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自幼便喜欢海洋。
喜欢海上的波涛,喜欢它们不知疲倦地涌来又退去,将雪白的泡沫留在我的脚背上,
喜欢贝壳的光华,圆润如玉,有的粉,有的紫,有的白得像月亮碎成的齑粉。
喜欢鸥鸟的鸣叫。落在远处的礁石上,尖锐又悠长,像是在互相呼唤着“回来了,回来了”
还有傍晚夕阳投射在沙滩上的余晖,将整片海染成金红色,
所以我常常想,海底应该是什么样的呢?
“母亲。”我仰起头,看向身边那个女人。
她不是我的生母。这件事渔村里人人都知道,我只是她许多年前一个寻常清晨,在海滩上捡回来的婴儿。据说那天风浪很大,我被裹在一块绣着暗纹的绢布里,搁浅在礁石间的浅滩上,哭得嗓子都哑了。
她没有成过家,没有自己的孩子,便将我抱了回去。
我问道,“海底是什么样的?”
她正在补一张旧网,闻言抬起头,望向我身后的海。那双眼睛被海风吹了多年,眼尾有细细的纹路,却依旧温和得像落满月光的浅滩。
“也许会是寂静而又一望无际的吧。”她说。
“那会有鱼吗?”
“有。”
“会有贝壳吗?”
“有。”
“那会有……”我想了想,“会有像我这样喜欢唱歌的人吗?”
她轻轻笑了一下,没有回答。
我喜欢唱歌。
这件事是我自己发现的。大约五六岁时,我蹲在沙滩上捡贝壳,嘴里胡乱哼着从母亲那里听来的调子。哼着哼着,我发现近岸的水波开始晃动,一群银光闪闪的小鱼不知从何处聚拢过来,围在我脚边的浅水里,一动不动,像是听得入了神。
我吓了一跳,转身就跑。
可后来我又试了几次。每一次,只要我开口唱歌,便会有鱼群循声而来。起初只是几条,后来是几十条、上百条,银闪闪的一片,将我周围的浅滩挤得满满当当。它们不游走,也不躲人,只是静静浮在那里,听着。
渔村的人发现了这个秘密。
起初是惊讶,然后是敬畏,再后来,便成了习惯。每逢鱼汛淡季,便有人来央我:“苍灵,去海边唱首歌吧。”
我便去了。
坐在那块最高的礁石上,对着无边无际的海,唱母亲教我的渔歌,唱我自己编的无词的调子,唱那些不知从何处飘进脑海里的、像是很古老很古老的旋律。
唱完之后,鱼群便会涌向渔人们早已布好的网。
村里的日子渐渐好起来。新修的渔船下海,破旧的网换成了新的,孩子们能多吃几顿饱饭,老人们能多添一件冬衣。他们看我的目光,从最初的惊奇变成了某种近乎依赖的东西。
“海神保佑我们渔村。”他们说,“派了苍灵来。”
我只是笑笑,没有解释。
母亲也从不解释。只是在那些太劳累的日子里,她会多煮一碗鱼汤,默默推到我面前。
直到那日。
那天的天色从一开始便不对。清晨时还是晴的,可到了午后,天边涌来一望无际的黑色云层,沉甸甸地压在海面上。没有风,没有雨,只有那片黑,像一床巨大的、浸透了墨汁的棉被,将整片海严严实实地罩住。
海面开始翻涌。
不是寻常的浪,是那种从深处往上翻的、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挣扎的涌动。鱼群疯了似的往岸上扑,银闪闪的背脊挤满了浅滩,很多来不及回海,便搁浅在礁石间,腮翕动着,慢慢死去。
人们慌了。
他们跪在沙滩上,朝着那片黑沉沉的海叩头,口中念念有词。大族长被请来了,穿着褪色的祭袍,手里摇着锈迹斑斑的铜铃。
“是海神发怒了。”他说。
人群的骚动瞬间静了下来。
“海神发怒了。”他又说了一遍,浑浊的目光扫过每一张惊恐的脸,“需要有人献祭。”
献祭。
那两个字落进人群里,像滚油中落进一滴水。
谁?
所有人都在问,所有人又都不敢问。他们低着头,目光躲闪,没有人说话。
然后,有人悄悄抬起头,看向我。
只是极快的一眼,便垂了下去。
可那一眼,已经够了。
我站在人群边缘,母亲紧紧攥着我的手。她的手在发抖,干瘦的手指像一把枯骨,硌得我生疼
我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些跪在沙滩上的背影,看着那片黑沉沉的海,看着海面上翻涌的、不断死去的鱼群。
它们是我的歌唤来的。
它们死了。
那天夜里,我被带到了海边。
没有人绑我,没有人推我。我只是跟着他们走,一步一步,踩过熟悉的沙滩,踩过白天那些鱼死去的地方。月光被云层遮住了,四周黑得看不见五指,只有海浪的声音,一下一下,拍在礁石上。
母亲没有来。
她被几个妇人拦在屋里。我听见她的哭声从远处传来,沙哑的、破碎的,像一只被折断翅膀的海鸟在黑暗里挣扎。
我站在最高的那块礁石上,脚下是看不见的海,耳边只有风声、浪声,还有身后那些沉默的、沉重的呼吸。
祭司说了些什么,我没有听清。
我只是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寻常的清晨,一个女人在海滩上捡起一个啼哭的婴儿。她将她抱回家,用米汤将她喂大,教她唱歌,补衣时让她坐在身边,偶尔抬头,望一眼窗外那片永远看不厌的海。
她不是我的生母。
可她是我的母亲。
我闭上眼,向前迈出一步。
黑暗将我吞没。
冰冷。
这是我坠入海中第一个感知到的东西。那冷不是寻常的冷,是刺入骨髓的、仿佛要将血液都冻结的冷
海水从四面八方涌来,灌进我的口鼻,涌入我的肺
疼
火烧一样的疼
我想挣扎,可四肢像被无形的绳索捆住,只能任由那无边的黑暗将我向下拉、向下拉,拉向某个我不知道的地方。
原来死亡是这样的。我想。原来这就是他们说的献祭。
然后——
然后,有什么东西变了。
那是一种无法形容的感觉。仿佛身体深处某个沉睡了太久的东西,终于被这极致的寒冷唤醒。它睁开眼,舒展了一下,然后开始蔓延。
最先察觉的是呼吸。
那种窒息感消失了。不是我不再需要呼吸,而是——我发现自己在呼吸。在这海水里,在这本应溺死任何活物的海水里,我竟然能够呼吸。水流入我的口鼻,滑过喉咙,进入肺腑,却没有带来任何不适。相反,它让我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妥帖。
像是离家太久的人,终于回到故里。
我睁开眼。
周围是黑暗的,很深很深的黑暗。但我能看见。能看见远处隐约的微光,能看见身侧游过的小鱼,能看见自己的手——
我愣住了。
手背靠近腕骨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反光。我凑近去看,那是一小片银白色的鳞。不大,只有指甲盖的一半,边缘有些模糊,像是初生的、尚未长成的样子。
我撩起袖口。
手腕内侧还有一片。更小一些,颜色也浅一些,在黑暗中泛着淡淡的月华。
我低下头,看不见更多。但我知道,身上还有。也许在腰侧,也许在背上,也许在不曾被任何人看见的地方。它们不多,稀稀疏疏,像夜空中最初亮起的几颗星。
这就是我吗?
我没有变成传说中那样的蛟。没有长尾,没有利爪,没有能撕裂巨浪的力量。我只是一个能在水下呼吸的、身上零星长出几片银鳞的——什么?
我不知道。
可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不再是那个会在海里溺死的渔村女孩了。
我悬浮在这片黑暗的海水中,周围是无边的寂静。远处有极轻的、仿佛心跳般的声音传来,一下,一下,像在呼唤。
我没有立刻游向那个方向。
我抬起头,望向那已看不见的海面。母亲在上面。她以为我死了。她会哭很久,也许会哭一辈子。
可我没有死。
我只是,再也回不去了。
我收回目光,低头看向自己腕侧那两片小小的银鳞。它们在黑暗中散发着柔和的光,像两颗永远不会坠落的星。
然后,我向着那心跳声传来的方向,游去。
海水在我身侧滑过,温柔得像母亲的抚摸。
而前方,是无边的黑暗,与那黑暗中,正缓缓展开的、关于我的真正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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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落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