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雨过后,天边的云朵变得柔软而蓬松,行人踩过积水坑,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芳香,少年身上清晰的皂香味不远不近地飘来,程萧轻嗅几下,在雨后的清新中,心情变得澄净如初。
两人走了几米远,江崇突然看见小姑娘臃肿的书包,犹豫半响,试探道:“我载你?”
载?
程萧回过神,下意识看向他这车,除了驾驶座,就没别的座了。
她感到有些无语:“我坐哪儿?”
江崇打量车子几眼,挠了挠脸,
不知道想到什么,尴尬的笑了声,“好像是没地方。”
程萧心里翻了个白眼,两手勾着书包带,转移话题,“你多大了啊?”
江祟:“十五。”
程萧心想这也不比我大多少啊,礼尚往来:“我十二。”
她刚想问问江崇几年级了。就见少年抵着拳头,肩膀一颤一颤的,棱角分明的线条在暖阳里明媚至极。
他转过头来,一双深邃的眼眸满
含笑意,江崇意味不明的挑起眉,“师父?"
程萧突然有些脸红,磕磕巴巴道:“你......你懂什么?"
“我一周跨进中班,而一周可以画画的时间只有两天!一天两个小时也就是一周只有四个小时!“
“我用了四个小时拿下中班,让你叫声师父委屈你了吗?”
程萧气呼呼的,希望看到江崇膜拜大佬的神色,或许又是想让他认识到这件事情的严重性,紧紧盯着他,一刻不放松。
江崇敛笑,顺着台阶滚下来,“不委屈。”
他哄人似的语气,导致程萧瞬间认为自己是无理包工头欠工资,理不直气也状,轻声嘀咕着:“知道就好。”
说到底,她还是不明白江崇为什么一来就进了中班,莫非是有什么门路?不过就是一个小小的画画机构,还需要什么门路?难道仅仅因为他比自己大了三岁?
莹贸大楼的单面玻璃反射.着黄昏
的光。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才下过雨,今天的反光比以往都晃眼,程萧意识到自己到家了,于是停了下来,不再往前。
江崇笑了笑,没有说话。
程萧突然觉得有点失落,她强忍着不去看江崇,跟他摆摆手:“我回家了,明天见。”
江祟:“明天见。"
程萧转头回了自己家小院,听着自行车逐渐离开的声音,轻轻吐了口气。
妈妈在屋里洗水果,听见开门的动静,探头从厨房出来:“萧萧回来了?今天怎么这么晚?”
“哦。“程萧强打起精神,边换鞋边道:“我今天给一个同学借马克笔用,等了他一会儿。”
妈妈没在多问,往围裙上擦了擦手,让她帮忙洗水果,她要出门买躺东西。
程萧乖乖的应下,把书包扔在沙发上,撸起袖子,一双瘦骨伶仃的小手泡进水里,抓起一颗苹果仔仔细细揉搓。
这些被洗好的水果待会儿要被做成水果切,妈妈要到晚集去卖,晚上的河上集市比白天热闹多了,每天晚上只要完成了作业,妈妈都会带她一起去。
洗的差不多了,她端着水盆到外
面倒水,妈妈恰好回来,摸摸她的头,夸她真能干。
这么一摸她下意识躲,想到下午那个人,也是这样伸手过来,弄乱她的头发。
程萧愣了半响,回过神。
妈妈已经将晚上的饭买回来,摆了一桌子,“萧萧,去拿碗筷。"
“好。”她慌忙跑到厨房,去拿了碗筷。
今天这是怎么了。
程萧用碗贴在自己温热的脸蛋上,茫然的想。
为什么这么奇怪。
“萧萧,吃完饭了别忘记写作业。“要到了晚集热闹的时候,妈妈着急去占摊位。”说罢已经开始收拾果切。
她听到动静远远问了一句:“你吃过了吗?"
妈妈:“吃过了,你自己乖乖呆着。"
程萧从厨房里出来,心不在焉的答应着:“哦。”
“吃完记得刷碗。”
“好的。”
玄关处响起关门的声音,程萧一
个人坐在客厅里,慢吞吞的吃饭,慢吞吞洗碗。
做完这些,她机械般拎着自己书包回卧室,趴在床上,拿出自己的小小画册。
她的笔尖不受控制,画出一个少年形象。
小姑娘在十二岁这年,偷偷把一个人藏进了画里。
这是一个秘密。
谁都不知道的小秘密。
程萧是被太阳晒醒的。
昨天太困忘记拉窗帘,这会儿正值晌午,太阳挂的老高。她揉了揉眼睛,从床上坐起来,强迫自己穿衣服下床。
妈妈出摊还没回来,早上也没喊她起床,洗漱干净出去,桌上还有温热的早餐。
路过客厅,墙上的日历又被撕了一页,六年级没有暑假作业的这个暑假,马上要过去了,明天就是开学报到的日子。
吃过早餐,程萧背着书包往画室走。
她习惯早到半个小时。
阳光从窗外打进来,恰好照亮两个并在一起的画板,她看着这一幕,想到昨天少年的答复。
他会遵守承诺吗?
一阵钥匙撞击的声音,江崇单手转着钥匙,吊儿郎当地走进画室。
等他转够了,把钥匙揣兜里,向
她打招呼:“早上好。"
程萧:“早上好。”
她现在有点无精打采,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今天被太阳晒醒。
江崇观察她的状态,下意识环视
整间画室,基本每两个人都是成双成对,他敲了下程萧的头,纳闷道:“你怎么不跟他们去玩?”
程萧随他视线看两眼,叹口气:“我朋友还没来。"
江崇挑眉:“你朋友?”
“对。“程萧将视线移向门口:“他这几天请假。”
“……”
说话间,一个黑影从门口一闪而
过,程萧定睛一看,跟她相差无几的少年闪进她面前,接着就是无比熟悉的锁喉:“你又说我坏话哪?”
程萧有苦难言:“有被迫害妄想症吧你?”
那男的欺负够她了,顺手从一边拉了张画板,在她身边坐下,再去看她旁边的人,程萧刚要做介绍,两人就像旧友相逢似的“聊”起来了。
“你新来的吧?”
江崇:“你旧来的吧?”
那男的留着一头略长的短发,与江崇干净利落的硬茬形成鲜明对比。
前者阴柔漂亮,后者阳光挺拔。
“伍珂。“男生先做自我介绍,他
冲江崇抬抬下巴,脸上显出几分得意的神色。
“江祟。“江崇面无表情。
程萧僵硬的左右看了几眼,两个男生之间的气氛器张跋扈,她不知该从何调解,只好埋头当作没看见。
直到老师的姗姗来迟,才结束这场无硝烟的战争。
今天发给他们的图都是一模一样的一个青花瓷花瓶。
程萧在削铅笔,刚削完画了两下,江崇就打好了草图,正问他隔壁的人借勾线笔。
程萧不太痛快,心想他怎么不问我借,低头发现自己好像忘带了。江崇未知先卜?
她懒得管了,继续画花瓶。
江崇这边借到勾线笔,看了她一
眼,开始无比小心的描边。
他描的很小心,慢的像蜗牛,一截连一截,画出来就很奇怪,每个停顿的地方都留着一个点。
程萧余光看到的就是一团黑色的变态扭曲。
“……”
半天,江崇凑过来看了看她的进
度,求助似的叫了声:“师父....…"
程萧无奈,放下铅笔,从他手上
接过勾线。一边教训道:“描这个边,你得又快又准。”
伍珂听到动静,先开始还不明白他们在干什么,看了一会儿突然明白过来,就有种朋友被抢走的危机感。
他眯着眼睛,把自己铅笔往地上一扔,做作道:“哎呀。”
程萧回过头。
伍珂无辜的笑起来:“程萧,铅笔断了,帮我削一下呗。”
程萧:"?"
她满脸写着“你有什么毛病?”抬手不耐烦的赶了他两下:“自己没手?"
“没。”
“……”
厚颜无耻?
程萧现在有点想打人。
她突然听见自己耳边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笑声。
江崇眼里的笑意还未褪干净:“怎
么了?”
程萧看着少年的眼睛,耳根有些发烫。
“……没怎么。”
好不容易画完了花瓶,程萧升了个懒腰,拿着自己的画交差,走前特意看了看两个男生,生怕他们待会儿再嚷起来。
可两人各干各的,相互独立,完全没有继续说话的前兆。
程萧认为自己杞人忧天,放心的走上讲台,等过会儿再回来,两个男生聊的已经热火朝天。
她以为又吵起来了,头疼的走过去。结果听见伍珂说:“你知道吗?就是那个英雄,特别超纲,官方就不能给削弱一下!这让我怎么打啊?"
江崇跟个大爷似的,听完这话笑
笑,表示赞同。
他抬头恰好对上程萧的视线,冲她露出一个明媚的笑容。看起来人畜无害,满脸无辜。
所以真的是她想多了吗?说好的不合呢?
刚才那针锋相对呢!
“哎?程萧,你回来了?“伍珂从他那画里抬起头,将手上的勾线给江崇递过去,江崇再递回给别人,并道了声谢。
伍珂站起来犯贱似的拍了下程萧的头,拍完就走,操作熟念,快准狠。
程萧愤怒的对着他的背影比了个中指。
江崇走过来按下她的手,语气无奈:“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