接过她的话,腼腆地笑了,“我最好看。”

那张俊脸泛起一抹淡淡的红晕。

有人将这处微不可查的变化看在眼里,唇角微微勾起,笑靥轻绽,再回眸时,已然没了痕迹。

“扯远了扯远了,正……正事要紧。”

“你不是好奇吗?”

“我都告诉你,只要你肯把七星灯借我,除此之外,必有重谢。”

“好。”孟千雪嫣然应道。

沐尧臣咽了口唾沫,转而回归正题,“那姑娘是个命苦的,家里只有个读书的秀才哥哥,兄妹俩父母早逝,相依为命多年。”

“哥哥要参加今年的秋闱应试。奈何一贫如洗,家里都揭不开锅了,实在没有足够的银两供他赶考。”

“她是一个人偷跑出来的,街坊邻居都不知道。”

“说是自愿卖身到倚红楼,先前和那老鸨说定了,是做清倌,卖艺不卖身。不日等她哥哥中了举人,必定会拿钱赎她回家。”

“可是后来,天不尽人意。”

“她哥哥死了。”

“不会有人来接她回去了。”

“老鸨也是这么想的。眼见那姑娘没了倚仗,就勒令让她开始接客。”

孟千雪眉头紧锁,心里蓦地一恸。

听沐尧臣继续说道,“她自是不肯的。”

……

“最后,我和朋友厚葬了她,埋在村庄附近的小山上。我想了想,她若是死在倚红楼,定会被丢到乱坟岗,尸骨无存,生前身后不得安宁。”

“生前命运多舛,天定也好,人为也罢。死后归魂故里,这是我们最后能为她做的。”

“当然,我也有自己的一点私心。”

少年低着头,蓦然开口,“前不久,执行任务的时候,行踪险些暴露,我需要借用她的身份,潜进倚红楼。”

孟千雪耐下心听他讲清事情缘由,毅然问道,“你说的那位姑娘,可是姓颜?”

“是。”

沐尧臣点了点头,继续说道,“她的本名唤作颜椿婳,但大家都叫她春花、娇奴。”

颜椿婳,当真是个好名字。

椿者,长寿神木也;婳者,意为娴雅静好。

女子本身就是一个好字。

她千好万好,却比不过恶人长寿。

椿婳卖身为兄筹钱进学,足以看出,她是一个极为注重亲情的人。

在倚红楼卖艺的那些日子,年轻的姑娘默然抚琴,也许天天都在期盼,盼着……

兄长有朝一日得中举人,光耀门楣,亲自接她回家。

可兄长不会来了。

或许从一开始,颜秋实就没打算接她回去。

赶考的盘缠,是亲妹子牺牲自己换来的。

……

刘济材派人送去的那笔抚恤金,没能交到颜椿婳手里。

颜氏兄妹死在这个凄清的秋日。

“其实。”

少年看出她的心思,很刻意地停了一瞬,似是在斟酌用词。

“颜椿婳的哥哥算不得良人。”

她看向沐尧臣,眸光流动,示意少年继续说下去。

“颜秋实心安理得拿了妹妹卖身的银子,却没去赶考,只知肆意挥霍,花天酒地,连一文钱也没存下。”

颜秋实没参加今年的秋闱?

念及此,孟千雪想起松泉寺那日会面,周晏清清醒之余吐出的一番真言。

“颜秋实不是我杀的。”

昔日风光霁月的翰林院编修周大人,伏地跪在她跟前,双手狼狈地抓着地面。

他的意识像是完全失去了控制似的,只知一个劲重重磕头,不曾停歇,磕得头破血流也在所不惜。

“孟……孟千雪。”

“你不……不能让我顶罪,我是……是无辜的!是无辜的!这件事本身和我就没有关系!”

“周编修也会觉得无辜,冤吗?”

男人不住地磕头,抬头看向她的眼底满是猩红,无声地吐出几个字,“我好……好冤啊。”

“巧了,我阿兄当时也是这么想的。”

七星灯一亮,悄然泛出赤焰色的火芒。

沐尧臣没注意她神色的变化,继而说道,“颜秋实为了酒钱,卖了自己应试的资格。根本不管亲妹妹的死活,任由她折在花楼一辈子。许是上天开眼,他醉得不省人事,摔到河里溺死了。”

卖了应试机会?

也就是说,秋闱一案中,死在号舍的颜秋实另有其人。

买卖应试机会,冒名顶替。看来燕朝如今的科举之制,已是藏污纳垢,漏洞百出。

若非如此,就没有前世那场“远近闻名”的秋闱舞弊案了。

谁会想买秋闱的应试资格?

来路不明,蓄谋在心混进考场,企图作乱的人。

她眼前好像就有一个。

-

“那两个人都招了?”

萧钰沉声开口,目光带着审视意味,看向部下徐铮。

“指挥使,那个叫闻添的,什么都交代了。”

徐铮朝他拱手,一一道来,“他说,愿承担应有的罪责,哪怕是千刀万剐,死路一条。只恳求,求指挥使留下他妻女的性命。”

萧钰正盘着那串佛珠,听了这话,略微掀了掀眼皮。

“那个刘济材呢?”

“还是什么都不肯说。”

“这样啊,那便先把闻添带上来吧。”

萧钰手里的动作没停,语气散漫,笑得玩味。

“是。”

徐铮领命而去。

闻添很快就被几个侍卫押了上来,乍一见到萧钰,连忙跪了下去,作势就要磕头。

“闻某一时财迷心窍,犯下滔天祸事,萧大人要杀要剐,我都认。只盼着您大人有大量,不要牵连我那尚在病中的老母,和孤苦无依的妻女。”

“想活下去吗?”

萧钰看着他,低声道,“闻大人。”

闻添闻言一怔,一字一句地说,“罪臣之身,实在当不起这句“大人”。”

萧钰哂笑。

闻添不甘心放弃微乎其微的希望,抬起头来,没骨气地开口,“大人真能给我活路?”

“我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若答得让我满意,本官可以保你不死。”

“谢……谢大人。”

闻添语气愈发放得卑微 ,“萧大人请讲,我若知晓此事,绝不敢隐瞒半分。”

萧钰拿起那串佛珠,在他面前晃了晃,笑得意味深长,“闻大人,你可识得这串佛珠?”

“这……这串珠子,下官从未见过。”

“真的假的?”

萧钰冷冷道,“这可是小崔大人在官府寻到的,当真不认识?”

“孟少卿已经带人彻查官府,不日就会查到您和刘县令的府邸。”

“你也不想让老母和妻女充作官妓,身不由己吧。”

闻添冷不丁爬起来,抢着说,“那串佛珠,是……是刘济材的!”

萧钰走到他跟前,逼问道,“所以受贿的官员,只有刘济材一人,是也不是?”

闻添听了有些吃惊,直言道,“刘济材和下官说过,这串珠子是京城里的贵人施舍的 。”

萧钰又道:“实话告诉你,这串佛珠是陛下赏给长公主的。”

“闻主簿今日所说之言,莫不是长公主指使你二人干的?”

“公主府的东西,却进了外人的口袋,混了不少腌臜的东西,是时候该清一清了。”

“大人饶命,闻某只知道这么多了。”

“我方才已经说过了,你若是答得好,就有一丝存活的机会。”

“对了。”

萧钰沉吟道,“闻大人,你还没告诉我,易鸿时被你们藏到哪里去了,本官还有话要问他呢。”

“这……闻某着实不知啊!”

闻添连忙道,“当时孟少卿来访,刘济材唯恐让人察觉,让我去了诏狱一趟,想着先把人好好藏起来。我嫌麻烦,苦于没有好办法,只好给了两个狱卒一大笔银子,叫他们帮忙藏到外面去了。”

“是兄弟俩。一个叫陈虎,一个叫陈皮。”

萧钰忽然看向徐铮,“诏狱的狱卒,可都一一排查过了?”

“回指挥使,根本就没有这两个人,怕是听闻官府出事,早就跑远了。”

“闻某不敢欺骗大人,这两个人定是知道您要抓他们,卷走钱一走了之。”

“滥用私刑,胡乱捉人顶罪,本就是重罪,他们万……万万不敢回来的。”

“原来闻大人也知道啊,明知故犯,未免太不识抬举了。”

有小天使看到这里了吗?(超小声 )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3章 迷仙引(一)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苍山负雪
连载中池映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