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卷三·咒怨啼叫不尽

方才,他本想叫住男人,同他说,可以去外面的医院里寻求治疗的。可他把一切都想得太纯粹了,一个对外地人唯恐避之不及的村庄,又怎会愿意走出村子去接触外人呢?

不仅神婆婆,周边的村民似乎也在警惕着谷天雨说出那样的话来,就仿佛去外面或者外面的人进来同是一种笼罩在村庄之上的诅咒。

一路上也遇到了不少村民,不管神婆婆有没有看到他们,他们都会主动上前同她打着招呼,且顾及她的身份,对谷天雨一行人虽还是没有好脸色,但至少没有再一见到就退避三舍了。

“你们对这个村子的印象怎么样?”神婆婆忽然问道。

“都挺好的。”季未眠先一步说道。

“是吗?”神婆婆淡淡地笑着,也不知是在确认还是在质问。

“我看这里的村民大都有弓腰行走的习惯,这也是村里独有的习俗吗?”沈维从路边收回目光,问道。

“是啊。”神婆婆长叹了一口气,笑容渐掩去,“当咒怨降临,这便是他们自我防御的一部分。”

“咒怨?”谷天雨立刻警觉起来,“什么咒怨?”

神婆婆没急着接话,一行人在不知不觉间走进了一间小院。夜色里,依稀能辨出屋子的周边围了一圈栅栏,上面缠了些藤曼,而栅栏的角落,则蹲放了一些花花草草,看起来有被精心布置过。

推开门,神婆婆先进去把桌上的煤油灯点着,待黄光乍现屋中,她才摆摆手让谷天雨他们进来。

“是停电了吗?”谷天雨的眼神快速扫视了屋内一圈。

“我们这儿不用电。”或许是觉得一盏灯的光线有些暗,神婆婆又点燃了两盏提放到桌上,“很早之前就不用了。”

“为什么?明明用电生活会更方便的。”谷天雨问道。

神婆婆脱下身上的披风,从柜子里拿出几个水杯,准备给大家倒水。谷天雨先一步起身,接过神婆婆手里的水壶和杯子,先给神婆婆倒了一杯。

面露乖巧,也有眼力见,神婆婆望到谷天雨的眼里满是欣慰:“真是个好孩子……”

谷天雨抿嘴笑笑,意识到神婆婆对自己印象不错,便试探着再次问道:“这些都是不能为外人所知的秘闻吗?”

“算不上,诅咒的起源,几乎村中人人皆知。”神婆婆悠悠地喝了一口茶水,呼出一口气,“罢了,说给你们听听倒也无妨。”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那个女人,那场意外……”神婆婆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慢、很浅。

地平无风,煤油灯的火芯却在不安分的窜动,有如久远时境的气息传了过来,在众人眼前,开始搅动。

火光一抖再抖,人影时而模糊,时而清晰。一双手放在桌上,时而攥紧,又时而松开,最后索性用指尖点着桌面。

“神婆婆,我回去又想了想,我还是希望能把孩子们带出去。”隔着煤油灯,何思月望到神婆婆,满目决然。

“带他们出去……出去之后,他们又能去哪呢?”神婆婆喃喃地问道。

“在外面,他们有很多地方可以去。”何思月一激动,双手拍上桌面,半个身子往前倾去,“可以去学校念书,可以去游乐园玩耍,可以吃到更多好吃的,也可以去医院看病——”

“姑娘,你把一切都想得太简单了。”神婆婆的眼睛浊如污泥,“他们生于这片土地,长于这片土地,他们的父母在这里,有神在这片天上看着他们,他们要怎么出去呢?”

“我能带他们出去,我也能保证,出去之后一定把他们安顿好。”何思月的语气仍旧坚定不绝。

神婆婆不以为意,污泥般的眼睛忽然闪烁,她起身,慢步走到何思月旁边,用手轻轻抚摸着她的发丝,说道:“你想带他们出去,那你有问过他们父母的意见吗,你有问过神的意见吗?这不是你一个人就可以决定的事。”

“神婆婆,恕我冒犯。”何思月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我是从来不信什么神神鬼鬼的,所以我也从来不会相信,”何思月偏过头,觑了神婆婆一眼,“仅凭一场巫术就能让孩子们恢复健康。”

随即轻轻地摇头否认着:“这实在太荒谬了……”

何思月比神婆婆高了不只半个身头,神婆婆需要稍微仰起头才能与她目光对上:“你太固执了。”

“无论如何,我都要把孩子带出去,我要去正规医院给孩子看病。”

声音抖在风里,门被拍得哐当响,然而,地上一片月光,再望不到女人的影子了。

谷天雨盯着地上斜出的月光,有些恍惚:“可我觉得,您说的那个何思月,她的想法并没有错。”

“她说的不无道理,可是,仅凭她一个人的固执,是动摇不了一个村子的信念的。”神婆婆哀叹着,一双眼里存有无奈与惋惜,又开始混浊起来。

谷天雨扭头看向窗外,在屋内烛光的映衬下,屋外的天似乎愈发黑沉了。

是啊,天越来越黑了,有火烤着,变得又干又冷。

天是黑的,地是黄的,可人的脸却一片煞白。

“你们别拦着我,我要带孩子离开这里!”何思月怀里紧紧抱着唐信,从屋子里冲了出来。

周遭,人影黑压压一片缩了过来,把她团起。

“姑娘啊,使不得哩!神婆婆施行的仪式未完成,要是神发了火,鬼跑出来,大家伙儿都遭不住哩!”一个身着蓝褂子的老者劝道。

“世上根本没有这样的事,麻烦你们清醒一点!”察觉到怀里孩子抖了抖,何思月赶忙低下头,轻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低声安抚道,“乖,小信,你忍一忍,老师这就带你去看病。”

“你,你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蓝褂子老者面露惊恐,指着她的手指一个劲儿地哆嗦,“冒犯神可是会遭天谴的……”

“何老师,我们那是尊重你,才叫你一声老师的,”另一个身材瘦长的村民站了出来,“还请你莫要坏了我们村里的规矩,他的父母都没说什么,你有什么资格这样做?现在把孩子放下,神或许还能宽恕于你,你不要不知好歹。”

“我不需要那样的宽恕,虚无,空洞,可悲,只是自欺欺人罢了……”

何思月的目光渐凌厉起来,狠狠地瞪向每一个人,“有种就来拦我试试,我也保不齐,我被逼急了会做出什么!”

兀地,黑里,寒光一闪,刀锋露出,冰渣子一样蹦进村民们的眼睛里。

黑影疾速地往外退着。

“嘿呀……有,有刀……”

村民们实在想不到,平日里温温和和的何老师,这时候竟有如此狠戾的态度,她手上还拿着一把刀!

他们不觉被慑住了,只管被何思月的手肘撇开,眼睁睁地看着她往外跑去。

不知人群中有谁喊了句“快追啊!”,众人才回过神,纷纷抄起家伙,朝何思月跑的方向追了出去。

刚才发话那个瘦长村民经过某棵树时,顿住脚步,朝缩在树下的夫妻抛去目光:“那是你们的儿子,你们为何不动身去追回来?”

半晌,男人只是把女人拥得更紧了些,除却女人抑制不住的啜泣声,对于村民的质问没有任何回应。

“还是说,你们也希望自己的孩子能被何思月带出去?”瘦长村民的声音渐冷下来,“莫非你们想忤逆神的旨意?”

“不敢。”男人闷闷地回了话,并未把头抬起,一片黑彻里,互相的表情也望不到,“小弟,你也看到了,我媳妇她被吓得连路都走不动了,我得留在这儿照顾她。”

长影未动,男人头顶依旧黑中泛黑。

“再说,我相信有神的庇护,以及……以及有你们的努力,我的孩子一定会被带回来的。”男人又说。

“是吗?”瘦长村民面上表情渐松驰下来,“但愿你们真能这么想。”

长影后边,还拖了几个半大的影子追了出去。

夜越来越深了,风不响,只剩下人急促的呼吸。斑驳的暗影里,火光由此显得格外亮堂起来,一丛丛,一簇簇,像是失疯的彪狗,急促地跃动着,拼命地追赶着。

火,沼夜里浮沉飘摇的火,该是温暖、希望、启明星一样的存在。握在村民手中,闪在一跑一回头的何思月眼里,却如被熔铸的毒刺,冒着腾腾的热气,要飞上来,把她的身体扎穿,牢牢地钉在爬满青苔的木墙上。忏悔,不断忏悔,聆听着神的祷语。

凝望着那簇火星,仿佛他也陷在了那场追逐之中,烈火浇成毒蛇,往他身上突刺而去。眨了眨眼,谷天雨回过神:“那最后怎样了?”

“最后么……”神婆婆又叹了口气,“当真是神鬼发了怒,当时,据村民们所见,何老师抱着孩子竟从山坡上生生地滚了下去,等村民们终于下到山脚找到她和孩子时,孩子已经没气了。”

“那何老师呢?”季未眠在一旁也是听得眉头紧皱。

“她呀,到底是个鲁莽的小姑娘,也许是神怀有慈悲之心,竟让她还存有一口气,被村民们带回了村子。”

原以为到这里就是故事的暂告段落,似乎和那所谓的诅咒并无关系。然而,神婆婆的面容却逐渐肃穆起来。

“只因把受伤的何思月带回了村庄,殊不知那才是一切祸端的起源。”

自何思月被存放在某一祠堂之后,月落日升,却迟迟不见天明。原是在深夜之际,天上便已被密云笼罩,腾腾滚滚如蛟龙,在村庄上空昼夜不停歇的游旋着。

蛟龙一声怒喝,雷鸣嘶吼,云的喉咙被扯开一道口子,雨水汪汪如柱地喷了下来。

几日的暴雨连绵,致使村庄旁边的河水猛涨,山洪突发,损坏了大半个村子。村中人人都自顾不暇,忙是带着儿女往高处逃窜,或是躲在山洪还未掀翻的屋中,而那祠堂里的何思月,自然而然地就被遗忘了。当时的人们想着,那也许只是一场天灾,心里奢求着绝不会是天神发怒而引发的灾害。

然而有人在洪水中发现了何思月的尸身,被汹涌的洪浪裹挟着在巷道的四壁疯撞,一摊青白浮肿的脸上,两眼如鱼囊鼓胀着,有两个鸡蛋般模样大,似在瞪望着楼屋之上的每一个人。

那实在……是一副充满了哀怨与咒念的脸,无人敢下去打捞她的尸体。再一次,眼睁睁看着那具尸身在洪流里浮沉、打转、翻折,直到陷入漩涡的中心再不见半分动静。

又是一夜,黑得短暂,也不再大雨滂沱,似乎是从何思月尸身彻底消失的刹那,雨势便渐弱。天明复现,白日打上被湿泥浸泡的路面,反射出细密如鱼鳞的光斑。

村民们在打扫地面,重建屋子的此间,并未发现何思月尸身的任何一点踪迹,就好像,她随着那场大雨而来,又随着那场大雨而走,就好像,她就是这场暴烈山洪的归因。

“没错,就是她,都是因为她,是她害死了那个孩子,那个生在咱们土地上的孩子!”有村民意识到,怒喝道。

不仅何思月的尸体不见了,孩子的尸身也不见了。

那夜,村民们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尚存一息的何思月身上,孩子,大抵是随便交给了一个人保管,所有人都以为,会有人把孩子的尸体安顿好的,便都觉得事不关己。终于等得山洪倾落,唐信的父母找上门来时,他们才发现孩子的尸体不见了。

“我,我以为你拿了的……”

“瞎说,明明是对他说的,我看见了,手指头是指向他的!”

“你看走眼了吧,我怎么记得是给了隔壁的老陈呢?”

“可这孩子毕竟也死了……要不,要不就这么算了吧。”

算了……

算了——

算了!!!

那可是她的儿子,从她身上掉下来的骨肉,是她捧在手心兜在怀里的小宝,怎么能就这么算了!

女人整个身子连同喉咙都在痉挛。

在辗转不绝的指证里,孩子的踪迹到底无人知晓,而唐信的母亲也因伤心过度,酿成了失心疯的病患,彻彻底底成了个疯子。

“嗨呀,这可真是造孽呀!”有人惊恐地抱怨着,“一个女人,为着自己的偏见,竟然祸害了一个家庭!”

“错了,不是一个家庭,那可是一个村子啊!大家伙儿都看到了,暴雨是被何思月带来的,她一走,暴雨也不见了!”

“她就是个祸患!”有人怒唤道。

“对!祸患——祸患——”村民们都不约而同地把视线投向那人,情绪激动地应和了起来。

“她死了,那是她该的,是老天对她降下的惩罚!”有人又颤声呼道。

“对!是天,是神降下的惩罚!”

“但这听起来,怎么看都像是天灾,而非**吧?”此言一出,众人的目光均投注了过去,沈维茫然地眨了下眼,“这样看着我干嘛?”

谷天雨顿时有些紧张,他已经意识到村里的迷信风气很浓烈,更何况眼前的还是一个村子中最具信仰力的神婆。虽然他对此事也存有很大的质疑,但见冯晟给他使的眼色,还是能按捺住反驳的冲动,只是暂时扮作一个合格的聆听者。

可沈维向来对这些东西看得很淡,若非谷天雨的关系,其实他也万万不会相信世上还会有鬼怪之事存在的。

“不错,并不是村子里所有的人都会那样想。”神婆婆非但没生气,反而一脸慈祥看向沈维,似乎她并不是一些书籍里记载那样有些神叨叨的行巫者,仅仅只是一个和蔼可亲的老奶奶。

“但,在这之后,一场疾病却由此蔓延开来。”神婆婆继续忧叹道,“那时候村里人倒的倒,死的死,你们现在所见到的,已是村民缩减了很大一半之后的景象了。”

“到现在也还是这样吗?”季未眠问道。

神婆婆轻轻地点了点头。

“不管你们信不信,我的占卜结果直到现在,也还是同样的昭语。”神婆婆从怀里掏出一只龟壳,平放在桌上,她起身,燃起一根火柴,顺着龟壳上的某一钻口处探入,令其灼烧片刻。

待火熄灭后,龟壳上肉眼可见地出现了裂痕。

神婆婆的手指头顺着裂纹划过:“又短又斜的纹痕,可谓是凶上加凶。”

谷天雨对于巫术一类并不了解,他便看了冯晟一眼,冯晟轻轻地点了点头,意思是她判断得不错。

“何思月是我在这个村子生活多年,见到的第一个外来者。”神婆婆把龟壳收回衣中,“之后也有人会误闯进来,不过,每一次,似乎都没有什么好事发生。”

“所以这就是村里人如此讨厌外来的原因了么?”谷天雨了然地点了点头,在听完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之后,他不觉由先前的存疑长出了几分信服来。

鬼怪之力,当真存在,然这发生的一切,并非无言可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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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烛
连载中南冥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