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枭此刻的声音何等急躁嚣张,不似寻常冷静淡漠,亦非阴戾刻薄之态,尤为奇怪。
苏雅不禁心头一紧,更顺着那声音而去。
烟瘴之后,穆枭徒手握着匕首,鲜血不止,冷汗连连。
她着急而往,撑住穆枭,将特质的定心丸送入他口中。
穆枭见是无璧,眉宇稍稍松驰,瞧她似只兔子灵活地穿越在竹林中来到眼前,忽的哼笑。
张口未出的字眼都比她送入嘴之物慢了又慢。
“何苦来?”
这一问让苏雅怔住,她原是担心他的安危。若是无璧之身,此来为的是个「义」字,可她骗不过自己,哪怕遮脸覆面换了身份,为他,终究是一个「情」字。
半刻后笑道:“怎的,你也行鸟尽弓藏之事?别忘了咱俩的约定。”
转回眼见起初蛮夷四人已倒地毙命了三个,唯剩哲梅而已。
苏雅忍不住心口泛酸,嗤笑道:“大将军当真怜香惜玉,若是下不去手,让我为你拔剑如何?”
正准备提剑冲出分个一二之时,却被穆枭拉住,眼里是少见的担忧。
“她一身诡谲,武功深浅不知,救兵很快就到,不必与她相搏。”
哲梅扶住劲竹,瞧着两人含情脉脉腻歪样子,越看越恨,不等无璧攻来,她先甩起兽鞭打去。
可惜竹林不比雪原辽阔,各处阻挡,长鞭只用不过拉扯而已,若想伤人,怕是痴人说梦。
见无璧也是个好斗难缠的,哲梅索性以鞭为辅,拳脚为主,在林中与她的利剑交手。
哲梅身法虽用鞭借竹略胜一筹,但功夫底子还是落于下风。
几个回合之后,她自己就知没有胜算,更见远处漫起火光,担心被生擒活捉。
哲梅心下起了声东击西之意,先朝着无璧佯攻而去,待她做防御之势,再一翻身对着中了迷烟的穆枭打去。
苏雅见哲梅已没战意,心中又恐惧她再使阴招,故招招不尽全力,只一味拖延,见她避实击虚突然为难穆枭之时,自己也没多想,转身就为穆枭挡下了一掌。
苏雅最气敌不过就使阴招之人,嘴边“卑鄙”二字就差入耳,心中更气似热油滚烫,咬牙切齿势必要将哲梅生擒,却又被穆枭拦住。
“你做什么!”苏雅将压抑已久,手中的化羽剑一捏得死死了,转身瞧着这拖油瓶,更是怒火中烧。
“穷寇莫追。”
穆枭三番五次的阻碍,惹来苏雅怀疑。她突然打量起人来,回想他功夫不差,就算以一敌四也不至于显怯。
苏雅见哲梅已经逃远,如了穆枭的愿,没好气地讥讽道:“你是不是舍不得!”
穆枭凝眉,疑惑少时才明白无璧所言之意,叹了口气,本欲解释,忽而笑道:“你吃醋?”
苏雅怔住,半晌未言,不知如何反驳,徒徒看着穆枭在旁呵呵笑着,略有得意。
气不打一出来,骂道:“这女的伤了你夫人,你非但不报仇,还手下留情!何等大度!”
二人欲要纷说之时,林玟与铁面已领着城防营兵来此。
铁面报道:“所中迷烟之士已带回城里,萧侯那传信,已救出所有被劫官妇,宫中亦来了人,将夫人们带去行宫安置。”
苏雅自林玟来后一直观察他神色之变,更是侧位让身将倒地三个蛮夷外敌全然置于他的眼中,好瞧瞧他有何反应。
可林玟眼色始终为穆枭紧张,眼不离他,甚至不插手收尾之事,不过问官妇后续,仿佛事不关己。
“来人!快来为穆将军包扎!”林玟忙着几步退出去,回首高喊,又急切地将军医拉至人前催促着上药。
苏雅摸不清林玟虚实,只是默默退在身后,暗想穆枭移花接木之计已是行不通了,多留此处一刻说不准还给了林玟嫁祸借口,故趁着人手纷杂隐匿在竹林夜雾之中。
一场官妇劫案,皇帝知晓了乃蛮夷外族所为,不但未惩处降罪林玟,更未责备他护城不力,反再赋林玟兵力守卫城防。
林玟获权更甚从前,反以无茗救人之举怀疑他乃蛮夷外敌放置京中的眼线同盟,竟以此为由一举查封了无茗多曾光顾的品仙楼。
苏雅从萧衡处得知此事时,气得捶床。
“可恶至极!”
苏雅为装脸伤,不得不假装抹上敷脸的伤药包上布纱,唯剩一双瞋目俏眉在外见人。
“你伤势如何?”
萧衡并不在意外头的风声,张缤他看得紧,林玟也无胆闯府造次。
倒是见苏雅三番两次被牵连在内,回回受伤,心里很是过意不去。
萧衡言语中全是歉疚与无奈,“陶倩予我的祛疤膏极好,你别怕容颜有损,好好养伤就是。”
苏雅朝外探探眼,悄声道:“无碍无碍。兄长放心。”
萧衡虽不知内情,但听苏雅同他说一句“放心”,心中也算宽慰,穆府不比其他地方,很多话不方便开口。不过坐了半盏茶的功夫,便起身朝城外行宫而去。
按苏雅的安排,官妇劫案最终要被美化成是皇后于行宫设百花宴,邀请几家重臣官妇暂住赏花。因行宫内太监仗胆贪心才偷了各夫人的昂贵首饰。
如此保住各方颜面之事,皇后自当配合演戏。连张缤也在其中添个位置,以示隆重闲趣。
今日是回宫归府之日,皇帝特赐了仪仗队,由萧衡代劳。故他顺路拜访,不过坐坐便走了。
穆枭见到萧衡从苏雅房中而出,在廊下低语面谈。
萧衡自知事未有所成还牵连到苏雅,惭疚不已:“此次乃我失策,害得穆将军满盘皆输。”
“输?”穆枭眉宇微微一动,多行一步,与萧衡比肩而立,笑道:“萧侯闲暇时可多多下棋,便会晓得,何谓满盘皆输。”
萧衡略有诧异,叹气道:“暗箭难防,将军也多多小心。”
穆枭微微颔首,以作送客,讥笑道:“侯爷这话,没忘了同你的好妹妹说说吗?”
萧衡咂舌,无颜做声,很是灰心地离开了穆府。
穆枭进屋,见苏雅头裹层层叠叠的白布,歪身靠在床上,百无聊赖。像只被关在笼中失去活力的白色鹦哥。
穆枭看她无精打采,旋即逗道:“夫人该喝药了。”
苏雅闻此,像是被忽然解了穴道一般,捧着脸蛋,似要找什么东西,顿时慌乱而起。
她抬眼见穆枭步步而来,连连挥手讪笑道:“此次是外伤,外敷即可,不需要饮药!”
穆枭一脸狡黠,负手进屋,身后带来一人,站于屋外。
苏雅定睛凝眉,见到无茗在此,忍不住惊讶:“他…他为何会…?”
穆枭站在苏雅身后,搂住她的双肩,俯首与她平头,在她耳边不轻不重地说道:“我知道你在意,所以特地将人带回府里,好过你不顾性命外出寻他。”
苏雅乍舌失笑,不知如何反驳,到底还是被误会了。
穆枭扬手让无茗退下,他一一照做,真成了穆府听命的家仆一般。
穆枭强扶苏雅落座于床沿,手指顺着她的眉睫划过,看着她唯露在外的双眼有所失神。
苏雅忽的一时心虚,不敢如此这般与穆枭对视,匆匆别开他的手,正坐侧对。
穆枭语气如风暴前的汪洋平静却暗藏凶险,“人,我给你放在府内,你现在没有理由再出府了。”
苏雅怨气冲天,可她到底忍住了脾性没有发作。毕竟大庭广众之下,无茗虽为救人,但追起前因,她亦无法狡辩圆说。
“是。”苏雅依顺以答,不敢多露情绪。
穆枭再次伸手摸向苏雅的眉骨,喃语道:“我本也不介意你的容貌。”
苏雅怔住,耳边响起穆枭在竹林中说的话,缓缓侧过头,直盯着穆枭,轻声质问:“将军是何意思?”
穆枭浅笑,眉眼微弯,似有所藏。
苏雅又兀的回想起穆枭对待哲梅手下留情,此刻双目含嗔,站起背身,以作驱客之意,“想来将军公务繁忙,不好在我这久留。”
“确实忙碌,晚些时候,再来找你。”
苏雅听此番话里有话,不安地睨眼看去,还来不及启声拒绝,便遇陶倩莽撞地跑进屋。
“将军,夫人!”
陶倩抬眼觉得气氛不太对,自顾自地宽解道:“穆姐夫别担心,苏姐姐这伤,好得快!”
“我倒也不急。”穆枭自亲眼见过陶倩医术之后,对她颇为礼待重视,几乎未有愠色,俨然同苏雅一般当作自家小妹看待。
苏雅始终意外穆枭态度的转变,见到陶倩对她使眼色,二人都着急地想让穆枭赶紧离开,她不得不变得乖顺。
苏雅语气轻柔,还夹杂期待说道:“将军快快忙完公务再回来陪我吧。”
“好。”穆枭提起一边嘴角,又一次摸向苏雅眉骨,爱不释手。
苏雅一怔,心里隐隐不安,看向铜镜中的自己,这样的遮掩与无璧又有何不同!
“苏姐姐!”
陶倩一声欢呼拉回了苏雅的目光,小丫头挽住她的小臂,靠在她的肩膀上雀跃:“太好了!姐夫让无茗留在将军府了!还嘱咐我,让我好好看着他。”
苏雅不忍将她的忐忑传递给陶倩,笑道:“那就交给你了,让无茗在你身边当个药童,别轻易出府就好。”
陶倩一本正经地保证道:“好!我一定让他听我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