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夏的烈日把玫瑰大道的黄土烤得干裂,马蹄踏上去,松散的土粉便溅到落雪的腹带上。道旁草木仍是盛夏的浓绿,只是不少叶尖悄悄泛出枯褐。热浪沉沉裹在身上,大卫的亚麻衬衣很快便浸出盐白;太阳稍稍偏斜,晚风又带上来一点河水似的凉意。路上的农夫、修士、赶路商人嘴里都在念叨,这个拖得太久的长夏,怕是快要到头了。
大卫·罗伊斯坐在马鞍上。他的战马名叫落雪,烟青色皮毛夹杂几缕霜白鬃毛;牛皮马鞍被无数次骑行磨得发亮,鞍头嵌一小块银饰,纹路很浅,不仔细几乎看不见。身后那匹栗色驮马载着全部家当,油布捆得严实,里面是比武甲胄、衬垫、几件换洗衣物。长夏日头毒辣,没有哪个头脑清醒的骑士会全套披甲赶路。
他穿一件矢车菊蓝亚麻外衣,里面是暗绿棉衬垫,左胸绣了枚淡淡的家徽,很容易被褶皱盖住。牛皮腰带配银搭扣,一边挂长剑,一边悬短匕首;贴身丝袋里,装着母亲临走塞给他的金龙。
他独自往君临去。没有扈从,没有旗帜。
风不知什么时候变了。
先前吹过来只有尘土、野草和晒干的蓟草气息;可这一阵,风里有别的东西——一丝若有若无的汗臭,还有铁器隐隐的腥冷。说不清哪里不对,但后颈的汗毛悄悄竖了起来。
大卫放缓缰绳。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林子里有人放轻脚步,布料摩擦,还有金属轻轻磕碰的脆响。
落雪耳朵向后一抿,蹄子碾过滚烫黄土,打了个低沉的响鼻。
五条人影从橡树与荆棘丛里钻出来。衣服破烂,皮肤晒得又黑又糙,手里握着几把卷了刃的短刀。他们散开,半圈围过来,把大道堵死。
大卫伸手摸出钱袋,数出五枚金龙摊在掌心。金币被落日照得晃眼。
“拿上这个,让路。各自走。”
他的声音不高,也没有拔高。
为首的男人盯着金子,眼珠又滑过他的马、他的外衣、驮马鼓鼓囊囊的包裹。干裂的嘴唇扯出一笑,没有半分善意。
“五枚金龙?够我们喝两天麦酒,然后呢?”他掂了掂手里锈刀,“你的马、你的甲,可比这些值钱得多。”
其余几人跟着向前踏了一步。
大卫把金币拢回手心,金属的凉意压在掌纹上。他翻身落地,落雪很听话,向后退开两步站定。长剑抽出半截再完全滑出鞘,刃上有落日的光。
家里的教头一遍又一遍跟他说过:能制服便不要杀死。他今天打算只用剑背。
第一个匪徒吼着冲上来,短刀胡乱挥舞。大卫侧过身子,腰上一使劲,宽阔的剑背重重砸下去。一声闷响,那人哼都没来得及哼,直挺挺摔进黄土里不动了。
剩下四个脸上的戏谑没了,只剩下狠劲,一齐扑过来。刀锋刮过他肩膀的衬垫,震得整条手臂发麻。大卫格挡、躲闪、再挥剑;每一击都落在耳后、颈根、后脑,力道收得很紧,只求把人打昏。
汗水淌进眼睛,又咸又刺,胳膊烧一样发酸。没有漂亮招式,只有推挡、喘息、尘土。
最后一个见同伴全倒了,转身要跑。大卫大步追上,脚下一绊;那人重重扑在地上,剑背落下,也安静了。
四下一下子很静。只有落雪在喷气,还有他自己大口的呼吸。
他蹲下来,搜出匪徒身上的粗麻绳,用学过的行军结,把五个人手脚一一捆牢。绳结拉紧,挣得越狠勒得越疼。
长剑归鞘,他拍干净手上、衣上的尘土,伸手摸了摸落雪汗湿的脖子。
“走吧。”他只对马说。
夕阳把影子拖得很长。大卫牵着两匹马向南走。风把地上浮土吹起来一点,蟋蟀开始叫。大约一个时辰之后,树丛之间透出一点黄色火光。
那是一座普通路边客栈,石头和老木头垒起来,茅草屋顶已经发黑,门上方一根横杆,空空的,什么牌子也没有。
大卫把马带进马厩,叫过来一个满身稻草、赤着脚的马童,递一枚铜星:
“两匹马刷干净,干草管够,再加一点燕麦。做得好还有赏。”
马童攥住铜钱,一溜烟跑了。
推开客栈的门,热气扑面而来,混着麦酒、烤肥肉、湿羊毛和壁炉柴火的味道。大厅低矮,烟气盘旋,几张长桌坐满赶路的人。
老板肩膀很宽,围裙上沾不少油迹,抬眼看他:
“老爷,位置不多。楼上还有一间房,别指望热水,要洗澡只能等君临。”
大卫点了下头,视线慢慢扫过大厅——只是一个赶路骑士本能的打量,没有特意去盯谁。
壁炉边上,单独坐了个很高的男人。一大半脸沉在阴影里,露出来的那半粗糙不平,一条长长的旧疤从眉骨划到下颌。他面前摆一大杯黑麦麦酒,几乎没动过,只是时不时抬眼扫过大厅。附近两张桌子的旅人,都悄悄把凳子挪远了些。
大卫的目光短暂掠过,恰好撞上那人的视线。一双眼又冷又硬,像两块磨过的黑石。男人嘴角极快地抽了一下,算不上笑,随即又落回去盯着自己酒杯。大卫自然地移开眼,后颈又有一丝方才大道上那种隐隐的紧绷。
靠窗另一张桌子,坐着个黑发结实的男人。外衣没有任何纹章,长剑配在腰间,鞘皮磨得发亮。他吃得很少,手常放在大腿靠近剑柄的地方;每一个进门、出门的人,他都会看上一眼,不长,只是飞快一瞥。
当大卫望过去时,那人的眼睛也转了过来,在他胸前那片淡淡的刺绣上停了片刻,随即收回。他从袋子摸出一块磨石,石头蹭过钢铁,沙沙,沙沙,不大,却叫人没法忽略。
屋子正中的长桌最吵,三个年轻骑士靠在一起,靴子搭在横档上,酒杯撞得叮当响。他们嘴里全是君临的比武,猜谁会拿下冠军,争论詹姆·兰尼斯特和百花骑士谁更锋利,嗓门大得快要掀动屋顶。
大卫拖一张靠墙的凳子坐下:“烤猪肉、煮豌豆、黑麦面包,再来一杯麦酒。”
食物很快端上来。肉咸,豌豆软,面包壳硬,麦酒带着一点苦。他慢慢吃,耳朵听着四周所有声响,目光偶尔飘向壁炉,或是窗边那块磨剑的人影。白天搏斗带来的酸乏一点点渗进骨头。
付过钱,老板领他走上窄木楼梯。楼上房间很小,一张木板床,一条腿有点瘸的木桌,窗户蒙着涂油麻布,风可以钻进来。
大卫没有躺下。他靠在床头坐着,手指无意识蹭着腰带银搭扣。
楼下的声响隔着木板浮上来:有人大笑,杯子重重顿在桌上,还有一阵断断续续、沙沙不停的磨剑声。窗外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风穿过树梢。
他想起河湾地的城堡,想起母亲打理的橡果果园,想起城堡墙外缓缓流淌的河水。有些地方生来温暖,却从来不属于第二个儿子。念头轻轻掠过心底,很快便压了下去。
马厩底下传来落雪一声低沉的嘶鸣。
很远的南方,君临还在等着他。
天还没有亮透,房间里仍是一片沉暗。
这一夜他并没有真正睡沉。背上、肩膀那一片经过缠斗的肌肉时不时抽着钝酸,被子又薄,有冷风从涂油麻布的缝隙钻进来,好几次他迷迷糊糊半醒,听楼下迟归旅人走动、马厩里马匹踏地的闷响,又浅浅坠回梦里。没有完整的一觉,只是一段又一段破碎的打盹。
后来,后院一声公鸡的啼鸣钻了进来。
不算很响,却足够刺破那层昏沉。
大卫慢慢睁开眼。视线一时还模模糊糊,天花板的木梁在灰光里只显出粗大的轮廓。他先动了一下肩膀,那股熟悉的酸胀立刻跟上来;喉咙干得发紧,嘴里有昨夜麦酒留下的涩味。
他坐起来,呆了一小会儿。窗外那片黑已经褪成灰蓝,黎明正慢慢漫过树梢。
靴子还在床边,他套上去,扣好皮带,抓起剑。楼梯踩上去吱呀作响,每一步都像是要抱怨。
楼下大厅已经点起两根牛油蜡烛,火光昏黄,烟气绕着横梁慢慢飘。老板蹲在壁炉前忙活,铁锅里几片咸培根滋滋出油,一只大陶罐冒着白汽,是滚好的稀麦粥。客栈的早餐向来简单:一碗麦粥,几片培根,一块黑麦面包,想喝还能添一杯淡麦酒。
壁炉那边的桌子已经空了。
“那人走得早。”老板头也没抬,手里拨弄柴火,“半个钟头以前。一口热的都没要,只买了一袋硬面包、一点风干牛肉,拿了就去马厩。”
大卫走到门口朝大道望。远方只有一团快要散掉的淡土雾,别的什么也瞧不见。
靠窗那张桌子还有人。那个黑发男人坐在原处。他面前摆一碗麦粥,没有培根,面包被他掰成一小块一小块,慢慢送进嘴里。就算嚼的时候,目光也没有完全放松,时不时掠过大厅门口和马厩的方向。吃完,他把几枚铜币轻轻放在桌面,抓起剑起身走出去。片刻之后,外面传来马具碰撞的叮当,又一阵马蹄,渐渐远了。
正中长桌上,三名年轻骑士正吃得热闹。粥碗摊在面前,手指沾着培根的油,笑声撞在墙上。他们并不急着上路,打算等太阳再高些才出发,嘴里依旧是比武、骏马、君临的美酒与姑娘。
大卫叫了一碗麦粥、半块黑面包。他并不饿,但长路在前,肚子里总得有一点东西。粥很稀,面包硬得硌牙,他很快吃完。
走到马厩,落雪已经喂过,正甩着尾巴慢慢嚼干草。大卫俯下身,把马鞍肚带一次次拉紧,又伸手按了按驮马上面捆扎的行囊,确认绳结牢靠。
牵着马踏出客栈大门时,太阳刚从地平线上拱出来。整条玫瑰大道向着南方远远伸开,前头浮着两团淡淡的尘土——那是比他更早动身的两个人。身后,客栈里还飘出骑士们的说笑声,他们还要再消磨一阵子晨光。
大卫翻身上马。落雪往前踏出一步,小小的一团黄土被马蹄掀起来。君临还很远,而路上那些人,都在往那边赶。
骑过那道干涸的浅沟,视线落向路边石柱。石头被太阳晒得发白,好多刻字早就磨平。
大卫在心里默算路程。过了这片橡树林,三岔口的石柱便近了。只要中途只停一次喂马休息,天黑前,大概能摸到黑水河渡口。
风穿过橡树叶子沙沙响,大道上不断有赶路的骑士超过他,或是迎面而来。
他伸手拍了拍落雪汗润的颈肩,低声咕哝:
“但愿我没有记错。我可不想在路上白白耗掉日子。”
落雪耳朵抖了一下,继续踏着玫瑰大道被无数马蹄碾硬的土辙向前。又骑了差不多两个钟头,树木之间的空隙忽然敞开来。
就在前面,大路微微抬升的地方,他看见了。
一根粗大、饱经风雨的灰色石柱竖在道旁,比一个人高出足足两倍,表面布满裂痕与路人刻下的乱七八糟记号;三条浅浅的刻痕从柱身伸出来,分别指着三个方向。大卫认得它,心头微微一松。玫瑰大道到此便走完了,从石柱往后,脚下就是国王大道,再往前便是黑水河的渡口。
阳光斜落在石头上,他一时读不清全部标记,但那轮廓他绝不会忘。他拇指无意识捻过剑柄外头缠着的皮绳,赶路多日的焦灼隐隐翻涌。
君临,终于近了。
落雪踏着缓坡一步步走向黑水河南岸的渡口。
风彻底变了。
国王树林干燥的橡叶气息、玫瑰大道滚烫的尘土尽数褪去,大河湿沉沉的水汽扑面而来,混着马粪、烤洋葱、麦酒与无数路人的汗味,层层叠叠钻进鼻腔。
渡口人声鼎沸。
骑士的胸甲在日光下闪闪发亮,自由骑手斜挎长剑,游吟诗人将鲁特琴背在肩头;赶大车的农夫扬声吆喝,商贩掀开布篷,摆开皮带、磨刀石、干果与酒囊。无数盾徽在人群里忽明忽暗,每一个过路者的目光,都习惯性扫过旁人的外衣、武器与坐骑。
所有人的奔赴,都指向同一场盛会——首相的比武大会。
大卫抬眼,望向宽阔的黑水河对岸。
君临巨大的灰黄色城墙横亘天地,伊耿高丘之上,红堡的暗红塔楼刺破层层叠叠的屋顶,像一柄沉埋石城深处的利刃,肃穆、威严,遥不可及。
数十日长途跋涉尽数压在心头。他没有兄长的封地,没有父亲的继承权,偌大维斯特洛,能供他立足的,唯有手中长剑、胯下战马,和即将到来的比武场。
他排队,数出银币递给渡口的红披风士兵,牵起落雪踏上平底渡船。
船篙戳进河底淤泥,渡船缓缓离岸。行至河中央,河风浩荡,整座君临的轮廓彻底铺展在眼前。绵延城墙、连片屋瓦、巍峨红堡,尽数沐浴在长夏的日光里。
大卫静静望着对岸,直到船身轻轻蹭上北岸石滩。
踏上君临石板的一刻,周遭的喧嚣骤然裹住了他。马蹄敲打着光滑石面,叮当不绝;叫卖、争吵、笑闹交织成潮,淹没耳畔。满城外来骑士往来穿梭,各色家族纹章在人流中此起彼伏。
他知晓城南墙外的河畔草场,早已被改造成比武营地。无数无宅邸的骑士都栖身于此,拥挤、嘈杂、鱼龙混杂。短暂迟疑过后,他仍打算先寻一处客栈落脚,寻几分安稳。
他牵着落雪缓步穿行街巷,目光扫过两旁斑驳的店铺招牌。
行至一条巷口,三骑人马与他擦肩而过。
居中的女子帽檐低垂,灰巾遮面,只露一截苍白下颌。她骑姿挺拔沉静,自带久居上位的镇定气度。左右两名黑衣侍卫紧贴随行,手恒距剑柄寸许,目光警惕扫视四方,搜捕一切潜藏的危险。
一行人无徽无饰,衣着朴素,却在喧闹人潮里隔出一片无声的空隙,路人皆下意识避让,无人敢轻易靠近搭话。
大卫目光淡淡掠过,心头掠过一丝微弱的异样。寻常市井妇人,绝不会有这般森严护卫、这般沉敛气场。
但念头转瞬即逝。君临藏龙卧虎,奇人异士数不胜数。他自身前路未定,无暇深究陌路之人的来历。
待他再转头,三人早已拐过街角,消融在人潮深处。
一路向南直行,午后日头西斜时,河畔比武营地终于铺展在眼前。
整片开阔的黑水河畔草场上,帐篷连绵如海。贵族领主的丝绸大帐鲜亮华贵,普通骑士的麻布帐篷朴素厚重,层层叠叠铺满整片原野。各色家族旗帜临风翻飞,兰尼斯特的猩红雄狮、提利尔的金玫瑰,还有无数深浅各异的纹章旗帜交错摇曳,像旷野间肆意盛放的繁花。
幼时在城堡厅堂,母亲、教头、往来的游历骑士,都曾与他讲过比武盛会的盛况。可耳闻百次,不及亲眼一见的壮阔汹涌。
他按住落雪温热的鬃毛,目光穿过攒动的人群,寻向营地入口那位佩戴铜质徽章、执掌地块租赁的王室管事。
管事坐在老橡树的浓荫下,膝头摊着一卷边缘卷曲的老旧羊皮地契。
“大卫·罗伊斯。”他报出姓名。
管事抬眼,视线扫过驮马背上捆扎规整的深绿麻布帐篷,淡淡颔首:“罗伊斯?把你的盾拿来我看。”
大卫俯身,解下盾外包裹的粗麻罩布。日光落上盾面,绿底澄澈,一只白苍鹭振翅欲飞,灵动凌厉;盾沿环绕一圈细密橡叶纹路,是母亲艾拉·奥克赫特的母家印记。
他并非父爵继承人。兄长达蒙,才是父亲诺兰·罗伊斯唯一的领地继承者。依照维斯特洛铁律,次子无权承袭正统家徽,这枚糅合父母两族印记的苍鹭盾,是他亲手为自己定制的荣光。
盾角内侧,三道浅细如三叶草的刻痕隐于纹路之间,那是离家前夜,兄长达蒙亲手为他凿下的念想,不细看根本无从察觉。
管事眯眼端详片刻,指尖点了点羊皮纸:“四块银鹿一晚,预付五日。地块靠北,毗邻王室公共马栏。不许越界,夜间严加看管财物马匹,营地小偷极多。”
大卫默数银币递出。管事提笔在格子上划下一道记号,掷来一枚烙印奔马的木牌:“马栏认牌入位,丢失自负。”
他卸下驮马行囊,钉牢帐篷木桩,扯紧麻布绳索,河风鼓得帐身微微起伏。最后将苍鹭盾斜插帐前泥土,稳稳立住。
往来行人纷纷侧目,有人淡淡一瞥匆匆而过,有人驻足迟疑,暗自揣测这枚陌生苍鹭纹章的来路与门第。
片刻后,一名宽肩骑士缓步走来。他未着全套甲胄,仅羊毛外衣外罩一副简易胸甲,头盔夹在臂弯,步履沉稳。目光精准落向帐前盾牌,从振翅白苍鹭,缓缓移至盾沿细密橡叶。
“苍鹭纹章我不曾多见。”骑士嗓音粗哑,常年迎风策马的厚重质感,“但这橡叶,我认得。古橡城奥克赫特,河湾地的老牌名门。”
大卫脊背微挺,坦然应答:“家母艾拉·奥克赫特。”
“原来如此。”骑士唇角微动,无笑无暖,“奥克赫特世代皆为名士骑士。我年少时,曾亲眼见过格韦恩爵士驰骋阿什福德比武场,也听过游吟诗人传唱奥利法爵士的白袍荣光。只是我原以为,罗伊斯的苍鹭,只传家主嫡嗣。”
“那是我兄长达蒙的荣光。”大卫指尖轻轻摩挲盾角三道浅痕,轻声摇头,“维斯特洛的规矩世人皆知,纹章可借,血脉可承,唯独领地与爵位,永远归长子所有。我只是家中第二个儿子。”
骑士深深看他一眼,眼底藏着见过无数次子漂泊的淡然。他侧目望向远处兰尼斯特连片的猩红大帐,低声道:“这片营地里,挤满了你这样的人。无地的幼子、漂泊的骑士、求名的次子。人人执矛而来,盼一朝得权贵垂青,盼一身武艺换半生安身。有人得偿所愿,更多人,终其一生,不过磨坏马鞍、空负野心。”
言罢,他不再追问姓名来历,抬手轻触头盔致意,转身踏草离去,身影很快融入喧闹人流。
大卫目送他走远,随即牵起落雪与两匹驮马,走向营地规整的木桩马栏。几名赤脚马童守在栏边,等候营中骑士雇佣。
他挑了个眉眼干净、手脚伶俐的少年,约定每日三枚铜星,负责添草清栏、照料驮马;战马落雪贴身相伴数年,习性娇气,他从不假手外人,刷洗照料一概亲力亲为。
议定工钱,他多递出两枚铜星作为预付赏钱。父亲诺兰自幼教他,善待驭马之人,便是善待自己的前路与坐骑。少年喜出望外,连连躬身,小心翼翼将三匹马引入专属栏位。
转身回望,营地外侧早已自发形成一座喧闹的临时市镇,一派鲜活烟火。铁匠摊风箱呼哧作响,铁锤敲击甲胄的叮当声此起彼伏;面包商贩高声吆喝,摞起层层金黄麦饼;皮靴商人拍打着鞣制光亮的长靴,招揽往来骑士;炭火上烤肠滋滋冒油,麦酒桶整齐排开,酒香四溢。
几名衣着鲜亮的女子倚立木桩,见骑士路过便浅笑抬腕,眉目含情。老教头早有告诫,但凡大型比武盛会,商贩、艺人、小偷、营妓必会齐聚于此,**与机遇,从来共生共存。
营地里鲜有骑士全副披甲。唯有少数次日即将上场比武的人,身着轻便锁甲,在帐前缓步踱步,活动肩骨、适应甲重。其余人皆着家常羊毛外衣,佩剑悬腰,松弛却暗藏警惕。
夕阳缓缓沉入黑水河水面,零星火把次第点燃,暖光铺满整片草场。
大卫坐回帐口,长剑横于膝头。
河风裹挟着打铁声、叫卖声、笑闹声、马嘶声扑面而来,纷繁喧闹尽数落在耳畔。
他静静望着这片人声鼎沸的营地,心底澄澈。
天刚透出灰白的晨光,营地大部分篝火只剩下一团暗红余烬。
大卫走到帐篷外那只嵌着铁箍的木桶旁,桶里是昨夜打来的凉水。他掬起一捧水泼在脸上,刺骨的凉意顺着下颌淌到脖颈;又捏起一小块压得干硬的肥皂草,在掌心搓出细碎泡沫,仔细擦过额头、颧骨与后颈,再俯身用冷水冲净。他拿起搭在木桶边粗糙的亚麻手巾,用力把脸和脖子擦干,连耳后那些沾着露水尘土的角落也没有放过。
回到帐篷里,他解开那只厚实牛皮皮囊的系带——里面装着他全套打磨光亮的盔甲。
他先穿上一层垫有粗麻布的武装软甲,布料偏厚,贴在皮肤上已经有些发闷;接着提起臂甲,皮带绕住小臂逐一扣紧;再搬过胸甲,沉重的钢片贴上胸膛,伸手把背后与腰侧的皮带搭扣一一系牢;肩甲卡进肩胛的卡槽,皮革束带拉结实;随后是裙甲、膝甲、胫甲,每一处卡扣他都伸手拽一下确认没有松脱。最后他把深绿色披风系在双肩的扣环上。那面绘着银苍鹭的橡木大盾,他出门前亲手立在帐篷入口旁边;大营里人人都懂这个记号:盾牌在此,便是帐篷主人的标记。他没有随从,一切都只能靠自己。
全套穿戴完毕,大卫站定,缓缓晃了晃肩膀,又左右转动脖子,金属甲片之间响起细碎轻微的叮当声。他抬胳膊、转腰,慢慢活动四肢,一点点适应这身重量;钢铁围裹着躯体,空气很难透进来,胸口已经漾开一层薄热,闷意沉沉贴在身上。
他没有戴上头盔,将抛光钢盔稳稳夹在左胳膊弯里;右手搭在佩剑柄上,轻轻往下一按,确认剑在鞘中没有松动。
他先踱到马厩。落雪抬起头,打了一个悠长的响鼻,灰青色的皮毛打理得发亮,四条腿看上去状态不错;大卫伸手拍了拍马颈。
之后他慢慢走向营帐之间的空地。不远处聚着一小群骑士,几副盔甲在晨光里闪闪发亮;他们围成一圈,说话声时高时低。几个名字飘进大卫耳里:詹姆……弑君者……百花骑士……
大卫脚步自然而然朝那边靠过去。走到近前,他右手按在左胸,行了一个标准的骑士礼。
人群忽然静了一瞬。
有个面色轻快、留着浅棕胡须的骑士用打趣的调子高声开口:「哟,国王来了!有什么吩咐?」
几声哄笑跟着响起来。
另有一人摇摇头,出声打圆场:「行了,别拿他寻开心。这不过是河湾来的大卫·罗伊斯,还没有得到他的马刺。」
大卫的手还停在胸口。那些笑声里藏着的戏谑,还有众人落向他这身银甲的目光,慢慢传到他的知觉里。他心里试着牵起嘴角,想露出一点从容的笑意,好显出自己并不把这句玩笑放在心上。可左胳膊下夹着的钢盔滑了半寸,他不得不微微夹紧;右手才刚从胸口落下,一时竟不知道该重新搭回剑柄,还是垂到身侧。两只手仿佛都成了多余的东西,每一个姿势都透着笨拙。那一点打算装出来的风度,沉甸甸卡在喉咙边上。
他喉咙发紧,轻轻清了清嗓子,先吸进一口微凉的空气。
“君临附近,也没有想象里那么太平。”他语气尽量随意,“沿着玫瑰大道过来的时候,我撞见五个山匪,凶悍得很。有一点小麻烦,我教训了他们一顿。”
他脚下小幅度来回踱了两步,目光扫过众人的脸。
骑士们漫不经心地看了看他一身锃亮的银甲,有人挑了挑眉,有人彼此交换一道眼神,没有人立刻答话。大卫没有再多说,稍稍颔首,便转身走开。他身后,一阵哄笑终于炸开。
笑声追在他后背,像一根轻轻抽过来的鞭子。大卫还没有走出二十步,眼角便扫到草料架旁边的人影:亚历斯·奥克赫特爵士正拿一束干净干草,慢慢擦拭自己骑枪光滑的栗木枪杆。他是母亲艾拉的堂兄,大卫从来只称他亚历斯爵士。
大卫脚步猛地顿住。他不知道这位爵士站在这里多久,方才自己那番夸口,究竟听进去多少。
亚历斯没有抬头大喊,甚至手上擦拭的动作也没有停下,只有声音平稳地飘过来,刚好够大卫一个人听见:
「你的血液里流着一半奥克赫特的血。别让它蒙受羞耻。」
大卫的后颈一下子热起来。臂弯里的钢盔又滑了几分,右手隔着手套攥紧剑柄;他想回话,喉咙却又一次发紧,一时竟半个词也吐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