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的天还没亮透。
王府后院的淩阁校场被一层薄雾罩着，地面是打磨得极平的青石，夜里结了露，踩上去有一层细滑的冷意。
远处木架上挂着兵器，风一过，轻轻相撞，发出清脆又单调的声响，谢赫被人从床上拎起来的时候，还带着一身没散尽的困意。
顾冰站在床边，衣袍一丝不乱，整个人像是从夜里直接“站”到现在的。他的五官并不凌厉，但因为表情太少，反而显得冷硬，眼神落在人身上时，总有种被刀背压住的感觉——不锋利，但绝不松。
“起来。”他只说了两个字，谢赫把被子往头上一拉：“我昨天差点死在校场。”顾冰语气平静：“那说明你现在还活着。”
谢赫：“……”他不情不愿地坐起来，心里只剩一个念头——这地方真不是人待的。
一、站稳
校场中央没有任何标记，顾冰把他带到正中间，停下。
顾冰：
“站。”
谢赫以为自己听错了：
“就站？”
顾冰：
“就站。”
顾冰退开两步，双手负在身后，不再说话，一开始，他甚至有点轻松——比起昨日那种近乎折磨的重复动作，“站着”简直算不上训练，他下意识放松了肩膀，把重心压低一点，让身体更省力。
这是他过去学来的习惯，在红袖招，在黑市，在那些不允许你“占位置”的地方，人要站得轻、站得让人忽略，甚至要学会在别人靠近时悄悄退开半步，那是活下来的方式。
可半刻钟后，他忽然觉得不对，脚底开始发酸，膝弯隐隐发颤，他试着微微调整姿势，却被顾冰一句话打断：
“别动。”
谢赫皱眉：
“我没动。”
顾冰抬眼：
“你一直在动。”
谢赫一愣，他低头看自己——明明站得很直，可顾冰没有看他的“外形”，他看的，是细节。
“你在卸力。”顾冰淡淡道
“你站着，是为了不被人推倒，不是为了随时退让。”
谢赫心里一紧，这句话说得太准了，他一直是这么站的，不是站稳，而是随时准备让开。
顾冰继续说：
“淩阁的人，不让。”
谢赫抬头：
“不让什么？”
顾冰微微抬了抬下巴，神色从容，直直的看着谢赫，却没有说话。
风从校场一侧吹过，雾气微微散开，谢赫忽然觉得脚下的石地更冷了。
二、骨头
时间被拉得很慢，谢赫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只觉得每一寸肌肉都开始抗议，他的呼吸开始乱，胸口起伏明显，他想调整，却又记得顾冰那句“别动”，于是只能硬撑。
某一刻，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不是在“站”，是在被迫固定成一个他不习惯的形状，像有人在强行掰他的骨头。
“淩阁不教招式。”
顾冰忽然开口。
谢赫艰难地抬眼看他，顾冰语气平直：
“先改骨头。”
谢赫眸子倏然睁大，愣在原地：
“骨头怎么改？”
顾冰看着他，目光不带一点情绪：
“忍着改。”
这句话落下的时候，天边刚好透出第一缕光
三、第一天的尽头
傍晚时，雾气散尽，天色变得干净，谢赫直接躺在地上，他不是想装死，他是真的动不了了，四肢沉得像灌了铅，连呼吸都带着疼。
顾冰站在一旁，看了他一会儿：
“起来。”
谢赫闭着眼：
“我死了。”
顾冰：
“死了也要站直。”
谢赫忍不住睁眼瞪他：
“你是不是没见过死人？”
顾冰沉默片刻，而后认真的说：
“见过。”
“但他们都不在这。”
谢赫嘴角抽了抽，翻了个白眼，一时竟无话可说，只剩满心无语：
“……”
他忽然觉得这人说话比动手还狠。
远处传来脚步声，很轻，但节奏稳定，谢赫不用看就知道是谁--
沈明决。
他走进校场的时候，像是从另一个世界走进来的一样——衣袍整洁，神色从容，身上没有一点训练场的气息，他站在边缘，没有靠近，只是看。
谢赫坐起来，盯着他：
“王爷又是路过？”
沈明决“嗯”了一声，语气轻得像真的只是随口，谢赫冷笑：
“您这王府的路是不是围绕着我修的？”
顾冰在一旁淡淡补一句：
“王爷是今日第三次路过。”
谢赫转头：
“你们是不是串通好的？”
沈明决没有理会他的情绪，他看着谢赫，目光落在他肩线和站姿上，停了一瞬：
“比昨天好。”
谢赫一愣，这句话太简单，简单到不像评价，但偏偏让人无法忽视。
谢赫下意识回了一句：
“那王爷要不要考虑一下给我发点工钱呀？”
谢赫没脸没皮的技术无人能及。
沈明决用白眼看着他：
“你现在还不值钱。”
谢赫：
“……”
他突然觉得自己刚刚那点隐约的得意，像被人顺手拍掉了。
四、开始对抗
第二天清晨，雾更重，谢赫站在校场边，眼底有点血丝，他没说，但心里很清楚——他开始适应了，这种适应让他不安。
顾冰递给他一杆木枪：
“今日加枪练。”
谢赫接过，手指微微一紧，这重量，他熟，但又不完全一样。
“出枪。”
顾冰说着。
谢赫动了。
第一枪，他用的是旧习惯——快、准、带一点收，顾冰轻轻一拨，枪偏了：
“来。”
第二枪，谢赫加了力，顾冰只是微微侧身，便卸开：
“再来。”
第三枪，谢赫咬牙，把力道往前压，顾冰没有动，只是手腕一震，谢赫的手直接麻了，木枪差点脱手，他站在原地，呼吸变重。
顾冰看着他：
“你的力道似乎用错了。”
谢赫皱眉：
“我已经用尽了。”
顾冰摇头：
“你的那些招式，只是用来‘活’的。”
顾冰顿了一下：
“现在要用来‘赢’。”
这两个字，让谢赫心里猛地一震。
五、沈明决的视线
午后，阳光落在校场一角，谢赫坐在地上，手腕一圈青红，他低着头，没有说话，沈明决走过来，站在他面前，影子落下来，把他整个人罩住，他递了一杯水。
谢赫没接。
“你到底想把我练成什么？”他声音低低的。
沈明决看着他，没有马上回答，风吹过，带起一点灰尘：
“人。”他说。
谢赫抬头，眼神有点冷：
“我现在不像？”
沈明决停了一瞬：
“你现在更像是一种只是活下来的死尸。”
这句话说得很轻，谢赫一时没接话，他忽然意识到——他们两个人，一个在改他的身体，一个在看他的过去，而他自己，还没来得及决定要不要变。
六、变化（他不承认）
第五天，他站得不晃了。
第七天，他的枪不再乱。
第十天，他第一次在顾冰手下连出三招。
顾冰看了他一眼，眉眼舒展，但也只是一瞬间，说了一句：
“可以。”
谢赫皱眉：
“什么叫可以？”
顾冰也没再说话。
夜里，校场空了，风吹过木架，发出轻响，谢赫一个人站在中间，没有人看他，他却下意识站直了。
这一次，没有晃，远处廊下，有人影停了一瞬，沈明决没有走出来，只是看了一眼，然后转身离开。
第二天清晨。
顾冰刚要开口，谢赫先说：
“今天练什么？”
顾冰看了他一眼，难得停顿了一瞬，然后道：
“杀人。”
风停了一下，谢赫握紧了手里的枪。
这一次，谢赫没有反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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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凌阁不教人，只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