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江总啊,你怎么知道我找你呢?”
江祁,江氏集团第三代继承人,如今负责着江氏集团地产、金融行业业务。傅鸢棠当初在酒会上贸然去认识江祁,就是为了自己那份实习工作的业绩,彼时江祁还在江氏轮岗,当时负责着江氏市场部工作。他擎着酒杯,盯着面前略显稚嫩但裹着高定礼服,以‘江礼的高中同学’及‘梁言安女友的闺蜜’这两道免死金牌加身介绍自己的傅小姐。圈里熟悉他的都知道他对自己两个弟弟好,那他自然不能拂了这么自我介绍的傅鸢棠的面子,一来二去,再加上这几年和傅远山业务上的往来,两人处得倒像兄妹。
“你知道了?”江祁听傅鸢棠这么说,只当她知道了那件事,可语气轻松得又不太像,“你下班了?现在在北城还是哪儿?”
“北城呢,灿灿姐没和你说吗?我年后调来北城了。”
“噢,还没时间和她碰,先恭喜你了。你是不是知道了?”
“知道什么?”
江祁叹气,原来是还不知道,早知道他不管这闲事了,“那你找我什么事?”
傅鸢棠没把江祁那段绕口令当回事,“嗐,这不是我那些高中同学要聚会了吗,想借江总的场地用一下呀。”
“我的场地?”
“嗯呢,西边那家见山观堂,三月的第一个周末,需要一个中型厅。”傅鸢棠略带狗腿地捏着嗓子说着,只希望这人能直接把自己打发给他秘书就好。
“傅鸢棠!你是不是当我每天没事干啊?要见山的厅不会找你爸?你爸忙不会找艾教授说?和我打电话就为了这个?”
傅鸢棠皱着半张脸举着手机拿远了些,小声嘟囔着这老男人不会更年期提前了吧,“江总,江祁,江大哥!你还不知道我妈最听不得的就是高中同学这四个字,您为了我的家庭和平,就帮帮忙吧,和您秘书交待一声就可以了!”
“都知道会爆发家庭战争了,还做这种事?”
“什么呀?不就是订个厅,最后我又不是不签账单白吃白喝。”
“你不知道?”
傅鸢棠简直是要被他绕晕了,“我该知道什么啊?难不成见山办了我这顿会有什么不可挽回的事发生吗?”
电话那头的江祁倒是异常冷静,“傅鸢棠,你知不知道你那个男朋友拒绝了江氏那家生物医疗科研所的聘书,那是你家傅老爹亲自保驾的!”
科研所招聘前,傅远山特意去了趟江祁的办公室,为了那个连名头都没有的女婿卖了面子。傅远山当时也说了那个男生学历背景、论文数量肯定是可以聘上的,但他为了家里两个女人的和谐以及女儿男友的前程,还是来求这一次人情了。商定后,才通知傅鸢棠让盛今朝务必参加招聘的。
“什么?!”傅鸢棠只知道年前盛今朝是过了笔试,面试结果还在等通知,怎么刚开年,就成了把聘书打回头了,这是实实在在打了傅远山的脸。
江祁冷笑一声,“你还不知道啊?年前就下了聘书,今早他卡着上班的点发了拒绝的邮件。他要是还记恨英国那事,我也理解,但这事是傅董来我办公室坐了两个小时聊的,他敢这样拂了未来岳父面子,到底是有什么远大前程?”
江氏这家生物医疗科研所,是政府背书的项目,这几年的研发成果都是有目共睹的,全国头部名校的那些学生进来都是打破头,江祁听到秘书汇报这件不属于他管理范畴的私事,思索了一番,还是先决定和傅鸢棠这头通个气,没想到那人居然两头瞒,“傅鸢棠,里头的利弊你也清楚,现在流程我还扣着,你和你那个男友好好商量下。说真的,他就这么不理解你身上的压力?”
人人都道傅鸢棠好命,圈子里新起的新贵家族,父母还秉承着九十年代体制内员工的精神只养育着这个独生子女,未来偌大家业都是她傅小姐的。可江祁和傅鸢棠相处这几年,才感受到这女孩子身上骨头的硬,为了和家里证明自己选的路是对的,能在广告行业做业务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即使凌灿保驾着让她规避了大多的酒桌文化,但她工作上、家庭里的各方面压力,她身边人这些年都看在眼里。
傅鸢棠是彻底被这个消息打蒙了头,她吸了吸鼻子权当回神,只是刚开口嗓子还有些沙哑,“那个...江总,谢谢你提前透我这个消息,我等会儿就问问他,真的麻烦了。”
那头江祁嗯了一声,又嘱咐她别冲动开车,便挂了电话。
傅鸢棠失神地回了办公室匆匆收拾了包,又折回会议室和团队成员说了抱歉,只说今晚她包两场,预支了笔费用给她助理,便匆匆走了。
路上,傅鸢棠电联了盛今朝,得知了对方的位置,也没多说什么,只说自己过去便挂了电话。她踩着油门压着一路的限速,快十点,到达出租屋楼下。
房子是盛今朝年前得知她要调回北城后租的,P大附近,曾经是某电信局的宿舍,苏式建筑的筒子楼,楼梯上去每层两侧都是长长的走廊,一间又一间的挨着居民的小房间。傅鸢棠上次见到这种建筑还是小时候在艾萍任职的江城S大那片老校区里,那绿得不知道是瓷砖还是漆面还是青苔的建筑楼面,傅鸢棠见了都觉得是一股股的潮湿。当然了,北城怎么会潮湿呢,换个词吧,阴森。
傅鸢棠在楼下停好车,进了单元楼顺着楼梯笃笃上楼,她轻声地喊着‘亮’,唤醒楼道里的声控感应灯,生怕惊扰了这个点已经睡的老人。房子在四楼,楼梯口拐弯第二间,太晚了,傅鸢棠也不愿意敲门扰民,费劲地从包包侧袋里翻出那把老式的钥匙,捅进去扭转开了那扇贴了层铁皮的木头门。
房子是一厅的老式格局,进门左手是房东用铝合金窗隔出来的简易厨房,右边是洗手间,进去就是客厅加餐厅,再里头是隔断的卧室。
傅鸢棠站在逼仄的‘玄关’内,望着这一眼望到头的房子,全屋的灯都开着,因为她要来。不知为什么,今早还兴致勃勃给自己打气加油奋斗新一年的傅鸢棠,莫名觉得一切都没劲透了。
她开门和在换鞋的声音吸引了卧室里的盛今朝出来,前面电话里他说他在看资料,现在眼镜后头那双微微疲惫的眼睛,也说明了这点。
但盛今朝见着她,马上就打起了精神,笑着朝她走过来,殷勤地摘下她肩上的包,“怎么今天这个点还过来?不是说工作日就住自己那儿吗?”
虽然盛今朝租这个房子的确是有两人同居的打算,但傅鸢棠考虑到通勤问题,还是决定工作日住自己租的房子,周末不加班的话就过来陪男友。盛今朝如今在准备毕业论文,手里还有兼职项目,他不比她这个上班族闲,傅鸢棠也是不爱麻烦人的性格,既然他决定在校外租房,那她也该迁就一些。
屋里的暖气烧得正旺,傅鸢棠也只觉自己的心火旺得很,边脱着羽绒服边往屋子里面走,她没作声,直到把外套放在客厅里两张椅子其中之一的椅背上,才掂量着开口。
“今朝,你是不是已经收到了科研所的聘书?就是我让你去应聘的那家。”
盛今朝去了厨房给她倒水,暖水壶往马克杯里倒水时发出空灵的流动声,像这段对话诡异的背景音乐,“嗯,是啊。你知道了?”
傅鸢棠抬眼瞧着盛今朝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水走过来,接过时他嘱咐说,“烫,等会儿再喝。”
“为什么把聘书打回头了啊?今朝。”傅鸢棠用手心捧着那杯水,滚烫得像她的这颗心。
盛今朝绕到桌子的另一边,隔着一张四方的压着钢化玻璃的简易餐桌,他双手撑着另一张椅子的椅背上,沉默了会儿才开口,“棠棠,是江祁和你说的吗?”
“碰——”
傅鸢棠不知是被烫到还是怎么的,直接将手里那个马克杯重重地搁在了桌面上,声音急促又尖锐,像是秘密行动时才会选择的破碎信号,“是!如果不是他和我说,我还不知道,我不知道的话,我...”
“棠棠!”盛今朝突然比她高了一个声调地打断了她,“为什么还在和他联系?嗯?上次不是说了吗,除了业务上的往来,不会再联系了,他现在也不负责...”
“你什么意思?”傅鸢棠瞪着眼睛看着盛今朝,这几年,因为江祁的事,他们吵过不少架,但每次事后盛今朝都会示弱地说着是自己吃醋了,那么好的人在她的事业上、她的家庭里频繁出现,他拿不准,可傅鸢棠每次都无奈地说着她只把江祁当合作伙伴,再近一点也不过是朋友、兄长这类的角色,她不论如何也不可能因为伴侣切割掉她和异性的正常往来。
“今朝,你怎么还在说这话,要说多少遍,哪怕不是我,江礼也是你高中的同班同学,江祁那个弟控看在江礼的面上也会帮你的,你怎么...”
“棠棠,我也说得很明白,我也是男人,我了解男人...”
“够了!”傅鸢棠拍了一下桌面,顺手就撑在那块玻璃台面上,不知是油渍还是水渍她只觉得粘腻难甩,她触电似的收回了手,隐在桌面下,五指张开,拉伸着,希望忘掉这个感觉,“今朝,我只问你,你是不是拒绝了,你到底怎么想的?是不是你的导师想你继续读博?”
盛今朝将傅鸢棠的动作尽收眼底,他垂下眼眸,也像平息着情绪,“是的,我拒绝了,原因有很多,至于我导也对我去民企持保留意见。”
“为什么呢?那头开的条件不差的,你导持保留意见,是还想你继续读是吗?”
“棠棠,我不读了,家里、你都等不起我继续读了。”
“停,我要表明多少次立场,你读与不读我都支持,或者说我支持你选的每一条路,我只是想问,你为什么拒绝,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这是我爸替你保驾的...”
不知是哪一句话刺痛了盛今朝,他突然冷笑了声,“我拒绝是因为我不需要一份补偿性工作,你也说是你父亲替我开了后门了,我真去的话,不是一辈子被你妈瞧不起了?”
“今朝!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岗位不是萝卜岗,你是凭自己的实力聘上的,我爸爸不过是去和江祁打了声招呼,我的意思是我爸爸也很看重你啊!至于我妈,我妈除了会念叨几句,她也没当面给过你难堪吧?”傅鸢棠真不懂,为什么新的一年了,一切明明都在向好,怎么那么累。
盛今朝绕过桌子,伸出双臂环绕着眼里漫起雾气的傅鸢棠,呢喃着她的名字。
永远是这样,傅鸢棠想,每一次,每一次吵这些没有意义的架,每一次好不容易见面了就要为她的家人、江祁、或者她某一个客户吵架,最后都是用拥抱、亲吻以及温存平息并结束。傅鸢棠觉得好累,她多希望能吵个明白,大不了一拍两散也可以,而不是每次都这样,以一句‘因为我只在乎你’判下结局。
傅鸢棠挣脱开盛今朝的怀抱,脑子里飞速打着争吵的草稿,她和闺蜜们吵架可以没有顾忌,但和盛今朝她不敢,她生怕一句话行差踏错,那些伤人的话,最后只会反弹到她自己身上。
盛今朝没想到傅鸢棠会挣扎,也没想到她无话可说,只好用力继续抱着她。两人在拉扯间都想说什么,傅鸢棠包里的手机铃声叫嚣了起来。
幸好,傅鸢棠心里想着,她到底是脱开了,快步走到门口,伸进包里,翻找着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