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章归处
永昌三十年春,燕临雪和明珠回到扬州。
不是长住,是回来看看。丫丫的女儿疏星已经四岁了,聪明伶俐,会背诗,会算数,还会说几句简单的番语——是跟来往的海外商人学的。
“像你。”明珠抱着疏星,对丫丫说。
“也像明姨。”丫丫笑道,“胆子大,主意多,谁都管不住。”
确实,疏星小小年纪,就敢爬上商船的桅杆,说要“看看世界有多大”。被抱下来后也不哭,认真地说:“我长大了要当船长,比明姨祖还厉害的船长。”
明珠和燕临雪相视一笑。
在扬州住了半月,见了许多故人,看了许多变化。女塾又多了十所,医馆又开了五家,海上灯塔添了三座,《醒帼报》发行到了西域。
一切都好,比她们想象的还好。
离开那日,疏星抱着明珠的腿不放:“明姨祖,燕姨祖,你们什么时候再回来?”
明珠蹲下身,摸摸她的头:“等疏星当上船长的时候。”
“那我要快快长大!”
“好,我们等着。”
马车驶离扬州,又一次向西,回山里。
这一次,她们走得很慢。沿途停停走走,看看风景,访访故人。到了五月,才回到山谷。
山中正是最美的时节。草木葱茏,野花烂漫,溪水潺潺,鸟鸣啾啾。
回到木屋的那刻,两人都长长舒了口气。
“还是这里好。”明珠道。
“嗯。”燕临雪点头,“这里才是家。”
接下来的日子,一切如常。
只是燕临雪的身体渐渐不如从前了。年轻时受的伤,战场上落下的病根,在岁月里慢慢显现出来。阴雨天会关节疼,走远路会气喘,有时还会咳嗽。
明珠很担心,想请素云来诊脉。燕临雪拒绝了:“年纪大了,都这样。不必折腾。”
她依旧每天早起,生火烧水,侍弄菜地。只是动作慢了些,需要歇息的次数多了些。
明珠更加细心地照料。每天熬药膳,每晚给她揉腿,天冷时提前备好暖炉,天热时记得给她扇风。
燕临雪有时会说:“辛苦你了。”
明珠总是笑:“说什么傻话。你照顾我一辈子,我照顾你几年,不应该吗?”
是啊,一辈子。
从青春到白头,从草原到山林,从战火到安宁。她们互相照顾了一辈子,还将继续照顾下去。
永昌三十三年秋,燕临雪病了一场。
病来得突然,高烧不退,昏迷了两日。明珠守在她身边,寸步不离,喂药擦身,轻声呼唤。
凌霜请了山下最好的大夫,素云也从京城赶来了。诊断结果:年轻时肺腑受伤,加上多年操劳,如今年老体衰,需要静养。
燕临雪醒来时,看见明珠趴在床边睡着了,眼圈乌青,手里还攥着湿毛巾。
她轻轻抬手,摸了摸明珠的头发。
明珠惊醒,见她醒了,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你吓死我了……”
“没事。”燕临雪声音虚弱,“就是睡了一觉。”
“以后不准这样睡。”明珠握紧她的手,“要睡也得跟我说一声。”
“好。”燕临雪笑了。
病好后,燕临雪的身体更弱了。不能再去田里,不能走远路,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木廊下,看书,画画,或是看明珠忙碌。
明珠把菜地缩小了一半,只种些容易打理的。更多时间用来陪燕临雪,给她读书,陪她说话,或是就安静地坐着,看云卷云舒。
日子慢下来,像溪水,缓缓地流。
这年中秋,只有她们两个人。
月亮依旧很圆,很亮。明珠做了几样小菜,温了一壶酒,两人在木廊下对坐。
“还记得我们第一个中秋吗?”明珠问。
“记得。”燕临雪道,“在扬州归燕楼,后院摆了十五桌,来了很多人。”
“一转眼,这么多年了。”
“嗯,这么多年了。”
两人碰杯,酒很甜,带着桂花的香气。
“临雪,”明珠忽然道,“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我先走了,你怎么办?”
燕临雪沉默良久,才说:“我会把我们的故事写完,然后……去找你。”
“不行。”明珠摇头,“你要好好活着,看疏星当船长,看世界变得更好。”
“没有你,我看不见。”燕临雪握住她的手,“明珠,这一生,你去哪儿,我去哪儿。说好的。”
明珠眼眶红了,又笑了:“好,说好的。那如果……你先走呢?”
“你也要好好活着。”燕临雪认真道,“替我看看疏星当船长,替我看世界变得更好。等你看够了,再来找我。”
“那要等很久。”
“多久我都等。”
月光下,两人相视而笑,眼中都有泪光。
其实她们都知道,生老病死,人之常情。但因为有彼此,连死亡都不那么可怕了。
因为知道,无论谁先走,另一个人都会带着所有的记忆和爱,好好地活,好好地等。
等到重逢的那天,可以笑着说:“你看,我替你看了好多风景,等了好久好久。”
永昌三十五年春,燕临雪走了。
走得很安详。那日阳光很好,她坐在木廊下的躺椅上,看明珠在溪边洗衣。看着看着,闭上了眼睛,像是睡着了。
明珠洗好衣服回来,叫了她两声,没应。走过去,发现她已经没了呼吸。
手还是暖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
明珠没有哭。她坐下来,握住燕临雪的手,轻轻说:“说好等我的,你可要说话算话。”
凌霜、绿萼、红药都来了,丫丫带着疏星也赶来了。众人要按礼制办丧事,明珠却摇头:“她不喜欢热闹。就我们几个,送送她。”
墓选在后山一处向阳的坡地。能看见山谷,能看见溪流,能看见她们住了十年的木屋。
下葬那日,天气很好。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斑斑点点,像碎金。
明珠亲自填了第一抔土。土落在棺木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又一下。
她没有哭,只是轻声说:“临雪,你先去。我很快就来。”
丧事过后,众人都劝明珠下山。她拒绝了:“这里是我的家,我哪儿也不去。”
大家轮流来陪她,但她更多时候是一个人。
每天清晨,她还是生火烧水,做两个人的早饭。盛一碗放在对面,像是燕临雪还在。
上午,她侍弄菜地,给花浇水。后山的田已经荒了,她只打理屋前的小园。
下午,她坐在木廊下,整理燕临雪留下的东西:未画完的画,未写完的字,还有那些年她们一起写的《燎原记》草稿。
她开始写最后一卷——《山月为盟》。
写她们归隐后的生活,写山中的四季,写那些平淡而珍贵的日常。写燕临雪画海图时的专注,写她自己种菜时的欢喜,写她们在月光下的约定。
写得很快,因为每个字都在心里,早已熟稔。
写完那日,已是深秋。
山谷里层林尽染,红的黄的,绚烂至极。溪水依然潺潺,鸟依然鸣叫,一切仿佛都没有变。
明珠把书稿装订好,和燕临雪的《海图志》放在一起。然后,她换上了那件月白色的衣裳——是燕临雪最喜欢的颜色。
她走到溪边,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白发如雪,皱纹深深,但眼睛依然明亮,像草原上的星星。
“临雪,”她轻声说,“我来了。”
那夜,山里下了很大的雨。
雨声哗哗,像是天地在哭泣。但木屋里的灯一直亮着,直到天明。
清晨,雨停了。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山谷里升起彩虹。
凌霜如往常一样来送补给,敲了门,没人应。推开门,看见明珠趴在书桌上,像是睡着了。
手边摊着一封信,是写给丫丫的:
“丫丫,疏星:
我和你们燕姨祖走了。不必悲伤,我们这一生,该做的都做了,该看的都看了,该爱的都爱了。没有遗憾。
木屋留给后来需要安静的人。书稿交给素云,让她帮忙刻印。菜地里的菜,分给山下的老人。
好好活着,好好爱。让疏星当上船长,让世界变得更好。
我们会看着的。
明珠绝笔”
凌霜颤抖着手探了探鼻息,已经没了。
她跪下来,磕了三个头,泪流满面。
按照明珠的遗愿,她和燕临雪合葬在那处向阳的坡地。墓很简单,只立了一块青石碑,上面刻着:
燕临雪赫连明珠合葬于此
生同衾,死同穴
山月为盟,此生不渝
下葬那日,来了很多人。素云、如眉、阿珠、绿萼、红药、凌霜、丫丫、陈诺、疏星……还有许许多多受过她们恩惠、听过她们故事的人。
没有哭声,只有静静的白花,和深深的三鞠躬。
疏星才八岁,不明白什么是死亡。她问丫丫:“娘,明姨祖和燕姨祖去哪儿了?”
丫丫擦去眼泪,抱起她,指向远山:“她们变成了山里的风,水里的月,花间的露,永远陪着我们。”
疏星似懂非懂,但认真点头:“那我要当船长,带她们去看更大的海。”
“好。”
众人散去后,山谷重归寂静。
只有溪水依旧潺潺,鸟依旧鸣叫,花依旧开落。
木屋还在,木廊还在,菜地还在,那些书稿、画册、她们用过的碗筷、穿过的衣裳,都还在。
像是主人只是出了趟远门,很快就会回来。
而山间的月,依然每个月圆一次。
清辉洒满山谷,洒在青石碑上,洒在木屋的窗棂上,洒在静静流淌的溪水上。
像是在履行一个永恒的约定:
山月为盟,此生不渝。
生生世世,永不相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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