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海舶金线

英桓被吓傻了。

在凉州时,常听人谈论世子,不过八个字——纨绔风流,难堪大任。

与之相对,他一母同胞的双生弟弟,三岁能诗,五岁可文,弓马自得,心慧如镜,人人皆赞天授之才。

燕昭的人都说,幸好当年宣京点名要的是世子,而非小郡王,英桓每每想起凉州解围之日,站在公子身边那矜贵俊逸气度不凡的男人,再想想那些宣京传来的风月轶闻,深以为然。

只是他从不知,世子和小郡王是长着一张脸的。

英桓略略犹疑,思忖片刻,觉得跟着逐风混应当错不了,便想往那车驾旁边去,一转头却见那原本倨傲嚣张的刘鸿辉竟然两股战战,吓几乎要站不稳了。

“世……世子安。”

裴玉晗抬手捋了捋逐风的鬃毛:“想我这马也丢了许多年,竟是让尚书公子掳去了。”

“不不不……不是的……”

“不是吗?可方才我听——”

“是他!”刘鸿辉几乎吓破胆,偏头看到英桓,将人一指,“是他!是这小贼偷了世子的马!”

“哦。”裴玉晗扫了眼少年,一挑眉,“绑了。”

他话音一落,身后的府卫瞬时上前,将英桓团团围起,少年先是一愣,旋即挣扎起来。

魏俚见状,忙上前阻止:“世子,这其中是否有什么误会,这白马的主人是位品貌俱佳、端方有礼的公子,您会不会……认错了?”

裴玉晗在听到“品貌俱佳”四个字的时候轻抚马鬃的手一顿,微微眯起眼睛,打量着满脸急切看向自己的人。

跟裴皓琦耍在一起,除了有变傻的风险,倒也是有些益处,起码,宣京里的热闹能瞧个**不离十,眼前这位,他有所耳闻。

宪阳候这个小儿子,可是个痴的。

平生三好,话本、英雄、美人,见得便目光痴滞、双颊绯红、言语磕绊、行走不能。前几年在一场宫宴上见到彼时新任的大理寺卿,便是一副痴呆模样,教人看了好大场笑话。

那位大理寺卿还只是占了个美。

裴玉晗想起杨斐那张脸,还有他苦守凉州八十日、一刀挥下落敌首的事迹,脸色不大好看:“你认识?”

“认……认识的。”想到杨斐,魏俚红了红脸,“杨公子断不是贼匪鼠辈,许是您的马和逐风有些像?”

裴玉晗冷哼一笑,指着在自己怀里蹭来蹭去的白马:“像?”

魏俚一懵:“那……那许是它与世子投缘。”

“我会认不得自己的马?”

“那许是……”

“别许是了。”裴玉晗将他的话打断,略一仰头,“不妨告诉你,那偷马的贼我已经抓了,现在就在世子府。”

话音一落,他余光看见英桓挣扎的动作登时停了。

看着这个面容清秀的少年,想到杨斐离开这些年,都是这小子陪在身边,裴玉晗下意识舔舔槽牙,坏心骤起。

“用过了十八道酷刑,打得筋、骨、寸、断,血肉模糊,眼瞧不行了。”看着少年一下红了的眼圈,裴玉晗心情好了起来,忍不住勾起唇角,“小侯爷下次交友,万务慎重。”

说完,一推逐风的脑袋,落下车帘。

“回府。”

……

秦王府本就不远,又是在半途遇见,是以车驾很快稳稳停在世子府的门前。

英桓原本失魂落魄,被人押解便也跟着一路过来,却一抬眼瞧见巍峨的府门,恍然回神,少年登时泪如雨下,冲着款款下车的裴玉晗哭喊。

“你这昏蠹……呜呜你,你横行无忌,目无纲法……嗝视人命如,如草芥……呜凶残暴虐待,天……唔天若有知,叫你……嗝叫你不得好死!”

裴玉晗差点笑出来,只觉得这小子当真好玩,又吓唬人:“你这般斥骂,不怕我一怒,把你也杀了?”

“不必你杀!”

英桓眼睛瞪得圆圆:“我这便去寻公子!”

说完,也不知那里来的力气,竟挣脱了府卫的钳制,要往门前的石狮撞去。

裴玉晗眼疾手快,一把将人拉住:“行了!”

“人没死呢!”

英桓看他,显然不信。

裴玉晗也知道逗得有些过头,遂正了色,抬手一指远处。

“你瞅它。”

高大的白色骏马甫一抵达,根本不等人招呼,兀自迈开腿就往府里溜达去了。

逛大街似的。

逐风这模样英桓熟,乐颠颠得,是感觉到杨斐了,他连忙抹抹眼泪,甩开拽着自己的手,快步追了过去。

裴玉晗施施然跟在一人一马身后,脸色平和,还有些好笑。

府里的仆婢骤见马和生人往寝院里闯,先是一惊,刚要上去阻拦,却遥见着几步远外,世子府真正的主人抬手不在意地挥了挥,便叫那些想上前的人偃旗息鼓,又退了下去。

逐风找杨斐自有一手,打在凉州的时候就是,谁也不知它如何做到,但人家就有这个本事。

此刻,它几乎毫不费力地摸到了杨斐所在的寝殿,也没等人准许指引,长吻一拱,大门洞开,自己便进去了。

幸好殿大,没叫它磕碰什么。

杨斐果然睡着。

英桓一进门便瞧见无声无息躺着的人,哇的一嗓子扑了上去,怒怼裴玉晗:“哇……你还说人没事……”

裴玉晗提醒:“我说的是人没死——”

话音刚落,他对上了悠悠转醒的眼睛。

心脏猛得一紧。

却不等他来得及做什么反应,视线被个小子一挡,英桓手脚并用将人一抱:“公子!”

杨斐是被吵闹搅醒的,这段日子他昏一时、醒一时,常觉头晕脑胀、神思倦怠。有次醒来,恰逢医官问诊换药,一抬头见着何广平竟候立在不远处,他才恍然想起几日前那场夜梦,惊觉是夜非梦。

只是他后来再没见那人,不知是恰好睡着错过了,还是那人再没来过。

一并连带着那日的笑魇都蒙上一层虚幻。

想也是,裴玉晗大抵恨透了他,又怎么会冲他笑呢?

今日昏沉之际,又听闻那低沉熟悉的声音,杨斐用尽全力挣脱噩梦樊笼睁开眼,却不想出现在面前的人是跟随自己许久的英桓。

看着少年哭红的小脸,杨斐抬手揉揉他的头,没什么气力:“怎么来这儿了?”

“公子呜呜……你怎么了……”

少年完全听不得问话,只顾焦急,公子比起离家时又瘦了,脸色白得吓人。

“我没事。”

“什么没事!你……你脖子上还有伤……”说着,又上手上下摸索起来,“还有哪里受伤了?”

半大的小子,下手没轻重,一下按在杨斐的箭伤,惹他痛得闷哼一声。

英桓吓了一跳,裴玉晗却俊眉一凛,上前一把抓住少年僵滞的手臂,把他扯开:“你轻些,他心口有伤!”

杨斐抬起头。

床边躬身站着的男人,面庞是那么熟悉,几日前见过,行刺那日遥遥隔着喧嚣人群和树影重檐,他也见了,却不曾仔细端量。

裴玉晗和以前大不同了,想是北地粗粝的风吹不入宣京的琼楼玉宇,在山野沙坡上摸爬滚打的野小子不知何时白了面皮,摇身一变,成了锦绣高粱里的翩翩公子,俊逸漂亮,倜傥风流。

长高了,也成熟了,背脊变得结实宽厚,不知独自撑过了多少风剧雨骤。

此刻他正钳着英桓手腕与少年对峙。

“什么伤?怎么受的伤?”英桓突然想起裴玉晗方才在街上的话,他可不知那是吓唬,当即白了脸,“你打的是不是!你打公子了是不是?都给人打出内伤了,你可知公子——”

“英桓。”杨斐打断少年的话,“不能这么和世子讲话。”

少年虽犹不忿,却最听杨斐的话,闻言乖乖闭了嘴。

裴玉晗也没说话。

又变回了世子,他是所有人眼中的世子,他是裴玉晖,能在沉沉酣梦惊醒之际循一回往昔,也该满足,不必贪得无厌。

杨斐与他问安。

裴玉晗没应,杨斐便又推了推身边的英桓。

少年不情不愿调转过身,朝裴玉晗行礼:“请世子安。”

这回,裴玉晗说:“嗯。”

英桓刚要转回头来,却被杨斐伸手拦了,仍然叫他冲着裴玉晗。

少年很是不解,却紧接着听到身后的杨斐说:“英桓很仰慕长溪郡王。”

英桓不明就里,裴玉晗眉头一蹙,看着杨斐。

杨斐没看他,兀自往下说:“小郡王曾与我说过,英桓很是不错,纯善、忠义,虽不是顶顶的机灵,但教一教总是会的。”

“凉州瞿氏,虽寒门起兵,然于三代之内累功拜将,世代为边臣,受王爷荫庇而举家附入燕昭铁骑。瞿伯伯父子死得早,独留瞿家二哥支撑门庭,他无妻无子,本有意继英桓为嗣,只可惜……”

景纥之战,瞿葳跟随杨瓒同陷黑石谷,折戟沉沙。

“虽未拜宗祠,但二哥认他,他便是瞿家人。跟着我这段时日,读了书,习了字,很是勤勉刻苦,算得上不负二哥所望。”

英桓低下头揉了揉红透的眼圈。

“世子与小郡王一母同胞,与我……”杨斐想了想,还说了,“也算有竹马之谊,望您看在小郡王的颜面,厚待于他。”

裴玉晗听了这半天,至此终于明白了,他危险地眯起双眸:“你什么意思?”

杨斐转而看向英桓。

“以后你就留在世子身边,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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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刀
连载中路折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