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 7 章

17到23年里,整整六年,从两人莫名其妙的断联起,纪一舟只与傅鸢棠通过一次电话。

日期纪一舟还记得很清楚,2020年1月31日,没记错的话,那天还是中国新年的大年初七。

彼时纪一舟还在英国,他和几个同学一起运营着一个旅游纪实类的油管账号,他负责着账号拍摄和部分后期制作工作。

纪一舟是高中开始爱上摄影的,学校当时对他手里那些摄影设备管理不甚严格,班主任和年级主任碰到他好几次举着相机乱逛也只是警告他上课别拍以及别影响到其他同学。

纪一舟当时对拍人像有莫名的执着,但他也是抓着人就拍,他有专属模特——海莉。高一时纪一舟和海莉同班,几乎所有课间、体育课甚至食堂吃饭都抓着海莉配合他拍摄。海莉当时沉迷于学习只想在文理分班后分进高一级的奥赛班,整天被纪一舟弄得没脾气,最后两人达成协议,以走读生纪一舟家里阿姨每天多做一份中饭为打扰她的报酬。多一份的餐盒最后是和闺蜜们一起共享的,至于为什么没要三份——林栀雨觉得太麻烦以及太拉仇恨了。

文理分科后,纪一舟对摆拍就没太大兴趣了,开始拎着相机满校园逛,四处抓拍,他当时其实偷拍到了好多对校园情侣的照片,有些时候被点破也只说是在拍风景,后来海莉评价过他当时这种行为,未来没做狗仔真的可惜了。

后来纪一舟大学去了英国学习摄影,18年开始做油管旅拍视频,等到记忆的那个时间点时已经有千万关注者。

那天纪一舟刚和团队完成最新一条视频的后期工作,本来准备囫囵在工作室里睡一晚再回公寓的,偏偏公寓管理员来电说他有几个特殊包裹,需要尽快处理一下。

那年纪一舟因为工作原因并没有回国过春节,家里那头是每天几个电话地过来问候,总之他得到的消息是大家都在静态管理,他在英国不论情况如何还是少出门吧。

接到包裹前,他也只以为是家里给他寄的东西,等真正见到那三大箱贴着医疗用品标识的加急件时才发现是寄件人是林栀雨。

等他边拆包裹,边给林栀雨发消息,那头显示了‘对方正在输入中’好久,最后还是来了一条。

【R:收到就好,但这些都是棠棠准备的。】

在傅鸢棠家的三楼小厅里,林栀雨玩笑般地又提到了这件事,只问老纪当时是什么心情,因为后面隔了好久才回她。

单人沙发位的纪一舟,半垂着头,看不太清他的表情,场上沉默着,都等着他的答案,“说实话,我也记不清当时看到那条消息的感受了,毕竟后面跟着的那条,差点没把我吓死。”

【R:棠棠现在在武汉。】

心脏顿了一拍的纪一舟,还没来得及感知情绪就被铺天盖地的担忧淹没,留学群里、朋友圈甚至家人的电话都把当时的情形形容得恐怖,他万万没想过傅鸢棠会在频频提到的城市名那里。

那时他们已经三年没有说过话了,连最基本的新年祝福、生日问候甚至朋友圈点赞都全部省略了,可那一瞬间,纪一舟的动作比思绪快,他肌肉记忆般地输入了傅鸢棠的手机号并拨打了过去。

等电话嘟了三声时,纪一舟才猛然想起,傅鸢棠可能已经换了号码了,他刚准备挂,那头却接通了。

“喂?”那头的声音听着恹恹的,没什么精神。

纪一舟有些宕机,他突然根本拿不准该不该和傅鸢棠打这通电话。

他也轻声回复了声喂,没再说话。

那头安静了几秒,才传来声音,“是...纪一舟吗?是你吗?”

纪一舟去年换了个号码,傅鸢棠没有存很正常,但这句询问,莫名其妙让纪一舟的心和眼都潮湿了,英国归属地的电话,她还是会想到他。

“是我...傅鸢棠,我收到包裹了...谢谢。”

纪一舟是愧疚的,他觉得还是自己小人了,抛去男女那层喜欢外,傅鸢棠是真真正正把自己当朋友的,哪怕身陷囹圄,也没忘记异国的他。

“是吗?收到就好......你,你那边还好吗?”

“没什么事,你呢,你怎么会在武汉?林栀雨不是说你在柯凌总部实习吗?”半年前林栀雨来英国交流学习,和纪一舟分享了一些大家的近况。

“嗯,出差,那晚能出去的,团队都没太在意,最后没走成。”

“那你好不好?有没有什么症状?吃的呢?”

“没那么恐怖,纪...纪一舟。”傅鸢棠没什么精神地安慰着他,这通电话其实不该打的,但她不想挂了,没人说话的日子她真的快活不下去了,“都还好,我在酒店里,你不用担心,东西是我让小雨准备的,我怕你们那边也买不到,就让她也给你寄了一份。”

也。纪一舟明白,另一份是给同在英国的盛今朝。

“谢谢。”纪一舟到底是收拢了下心神。

电话两端都沉默了好久,屏幕上计时的数字还在叠加,谁都没有挂断的意思。

“纪一舟。”

“傅鸢棠。”

电话两端的两个人同时开口。

各自都愣住了,好一会儿,纪一舟才说,“你先说吧。”

那头还是沉默了下,“没什么,就想说你注意防护,小心身体。”

“谢谢。”纪一舟咬了咬唇,还是开了口,“傅鸢棠,你怕不怕?”

这些天傅鸢棠收到了很多关心,所有人都劝她不要害怕,很快就能回家了。她也一次次在内心里对自己说不要怕,可越来越安静的世界,走不出的房间,都令她恐惧。她有一天突然想到曾经看到的一条博文,问的是如果让你呆在一间房间里不出门一个月就能得到一百万,你愿意吗?当时她是怎么说的,噢对,她转发说如果有WIFI有手机有厕所有空调有零食的话,当然可以!

世界真是会开玩笑,这算不算是一语成谶,如今真实发生了,是不是删除那条转发就不会发生了,这一切就能停止了。

傅鸢棠无声地哭了,她任凭眼泪滑落,但没有发出声音。纪一舟也没有催促,只安静等待她的答复。

“有点。”傅鸢棠过了好久,等平静后才开口,“外面太安静了,我有点害怕。”

是啊,从小就爱尖叫得像哨子一样的女孩怎么能容许世界突然变得安静,高架上没有车流奔驰,路口的红绿灯永远变红,每天准时照明的路灯只能照耀一群飞虫,人类最终被困在自己造就的钢筋森林里,喧闹的城市只剩下偶尔救护车的吼叫,宣示着文明还未退散。

傅鸢棠听到纪一舟那边有些动静,过了会儿一阵音乐声传来。

“那张专辑,我买了黑胶。世界太安静的话,就听听歌吧,傅鸢棠。”

一阵舒缓的钢琴后,传来的是熟悉的女声,傅鸢棠知道,那是纪一舟喜欢的一位女歌手。

【Everybody loves the things you do

From the way you talk

To the way you move…

Everybody here is watching you

'Cause you feel like home

You're like a dream come true】

...

歌曲总是抚慰人心的,歌词也会让人想起过去的故事,傅鸢棠静静地听着听筒里传来的歌声,她其实想打断的,但她忽然有些舍不得这首歌背后的意味。这张专辑她在高三那年听了一次又一次,她自然猜到了纪一舟选择这首歌的原因,答案是歌词的意义,是不能宣之于口的上一首歌名。

你是我的美梦成真,以及,I miss you.

后来他们在感谢与嘱咐中,挂断了电话,那晚之后,谁也没有勇气再联系下一次。

他们之间隔的那层纸,终究是没有等到晨起的那场雾,永远没有露水帮他们自然地戳破,因为他们连日出都不同频了。

-

“他说他吓死了,结果电话打过来给我放了一首《When We Were Young》,我当时真怕手机漏音,被隔壁房间听到估计都要举报我。”

傅鸢棠春秋笔法地讲出了那段往事,海莉和林栀雨自然笑得最开心,她脸上也带着笑,笑着看着纪一舟,笑着哄着他再喝了一杯,笑着看着他无奈地又喝了一杯。

至少他们还可以是朋友。

她想,他想。

林栀雨把手里早就揉滚得皮肉分离的橙子抛给纪一舟,“再给棠棠剥一个。”

某人喊着遵命,手里的动作也没停。

傅鸢棠在那天又收到了一枚剥得干净完整的橙子,她笑着吸完了果肉。

小厅里的四人一致通过,这是他们的和解药。

“友谊万岁!”

本章建议配合BGM食用

《When We Were Young》——Adele Adkins

纪小船无意识的黑色笑话[咬手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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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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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耳船
连载中乌梅不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