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书房暗奕,锋芒初露

书房内,檀香缭绕,烛影摇曳。

厚重的雕花木门“砰”然合拢,将鹿鸣堂的丝竹喧嚣彻底隔绝在外,却隔不断这方寸之地内,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辰逸轩大步流星,径直落座于紫檀木书案后。他修长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桌面,声如沉钟,不疾不徐。他没有赐座,也未发一言,只留给云卿婳一个冷若冰霜的侧脸,宛如端坐明堂、俯瞰蝼蚁的孤狼。

云卿婳不卑不亢,静立堂中。她月白色的裙摆虽染酒渍,略显狼狈,脊背却挺得笔直,恰似风雪中傲然怒放的寒梅。

敌不动,我不动;敌欲动,我先发制人。

“世子殿下深夜传唤,总不会是为欣赏臣女这身狼狈吧?”云卿婳率先打破死寂,声音清冷,全无方才在外人面前的怯懦娇弱,“若真如此,世子这待客之道,未免贻笑大方。”

辰逸轩敲击桌面的手指微微一顿,抬眼凝眸。

那双眼眸深不见底、锐利如鹰。他冷嗤一声,从案上拾起一封火漆信笺,随手掷到她脚边:“先看看这个,再决定要不要继续逞口舌之快。”

信封未封。云卿婳弯腰拾起,抽出信纸,一目十行。

只扫了一眼,她瞳孔骤然紧缩,垂在身侧的手指瞬间攥紧。

这是落云坡商队被劫的加急密报!

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云家商队三十余人下落不明,数十箱货物被劫掠一空。更有甚者,劫匪行凶之后,竟留下了云家独有的商号暗记。

“栽赃陷害。”云卿婳冷若冰霜,字字珠玑,“对家侯府好一招借刀杀人!先劫我云家货物,再留信物嫁祸,摆明了要将这私贩违禁的死罪,死死扣在我云家头上!”

“你倒是不笨。”辰逸轩身子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撑在下巴上,目光如炬,“那你可知,他们劫走的那批货里,藏着一本账册。这本账册,记着三年前平津侯府私吞赈灾银两、海外私铸兵器的罪证。”

云卿婳心头大震。

云家商队里,怎会有这种要命的东西?

电光火石间,她醍醐灌顶,全盘通透:“平津侯府贼喊捉贼,劫货是为了拿回账册,顺便用违禁物栽赃我云家!而世子你……明察秋毫,一直在盯着这批货。”

辰逸轩毫不掩饰:“本世子查了平津侯府整整三年。只差这本账册,便能将他们连根拔起。只可惜,本世子的人晚到一步,如今货落敌手。明日一早,他们便会以‘云家勾结水匪、图谋不轨’为由上报大理寺。届时,云家满门,皆成刀下亡魂。”

一语落地,犹如平地惊雷。

云卿婳死死捏着信纸,指甲微白。她大脑飞速运转,权衡利弊。片刻后,她抬起头,目光灼灼,毫无惧色:“世子深夜密谈,又和盘托出,想必不是为了看我云家灭门。说吧,世子想要什么?”

“聪明。”辰逸轩赞了一声,霍然起身,踱步到她面前。他身量极高,阴影将云卿婳笼罩其中,“本世子要你云家商路暗网。平津侯府劫了货,必定藏在城外秘密据点。本世子的人进不去,但你们云家的伙计,却可借着寻货之名,替本世子探明虚实。”

“交换条件?”云卿婳寸步不让。

“我保你云家无虞,并在明日大理寺堂上,替你们洗清嫌疑。”辰逸轩低头俯视,语气森冷,“这笔买卖,云大小姐做,还是不做?”

这是**裸的利益交换。没有温情脉脉,只有刀光剑影。

云卿婳沉默片刻,忽然展颜一笑。那笑容宛如春花绽放,却带着致命的毒刺:“做,当然做。不过,臣女要加一个条件。”

“哦?”辰逸轩挑眉。

“既是合作,便是平等盟友。世子若将臣女当成过河拆桥的棋子,那咱们的结盟,随时作废。”云卿婳微微倾身,靠近他,声音极低,带着几分桀骜不驯,“还有,今日在偏厢外的事,若有一星半点从世子口中泄露……”

她未说完,但那双翦水秋瞳里,已满是警告。

辰逸轩看着她这副虚张声势、却又锋芒毕露的模样,心底竟生出一种久违的兴致。他见惯了京城里那些娇滴滴、满腹心机的世家贵女,却第一次见这种披着羊皮的狼崽子。

“云大小姐放心。”辰逸轩忽然伸手,极其轻佻却又极其克制地,将她肩头的一缕湿发拨开,“本世子对你那点小秘密,暂时没兴趣。不过……若是哪天你不听话了,这秘密,便是悬在你云家头上的一把利刃。”

指腹有意无意地擦过她的肩侧。隔着布料,云卿婳都能感受到他指尖的冰凉。

“世子多虑了。”云卿婳不退反进,仰起脸,笑靥如花,“毕竟,臣女手里也捏着世子的秘密,不是吗?”

两人近在咫尺,四目相对,宛如两只极其护食的孤狼在暗中交锋,谁也不肯退让分毫。

就在此时,书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世子爷!大事不好!”管家焦急的声音打破了屋内的剑拔弩张,“平津侯府的人带着大理寺少卿,突然包围了侯府侧门!说有人举报,咱们侯府勾结江洋大盗,偷换了他们献给老夫人的寿礼!带头的……是平津侯府的孙大小姐!”

云卿婳与辰逸轩同时一凛。

好快的手笔!平津侯府不仅劫了货,竟还要在今晚,借着搜查的由头,将“通匪”的罪名强行塞给靖安侯府!

“看来,他们不仅想吞了云家,还想顺水推舟,把脏水泼到本世子身上。”辰逸轩眼底闪过一抹狠戾的杀机。

“世子,大理寺的人若在侯府搜出那批货,咱们便百口莫辩了。”云卿婳迅速冷静下来,思绪电转,“货不在侯府,就在侧门外的马车上。他们这是想……贼喊捉贼,强行栽赃!”

“本世子出去宰了他们。”辰逸轩手按在腰间的软剑上,周身杀气四溢。

“万万不可!”云卿婳一把抓住他的手腕,触手冰凉,却异常坚定,“你若动手,便坐实了心虚!他们巴不得你拔剑!”

“那你说怎么办?”辰逸轩低头看着搭在自己腕上的手,眸光微闪。

云卿婳深吸一口气,眼底掠过一抹狡黠与决绝:“既然他们喜欢栽赃,那我们便……将计就计,反客为主。”

她踮起脚尖,凑到他耳边,用极快的语速说出了自己的计划。

听完她的计划,辰逸轩微微一怔,随即眼底爆发出极其亮眼的光彩。他看着她,仿佛在看一个极其罕见的绝世珍宝:“你确定?若是稍有差池,你这娇滴滴的商户女,明日便要名满京城了。”

“名满京城不好吗?”云卿婳松开他的手,理了理鬓角碎发,“反正,对家已经等不及要撕破脸了。那我就送他们一份大礼。”

说罢,她转身大步走向门口,一把拉开沉重的木门。

门外的管家吓了一跳,却见这位本该娇弱的云大小姐,此刻神情冷冽,宛如出鞘的利剑。

“云大小姐,侧门外……”管家满头大汗。

“带路。”云卿婳头也不回,“顺便,找一件侯府家丁的衣裳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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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府侧门,火把通明,亮如白昼。

平津侯府的孙玉娇,此刻正趾高气昂地站在大理寺少卿身后。她指着侯府大门,高声叫嚣:“大人,我亲眼看到云家商队的人,将几口大箱子偷偷运进了靖安侯府!那箱子里,装的可是江洋大盗的赃物!云家与靖安侯府,绝对是一丘之貉!”

大理寺少卿面露难色,却还是挥手示意衙役上前敲门。

就在这时,侧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穿着侯府家丁灰衣、灰头土脸的小厮走了出来,手里提着一盏破灯笼。

孙玉娇一愣,随即尖声笑道:“怎么?靖安侯府是没人了吗?派个烧火的小厮出来顶罪?”

那小厮身子瘦弱,微微低着头,似乎被这阵仗吓得不轻,结结巴巴道:“孙……孙小姐,您这是做什么?”

“少废话!让开!”孙玉娇一把推开那小厮,就要招呼大理寺的人进门搜查。

“慢着!”

那小厮忽然往前跨了一步,挡在门前。声音虽然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卑不亢的威严。

他缓缓抬起头,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灰,露出了一张清丽姣好的面容。

“云卿婳?!”孙玉娇犹如见了鬼,猛地倒退一步,“你……你怎么穿成这样?”

云卿婳故作惊慌地捂住脸,声音却极大,直接穿透了夜色:“孙小姐!您深夜带人包围侯府,究竟意欲何为?难道就因为我云家寿礼没让您满意,您就要连靖安侯府一起冤枉吗?”

大理寺少卿眉头紧皱:“云姑娘,有人举报,你云家商队运送赃物,藏匿于侯府……”

“大人明鉴!”云卿婳忽然“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泪俱下,字字泣血,“我云家商队,今日在落云坡遭到劫匪袭击,三十多条人命生死未卜!我爹正急得六神无主,不知如何是好,这才厚着脸皮来求侯府相助。怎么到了孙小姐嘴里,我云家反倒成了勾结劫匪的贼了?”

她一边哭诉,一边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孙玉娇。那眼神,分明是极其冰冷的嘲弄。

“你……你胡说八道!”孙玉娇气急败坏,“既然货被劫了,你为什么在这里?还穿成这样?”

“回孙小姐的话。”云卿婳抽泣着,用侯府家丁的衣服擦了擦眼泪,“我云家虽卑微,但也知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今夜侯府老夫人的寿宴出了点小乱子,我身为商户女,自降身份做个粗使丫鬟帮忙扫扫地,怎么了?孙小姐连别人扫地也要管吗?”

这一番话,连消带打,字字句句都在暗示孙玉娇仗势欺人、无理取闹。

大理寺少卿的脸瞬间黑了。他今晚是被孙玉娇硬拉来的,若是搜不出东西,那可是要得罪靖安侯府的。现在云家大小姐又在这里哭诉商队被劫,反倒像是孙玉娇在血口喷人。

“孙小姐,下官看,今夜之事,或许是个误会……”少卿开始打退堂鼓。

“不是误会!东西就在里面!”孙玉娇急了,“大人,您信我,只要搜了……”

“搜?”一道幽冷的声音从门内传来。

辰逸轩缓缓踱步而出,周身散发着极寒的威压。他看都没看孙玉娇一眼,只冷冷扫向大理寺少卿:“大理寺办案,可有搜查令?若无圣谕或大理寺卿的公文,今夜谁敢踏进我靖安侯府半步,便是私闯侯府,格杀勿论!”

“这……”大理寺少卿冷汗涔涔而下。他确实没有搜查令,是孙玉娇说事情紧急,他才被忽悠过来的。

“孙玉娇。”辰逸轩的目光终于落在她身上,犹如看一个死人,“今日之事,本世子记下了。明日早朝,本世子定要在圣上面前,讨教讨教平津侯府的家教。顺便……问问平津侯,落云坡的劫匪,与他有何干系。”

此言一出,孙玉娇脸色惨白。

她再蠢也听明白了,辰逸轩这是要反咬一口!如果他们平津侯府真的被查出与劫匪有关,那今晚带大理寺来搜侯府,就是自己往枪口上撞!

“走……走!”孙玉娇吓得魂飞魄散,拉着大理寺少卿落荒而逃。

门外终于恢复了宁静。

辰逸轩垂眸,看着还跪在地上、脸上抹着黑灰的云卿婳,从怀里抽出一方丝帕,递给她。

“起来吧,人都走光了。”

云卿婳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她看着自己这一身灰扑扑的家丁服,忍不住笑了一声:“世子,臣女这模样,若是传出去,以后还怎么嫁人?”

辰逸轩看着她那双在夜色中闪闪发亮的眼睛,喉结微动。他收回丝帕,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漠:“嫁不出去,本世子勉为其难,收了你。”

云卿婳一愣,随即白了他一眼:“世子还是先想想,怎么把落云坡那批货找回来吧。”

说罢,她转身朝着偏房走去,背影单薄却倔强。

辰逸轩站在原地,夜风吹动他的玄色衣袍。他看着她离去的方向,嘴角的弧度,久久没有落下。

“之宸。”他低声唤道。

阴影中,沐之宸闪身而出,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云卿婳离去的方向:“世子,这女子,绝非池中之物。你……”

“我知道。”辰逸轩打断他,眼底划过一抹势在必得的光,“去查查,落云坡那边的动静。另外……明日一早,按她说的,把那些‘赃物’的位置,透给大理寺。”

“是。”沐之宸躬身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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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娇刃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