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醉花阴(二)

易鸿时醒了。

目之所及不是熟悉的贡院,而是一处昏暗潮湿,霉气熏天的密室。

此处难见天日,寒气逼人,空气里还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腥臊味,于鼻端萦绕,挥之不去,呛得他几近作呕。

少年挣扎着起身,发现四肢已被粗麻绳死死捆住,动弹不得。整个身体高高吊起,不得已悬于半空,唯有脚尖堪堪着地。

麻绳勒得他肩膀生疼。又因为长期维持那个僵硬的姿势,以至血脉不通,连胳膊也麻得失去了知觉。

这是哪里?

他不是应该在贡院收拾考篮吗?怎么会在这种古怪地方。

还有祁荣,他找不到自己,一定急坏了!

逝去的记忆如潮水涌来,最后定格在颜秋实那间号舍。

当时他整理好行囊准备离开,不料遭人袭击,后颈突然传来一阵剧痛,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中,眼前霎时一黑,便失去了所有意识。

想到这里,脑袋还有些隐隐作痛。

易鸿时终于反应过来,自己是被人从后面打晕的!

可……可是,又是什么人要害他呢?

难不成是仇家来寻仇了?

他爹石定坤常年居于朝堂,位属三公,老谋深算,精得像只老狐狸。

长姐石婧淑早已出嫁,封贤妃,为天家妾。大哥石圣学在外地做官,生性谨慎,文武无双。

这三个人一个比一个精明。

古人都说‘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可放在石家,说不准还得倒过来。三个诸葛亮,就他一个臭皮匠,还是个贪玩,不上进的,也就亲娘肯惯着了。

爹老说‘慈母多败儿’,殊不知‘严父少孝子’。当然,最后一句,是他胡诌的。

完啦!

那伙仇人揪不住他们的尾巴,只能拿他这个废物少爷泄愤。

燕京城里,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左相石定坤膝下有个不成器的弘毅少爷,又菜又爱玩。

不对!他们要杀的是石弘毅,关我易鸿时什么事!

一个是含着金汤匙出生,高高在上的富贵公子哥,另一个则是个一贫如洗,籍籍无名的穷酸书生。那群傻子,总不能,连这点眼力见都没有吧。

想到这里,他不禁得意起来。

少年好似忘了,

他是在贡院被带走的。

淇县诏狱的狱卒根本不识得什么相府的富贵少爷。

他们只知道,这次在贡院抓的废物小子,是个妄想通过秋闱,飞上枝头变凤凰的卑贱贫民。

这种没有身份的贱民,充作替死鬼最好了。起码能堵住京城那个四品少卿的嘴——那个自诩清高,多次插手衙门案件的孟大嘴巴。

抓人的两个狱卒同刘县令复了命,领了赏金很快就离开了。

“大人,要不……还是算了吧。毕竟是个举子,家中亲眷若是有所察觉,必定告上京去。”

主簿闻添低声道,“如若事情败露,我们首当其冲,吃不了兜着走。”

“你怕什么?”

刘济材已然换上一身崭新的青绿色官服,手里正盘着串奇楠沉香佛珠。

“这起初,也不是我的主意。”

县令手里的动作明显,闻添不经意瞥见他手上佛珠,略有了然。

那串佛珠不论是成色,还是材质和用料,皆远超凡品。

这样的无价之宝,他们的俸禄,是远远不够的。况且,要想淘出这样的宝贝,并非易事,靠银子,也占机缘。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又是京中贵人的嘱托,我们只管收钱办事情,旁的也管不着那么多。”

“事成之后,他们会送银子过来。念在往日同袍之谊,你我五五相分,闻大人意下如何?”

闻添仍有顾虑,“那……那孟少卿主动提出协理办案,又该如何应付?”

此话一出,刘县令就想起孟千里那副咄咄逼人的说教范儿,只觉内心烦躁得很。

那可真是个麻烦的家伙,可惜不能做掉。

“先瞒着吧,能瞒多久是多久。”他沉声说道,又继续盘那串佛珠。

年少气盛的官宦子弟,只外迁做了几年地方官,回京以后倚仗祖上功勋,很快就做了大官,深受陛下青睐。

而他刘济材,少时努力进学,操劳政务半生,也只是个地方县令。

他不甘心呐!这种仗势欺人的世家子弟,凭什么天生就高人一等,要把他踩在脚下!

小时候,他父亲刘富林靠卖力气勉强养活家小,很不容易。吃的东西常年都是剩菜残羹,清汤寡水,一年到头难有几顿肉吃。

他潜心读书,想拿功名把茶米油盐换,好让爹娘弟妹过上好日子,大口吃肉,大碗喝酒。

父亲知道儿子喜欢读书,早早立下鸿鹄志向,很高兴,也很欣慰。

年轻力壮的汉子扛起一袋又一袋沉甸甸的粮食,看向一旁嬉戏玩闹的儿女,笑着说不重。

他那时天真的信了。

瞒着父亲,偷偷跑去上工的地方,试着去提那些重包袱。

他想替父亲分担。

少年刘济材咬咬牙,使出吃奶的力气,学着父亲的模样,想要扛起整个家庭的重任。

可惜他太瘦,也太小了。

甚至还没有那些包袱重。

父亲骗了他,他也傻乎乎地信了。

清瘦的少年无助地坐在角落,随意捡了根树枝,在地上学着写字,复习学堂里夫子教授过的知识。

“济材!”

父亲的工友万康一眼认出了他,笑着朝少年招手。

“万叔!”他回道。

万康听了很高兴,回头冲着库房的方向,大声喊道,“老刘,你看谁来了!”

“济材!”

刘富林刚从库房出来,恰好看到这副场景。

“济材,今个儿学堂散这么早呢,怎么还不回家?甭叫你娘担心。”

那年轻汉子拿毛巾擦了把汗,俯下身,笑着同儿子说话。

“爹,你累不?”

“不累,爹力气大的很,今个儿还能再扛十担呢!”

男人伸出一双粗粝,爬满厚茧的大手,轻轻摸了摸儿子的头,笑得欣慰,“傻小子,真是长大了,都知道心疼老子了。”

少年缓缓站起身,眼神格外坚定,亮起一缕充满希冀的光,“爹,你就别瞒我了。”

“爹瞒你啥了?”刘富林手里忙活着,替儿子理了理衣物,而后展开自己那件叠好的破旧长衫,掏出个布包来。

里面包着一条新鲜猪肉。

“你咋料到爹买肉了,怪机灵的。”男人弹了弹少年的额头,又将肉重新包好,递给儿子。

他脸上洋溢起幸福的笑容,看向身旁的儿子,“等爹忙完了,咱们回家做肉吃。”

少年想说的话堵在嘴边,好似像被糨糊粘粘一般。嘴唇上下张合,他却怎么也开不了口。

父亲见少年愣住,冷不丁又变出一本书,略有期待地看着他。

“济材,瞧爹给你买啥了?”

少年默默垂下眸,不可置信地望着父亲,眼前一亮,恍若寂静夜空里,悄然划过的星子。

父亲手里的那本书——是半成新的《尔雅》。

他想要很久了。

当时不过随口一说,他没想到父亲竟然记得。

少年讪讪地伸出手,心下犹豫,很快又收了回去。

“爹,这会不会很贵?”

“喜欢吗?”

“嗯。”少年腼腆地点点头。

“喜欢就拿着,跟爹客气啥。”

少年还是忍不住问,“爹,这条猪肉和书,都是你拿……拿力气换的吗?”

“是啊,咱们家可就指着它吃饭呢。”

刘济材心中一动,眉宇间略有虑色。

父亲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安抚道,“不过,我儿也不用太担心,爹还这么年轻,有的是力气哩。”

想到这里,刘济材眼里闪过一丝怆然。

后来……

根本没有后来了。

因为,他的父亲已经死了。

是被那些官宦子弟,活活害死的。

那些人的心肝一定都烂透了!怎会有人想出,将活人驱入兽圈,以观斗兽取乐。书中所云,仁义何在!良知何在!他们的良心不会痛吗?那可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啊!

那……那还是他的父亲。

就此以后,父亲侥幸捡回一条命,却再也扛不了重物。

身体肉眼可见地消瘦,长期绵延病榻,喝了不少汤药,家里的钱花的所剩无几,父亲的病情仍不见好转。

他腆着脸想要卖书,父亲发现后狠狠骂了他一顿。

之后好不容易求了大夫诊治,人还未进屋,大夫就被父亲赶了出去。

“济材,听话。别花这冤枉钱了,我的身体我能没数吗,眼下能挨一日是一日了。”

男人无精打采地躺在榻上,盖着破旧的棉被,颤颤巍巍地,伸出枯枝般苍老的手指,一直指着床底的方向,说话声气若游丝。

“爹拿力气,给……给我儿子换高兴了。”

话音刚落,这位操劳一生,卖了大半辈子力气的老父亲,就此咽了气。

“爹!”

床底下积了一层厚厚的灰尘,刘济材凑过去看,在靠近床头的位置,有人堆起一摞摞厚实的书本,还有一篮子厚实的银票。

原来父亲就是为了这个。

“大人!”

耳边突然响起一道洪亮的声音,将刘济材从回忆里,彻彻底底扯了出来。

他吓得一激灵,把玩佛珠的手渐渐松了下来,猛然看向来人,淡道,“何事如此张皇?”

“县太爷,外头有……有人在敲登闻鼓!”

“哦?”刘济材悄然给闻添使了个眼色,示意其将诏狱里那名举子,找个地方好生藏起来。

闻添很快会意,遂起身行事。

报信的差役大口喘着粗气,急忙道,“是……是个年轻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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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尔雅》是中国古代第一部系统的训诂词典,也是儒家“十三经”之一,成书于战国至西汉,是古代读书人必学的基础典籍,核心作用是解释儒家经典中的生僻字、古词、名物,疏通文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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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醉花阴(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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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山负雪
连载中池映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