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交易

“真相你要是早就知道,为什么等上了断头台才说?”

云珩有些戏谑地发问,手中依旧捻着那串佛珠。

“太子殿下明察,小女在诏狱中根本没有开口的机会。”于昭连眉目温顺低垂。

太子云珩虽然没有亲眼见识过诏狱的手段,但却有所耳闻,他的眼神落在她血肉模糊的手指上,神色有些黯淡。

那原本是一双弹琴握笔,纤细莹白的手,可是现在却满是血污,卑躬屈膝地伏在地面,从他的角度看过去,只有后背艰难直立,似乎并没有什么力量可以将它压垮。

“镔铁一说并不能完全洗脱罪名,你还有其他证据?”

诏狱的石壁带着终年不散的湿冷,于昭连拢了拢身上略显单薄的囚衣,“小女不敢诓骗殿下,只是我需要时间。”

“你在跟我谈条件?”

“是,我赌殿下明察秋毫,这天下将来都是殿下的,现在有人想要搅乱朝堂,浑水摸鱼,残害忠良,殿下难道想就此揭过,坐视不管吗?”

听见于昭连这番话,更加打消了于家勾结端王谋反的嫌疑,云珩轻声笑了笑,“你好大的胆子,照你这么说,我还应当赏你。”

“小女只想为于家洗清冤屈。”

云珩抬手,身后的锦衣卫毕恭毕敬地过来,递过来一个盒子。

云珩示意,“打开看看。”

于昭连颤抖着手揭开盖子,锦盒中放着一把火铳。

她原先还在思索,如何为父亲洗脱罪名,可是谋反一说,即使关键证据被推翻,众口铄金,父亲半生戎马也将败于口诛笔伐。

所以,不仅要找到铁证,还要证明价值,而这价值必须独一无二。

她穿越而来的这具身体记忆里,太子傅云珩是当今皇帝的嫡子,但却并非长子。长子端王凭着母妃的宠爱,早就虎视眈眈。

端王背靠外戚与锦衣卫,势力日渐膨胀,太子的处境并不算稳固。这个时候太子找她,绝非偶然。

想到这里,她抬眼看向四周,云珩周围无人,但四个锦衣卫却候在门外,手中持握毛笔纸张,果然如此。

于昭连只看了一眼便说,“这东西并无特别之处,既无铳箍也无准星,有炸膛风险,这不会又是从我父亲营帐中找到的吧。若是如此,那真是六月飞雪了。”

她发觉云珩的眼神有了些变化,可她一家的性命都在他的手中,不敢再多说。

云珩思索片刻,抬起手,“把人洗干净了送到我宫里。”

……

东宫文华殿内,暖炉烧得正旺,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松烟墨香。

云珩早就屏退众人,于昭连忍着小腿的疼痛走上前就要下跪。

云珩坐在书桌前,抬眼一看,“免跪了,过来吧。”

于昭连抬眼看他,方才在狱中那凌厉的模样完全卸下,“现在四下无人,你可以说实话了。”

父亲素来是太子一派,此次被诬陷,分明是端王的釜底抽薪之计。

“锦衣卫呈交的罪证,看似天衣无缝,实则处处透着破绽,于将军若要谋反,不会用毛铁铸兵,若要勾结边寇,不会连一封像样的密信都没有。这背后,是有人想借谋反之名,除掉镇守蓟州的于将军,顺便削弱殿下的势力。”

“你父亲,真是站在我这边的吗?”

于昭连顿时冷汗连连,霎时间明白了什么是伴君如伴虎。

“父亲并不站队,只是为了大盛边关和平,百姓安居乐业,父亲只站在明君的那一边。”

“哦?你觉得我将来会是明君吗?”

“殿下绝非池中之物,却刻意做出纨绔子弟的做派,想必是暂避锋芒,想要下一盘大棋。”

于昭连站在宽大的书桌之前,盯着云珩手中的边防舆图,“殿下是在试探我的衷心吗?”

云珩望着她紧张的模样,调笑道:“可是你当初并未选我。”

于昭连哑然,这个话题是过不去了……

“殿下,这并不是父亲的意思,我只是想一生一世一双人,而殿下今后继承大统,少不了三宫六院,与其后宅争宠,不如自己做一番事业。”

云珩勾了勾唇,笑意染上眼尾,“既然这样,我给你一个机会,证明自己的价值,在这之后,我们再谈条件。”

于昭连身上的伤口已经被好好地处理包扎过了,现在手指虽然还并不灵活,但用笔应当不成问题。

她取了纸张毛笔,根据刚刚看过的火铳,在此基础上进行了改进,保留了枪管短后坐式自动原理,卡铁起落式闭锁的核心机构,在此基础上减少零件数量,降低了射程和后坐力。

她在武器的杀伤力之间找到了一个平衡点,且完全符合美感。

图纸很快画完,云珩叫了工部火器局的副使与工匠一同过来。

副使孙化接过图纸,展开一看,只见上面标注着详细的尺寸、零件结构,甚至还有火药配比的说明,远比工部现有的火铳图纸更为精妙。

他眼中闪过一丝震惊与狂喜,抬头看向于昭连:“于姑娘真有此才?”

“禀大人,这是我改进的一款新型火铳,名为‘连发火铳’,可一次装填五发铅弹,射程比现有火铳远三十步,精度也更高。殿下若信得过我,待此案查清,我可亲自督造,为大盛军队添一份力。”

云珩眼神中显出满意地神色,于昭连将门之女,精于骑射并不意外,但这设计火器的才能确实令他刮目相看。

于昭连恭敬地候在一旁。

“不错,你就不怕我要了这份图纸,再杀了你?”

“涸泽而渔,不是圣明之举。”于昭连不卑不亢地回答。

“好,说吧,你想要什么?”

于昭连起身,郑重行礼,“我想要三天时间查案,查案期间,需保证林家众人的安全,不得让锦衣卫再行刁难。”

云珩颔首:“明日起,你便是武库司主事,直接向孤汇报案情。于家众人,我会派人转移到安全之地看管。”

云珩案上拿起一份卷宗,于昭连上前接过。

“三日前,工部尚书张大人在府中暴毙,死因是突发恶疾,但我查到,张大人死前正在核查一批军中铁料的账目,而这批铁料,恰好与你父亲被诬陷私铸兵器的毛铁来源相同。”

于昭连神色凝重地翻阅卷宗。

“张大人肱骨之臣,他的死绝非意外。你此次以武库司主事的身份介入此案,或许能从张大人留下的线索中,找到证据。”

卷宗里面记录着张尚书的生平、死因勘验记录,以及一份残缺的铁料账目。她快速扫过账目,注意到其中一笔“蓟州毛铁三千斤”的采购记录,签字人正是锦衣卫同知吴良辅,正是那日在刑场上急于要她一家性命的人。

“殿下的意思,是让臣女以查案为名找出证据?”林晚卿合起卷宗,“只是我如今是戴罪之身,贸然出任武库司主事,难免引人非议。更何况,端王与锦衣卫那边,也不会善罢甘休。”

“我自有安排。”云珩沉声道,“我会以‘核查军器、佐证林案’为由,向父皇举荐你。武库司主事品级不高,却能接触到工部的军械账目与铁料记录,正好方便你查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窗外沉下去的暮色,“至于端王那边,他近来总借着‘整顿六部’的由头插手工部事务,明里暗里想抓武库司的把柄。这明面上的压力,我会替你挡着,不让他先拿你的身份做文章。”

云珩指尖离开军防图,抬眼看向于昭连时,眼底的温度淡了大半:“但我也有条件。”

于昭连心头微凛,抬眸望他。殿内只剩烛火噼啪轻响,光影在云珩脸上投下深浅交错的纹路,他唇线紧抿,竟良久没再续上一个字。

那沉默像一团棉絮,一点点裹住人的呼吸。于昭连垂眸思忖片刻,忽然明了。

她膝弯一软,利落跪伏在地,锦缎裙摆扫过青砖发出轻响,“臣女于昭连,愿以宗族名声为誓,日后唯太子马首是瞻,听凭调遣。查案期间必恪尽职守,绝无半分私念;此生亦对太子忠心不二,若有二心,甘受族规与国法处置。”

……

踏出文化殿的时候天色已晚,她在心中计算着时日。

秋日的风带着落叶吹在身上,有几分萧瑟之感。浅绯色的衣裳意外合身,只是身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她走过挨着殿宇屋檐走过长长的一段路。

上了云珩为她准备好的马车,跟着到了一处别院。

是个雅致僻静的去处,她下了马车,驾车之人引她进了府内。

在下沐夏,这三只之内任凭姑娘差遣。

于昭连笑着行礼,差遣?倒不如说是监视。

沐夏给她带路,“这处是太子从前做誉王时的宅邸,姑娘近日可在此处住下。”

一路走来,院里仆人杂役寥寥无几,沐夏带她到了后院。

“殿下吩咐,您若有任何要求都可尽量满足。”

她停下脚步,“明日我要去工部尚书魏大人府上,劳烦帮我向刑部通传一声。”

“这……”沐夏有些为难,思索片刻后点了点头,“好。”

“不必掩人耳目,正常依流程通传,还有,帮我准备一套弓箭。”

她藏在衣袖中的手指被纱布包裹,她轻轻活动了手腕和手指,略一思索,补充道:“小梢弓,下力水平便可。”

沐夏愣了愣,颔首答应下来。

院中走出一位侍女,向于昭连行了礼,“于小姐,随奴婢入汤房梳洗安置吧。”

她随着侍女进了汤房,池中已经备好热水,她原先并不想要人服侍,但手脚都有伤,于是应了下来。

侍女细心帮她换了药,伤口处裹了油布,才退至玄关外等候。

她泡在池中,池水中放着些活血化瘀的药材,密闭的空间里水汽氤氲,她紧绷了许久的神经这才缓缓放松下来。

思绪渐渐飘远。

今日从刽子手的刀下捡回一条命才是第一步,父亲的案件中还有许多未曾洗清的疑点。

小的时候她就对武器机关感兴趣,借了好些书来看,研究透彻之后还在原先的基础上做了改进,只不过她从未想到会有用武之地。

这些图纸让自己获得一官半职倒是虚的,最重要的是能在未来帝王面前赢得一席之地才是真的。

她叫来侍女,侍女细心地为她沐了发,出来之后再次检查了伤口,确认没有进水。

于昭连见她手法专业,忍不住问:“你学过医?”

“是的,于姑娘。”侍女惜字如金不再多说。

到了房中,侍女安排了清淡的羹汤,沐夏也将弓箭准备好了。

弓臂以竹材为胎,外面包裹一层桦树皮,弓稍用枫木制作,牛角片装饰弓稍头部,弓弦用的了鹿筋,韧性很好。

她试了试,估计了一番,大约在八十磅左右,很是轻便。

于昭连握着趁手的弓,心中也略略安下心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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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中沐棠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