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曲落幕,候在门外的谷天雨已然不觉浸湿了眼眶,他侧身用手背揩了揩眼角,才推开门与冯晟一齐走进楼内。
“蜡烛怎么全熄了……”谷天雨疑惑地喃喃着,打开手电筒照明,走近戏台,才发觉谢庭山正趴坐在地上。他心底一惊,赶忙上前查看起了谢庭山的情况,冯晟则是在四处探察了一番,把周围的普通蜡烛重新点着。
“谢叔,可还要紧?”谷天雨把谢庭山搀扶进椅子里,赶紧给他倒了一杯热水。
谢庭山整个人像是被冻住了一般,眼睛都未曾眨动一瞬。
良久,不见回应,谷天雨不住又唤了几声,直到最后一声落下,他才似回过神,沙哑地回应了一下。
“谢叔,先喝点水吧。”水杯早已在他面前停了半晌,此时才双手接过,然而也只是捧在手里,一口未喝。
“这一切都是真的吗?”像是在询问谷天雨,可他眼神涣散地停留在前方,更像是在喃喃自问。
“都是真的,你所看到的一切,都是真实存在的。”不管是哪种,谷天雨都给出了肯定的回答。
“是么……”谢庭山的嘴角扯出一丝笑容,很快又落了回去,“可我怎么觉得,就像是一场旧梦呢,一晃眼就没了。”
沉默良久,冯晟也只是立在一边安静地陪伴着,等到杯中水彻底凉去,谢庭山才似彻底惊醒过来,他把水杯原封不动地放回桌上,旋即拿起拐杖支撑着站了起来。
“谢叔,你要去哪,我扶你吧。”谷天雨伸出手,这次谢庭山没有拒绝。谷天雨看得出来,今夜他是真的感到疲惫了,所有尽力撑起的伪装终于被卸下。
“我想回家了。”谢庭山说,“你们能送我回去么?”
“可是您的身体……”谷天雨担忧着,“还有赵晴他们。”
“无所谓了,已经全部无所谓了。”谢庭山连叹气都显得有气无力。
“好,我们送你回去。”冯晟接话道。
出于负责的态度,谷天雨不忘把消息汇报给钱英,意料之外地,钱英什么也没说,甚至什么也没问,只是说了个好字,然后派车过来把谢庭山接走了。
“看来苏砚白的事情对他的打击的确很大。”谷天雨凝思着,面上的担忧迟迟未散去,“晟哥,我还是担心他会……”
话骤然顿住,冯晟却知道谷天雨想说的是什么,便说道:“他不会。他自己也明白,苏砚白已经死了,无论他做什么,都无济于事,唯一能够改变的,只有他如何去对待这场死亡的态度。”
“但我想,关于这件事的态度,他应该不会变。”
“为什么会这么想?”谷天雨沉思了一瞬,“难道是因为苏砚白说的‘我死了,却也活着’那句话么?”
冯晟点了点头,继续道:“虽然今晚给了他内心很大的撼动,但一个人多年来的习惯却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变的,比如他依赖着对苏砚白的思念活下去,日后也不会轻易改变。”
若是这样来说,谷天雨稍微能够感同身受,爷爷去世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但凡空闲下来,他都会用思念去填补这部分空虚,直到现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他还是会时不时地想起自己的爷爷。
转入戏台后侧,屋中仅一人独坐,黄灯映上镜面晃着程昭木讷的脸。谷天雨透过那扇镜子,也只能看见程昭的脸,这意味着苏砚白没有在程昭身上了。
一股微弱的风息在空中鼓动,谷天雨顺势看过去,程昭察觉到,便也跟着扭过了头。
“这一次,我是真的感受不到砚白哥了。”程昭闷闷道,“他在这里么?”
谷天雨点了点头,目不转睛地看向角落,苏砚白就站在那,面带笑容地回望着他们。
“为什么我看不到他?”程昭问道。
“你看不见是很正常的事情。”谷天雨苦笑着,“就连我都快看不见他了。”
“为什么?”程昭猛一下从凳子上起身,眼里闪过慌乱,“他,他是不是快死了?”
“并非。”冯晟在旁边忽然出声,“苏砚白的执念已经了却,他要离开了。”
“离开……”程昭低头喃喃着,实在不解,便抬头凝望着冯晟,“那他要去哪?”
冯晟的目光从角落收回,苏砚白确实已经快连虚影都看不见了。
“也许是下一个新的轮回吧。”冯晟说。他看见苏砚白似乎是在望到自己,他脸上的笑容也是冲着自己的,他忽然有些不解,但对望良久,尽管无法对话,他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了苏砚白想要同他说的话。
他似乎想说,谢谢,以及用尽全力去把握当下的机会。
难道苏砚白已经看出来了么?他对谷天雨别样的心意。沉思着,冯晟渐眯起了眼。
片刻,苏砚白已经把目光回移到谷天雨身上,眉眼弯下,尽力地笑着,像是在告别。
“新的轮回?”程昭仍然在执着,凑近一步追问,“那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
刹时,冯晟耐心告罄,碍于谷天雨在一旁,他又不便显出烦躁的神情,只是冷冷道:“一个死无葬身之地的地方。”
程昭被慑得一动也不动了,紧抿着唇,眼睛顿时瞪大了定住,仿佛下一秒就要憋不住哭出来一样。
“晟哥,你快别吓人家了。”谷天雨一面笑一面劝,缓和着气氛,“哪有这样的地方。”
“并非开玩笑。”冯晟的语气转而柔和下来,同谷天雨耐心解释着,“所谓轮回,便是肉身并陨,魂魄丧倾,于混沌之中新生。万物皆始于气,也皆终于气,气可为清明,可为沌浊,也可为虚无。轮回如气的转换,浊气出,清气进,没有肉身,只有虚无的气息,自然就可理解为死无葬身之地了。”
“啊,原来是这个意思啊。”谷天雨恍然大悟,程昭自然也明白了,他干瞪着冯晟,又无话可驳,只能闷着气把身子扭到一边以脊背对他。
也直到这时候,谷天雨才稍微能看出来他这个年纪该有的脾气,到底还是一个有些心高气傲的小孩子。
程昭虽说脾气是差了那么点,但至少他人很单纯,什么情绪都尽显脸上,没城府,心里也藏不住事,所以他的脾气适应之后并不令人反感,有时候甚至还觉得有些可爱。
大抵苏砚白之前也是这么觉得的,才会乐意待在他身上这么久吧。
像是捕捉到了谷天雨的心理动态一般,苏砚白与谷天雨对上目光,不禁默契一笑。
眼见苏砚白的虚影越来越淡,谷天雨知道他马上就要彻底离开了。
这一次的离别,虽有不舍,谷天雨并不难过,因为他知道苏砚白消去了他心里的执念,此刻,他是开心的,是甘愿离开的。只是,每一次告别,谷天雨心里还是会划过一横哀愁,心脏也在隐约泛着酸。毕竟与某一人或某一鬼相逢如此,实在缘分一场,然而之后的重逢却大都是有缘无分了。
“最后再打个招呼吧,”谷天雨用胳膊肘碰了碰程昭的背,“至少他还能听见我们说话。”
程昭的肩膀耸动了几下,他紧绷着脸转过身,涩声道:“砚白哥……再,再见了,今后,今后我一定会好好唱戏的。”
说完话,不仅脸上的肌肉在绷着,浑身的每一根肌肉似乎都在拧起。沉默半晌,程昭眨了眨眼:“他走了么?”
一缕虚烟隐隐飘过,再眨眼,已彻底望不到苏砚白的影子了。
但这样的告别不算仓促,虽无法长久地言说,然而一切情感,都饱含在了眼睛里,只对望,也能感知到那部分心意。已经足够了。
“嗯,走了。”谷天雨缓缓收回目光,叹出一口气,拍了拍程昭的肩头,“咱们收拾一下也离开吧。”
一切收拾完毕,谷天雨往台外看了一眼。
不知何时,台上的灯又亮了起来,他心觉疑惑,转过柱子准备去再次关灯,才发觉是程昭开的灯,他就这么静静地立在台上,自己的出现也丝毫没有分散他的注意力。
“哎,你别不是又想招魂了吧?”谷天雨两腿一弯,蓄力稳稳跃上台面。
“不会。”程昭轻声说着,眼里充盈着失神落魄之感,“世上再找不出比砚白哥戏唱得更好的人了。”
隐约记得谢庭山也说过类似的话,谷天雨眯眼看着程昭,神情进而变得古怪了起来。
“你不会……”犹豫再三,谷天雨还是把话说完整,“是喜欢苏砚白吧?”
程昭眼睛一偏,才对上谷天雨的目光,谷天雨一下就跳了起来,激动道:“这事儿你还是别想了,人家可是两情相悦!”
程昭则是拧着眉,用看神经病一样的眼神盯着咋咋呼呼的谷天雨,语气嫌弃:“你脑子里在想什么?我从来没那样想过。”
“那你是怎样想的?”谷天雨追问,程昭自然没有答话,只是收回目光,继续无声地耸立着。
“难道……你对他是纯敬仰的那种?”谷天雨也不灰心,又试探着问道。
这一次,程昭不带犹豫地点了点头,谷天雨脸上的疑惑未散去,他也跟着不解了起来:“你为什么要用这样的表情看我?”
“挺意外的,就,”谷天雨耸耸肩头,“没想到你还有敬仰的人。”
“不可以吗?”
“哎,我也没说不可以啊。”谷天雨无奈笑笑,“就是因为他戏唱得好,你才敬仰他的么?”
“嗯。”程昭垂下眼,淡淡道,“我之所以会招魂,是因为有人说如果能叫来专门唱戏的鬼仙,让它附上身,那么自己的唱功也会大有长进。”
谷天雨愣了一会儿,忽然问道:“这话你听谁说的?”
“一个算命先生。”程昭说,“他看出了我的心事,说是有办法帮我了却,就让我给他钱,然后他把方法告诉我。”
“你这是被骗了啊!”谷天雨惊呼道,一下又跳了起来,“世上哪有什么戏仙啊?你不过是歪打正着地碰上了一直在这儿的苏砚白罢了。”
“但他真的看出的我的心事……”程昭辩解道。
“就冲你这张脸,谁看不出来你心里有事啊?”谷天雨唏嘘。
“可是我的戏唱得的确比以前更好了啊……”程昭抿了抿唇,似有不服气,“观众们的反响很不错,这难道不是一种证明吗?”
“可你也清楚,那到底不是你自己唱的。”冯晟从幕后走上台,把手里的果汁递到谷天雨手中,“那些掌声也不完全是给你的,不是么?”
程昭不抿唇了,而是换用牙齿狠狠地咬住下唇,他当然清楚,自己一直都在自欺欺人,不过是自己不愿就这么轻易承认罢了。
而他也十分地讨厌冯晟这个人,整天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望向自己的眼睛里,似乎总在说:你不用再装了,你的自负,你的逞强,你那自以为是的骄傲,我全都看出来了。
可无论再讨厌,再抗拒,他也无力辩驳,因为冯晟的确没有说错。
“换句话来说,就是登台唱戏的人并不是你,一直都是苏砚白,你所做的,只不过是借给了他一副可以活动的躯壳而已。”冯晟说得不紧不慢,在台上缓缓踱步,最后停在谷天雨身畔,“今夜,苏砚白了却了他的执念,那你呢?”
下嘴唇一片发白,钝痛感使他换到上嘴唇紧咬着,就是不肯轻易说话。
“但我看你唱的戏已经很好了呀。”谷天雨在手机上翻找着程昭以前登台演出的视频,与同框中的人对比,程昭的表演的确是最吸睛的那一个。
谷天雨开的是外放,音量并不很大,听到自己的声音时,程昭顿感一阵烦躁。谷天雨却浑然不觉,看到精彩部分还满脸笑容地凑上前,把手机屏幕分享给程昭,邀他一起观看。
“快看,特别是你这里,是怎么一下子把调子转过来的?”
不料,程昭猛一下撇过身子,原本只是想躲开不看视频的,身子转动幅度过大,摆起的手无意间就把谷天雨的手机啪一下甩到了地上。
两人均愣住,目光对上的刹那,程昭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梗着脖子斜过了脸。谷天雨回过神时,冯晟已经很快地把手机捡起还给了他。
“还好只是手机摔了……”谷天雨吁了口气,冲冯晟笑了笑,“要是果汁洒地上,那可就不太妙了。”
“你不应该道歉么?”冯晟转而望向程昭,冷冷道,“你的脾气,不应该别人来承受。”
程昭斜了冯晟一眼,继而把头垂下,酝酿了好一会儿,才兀声道:“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没关系,下次注意就好了。”谷天雨依旧笑眼盈盈,毫无埋怨之色,这不禁令程昭愈发自惭形秽了起来,把头垂得更低了些。
他和李子明一类的确是迥然有别的一类人,虽然有时候嘴上说着想揍他,然而一次都未动过手,反而对自己越来越包容,这让他有些无所适从,因而一个道歉都显得十分的别扭。
“咱们走吧,已经很晚了。”冯晟不再搭理程昭,和谷天雨准备往回走,程昭站在原地闷着头没动,却开了口。
“不够。”
突兀的两个字,谷天雨听得一阵发懵,转身问道:“什么不够?”
“还不够。”程昭的语气里带着决然,“我的戏,唱得远远不够好……我讨厌过了这么久,还是毫无长进的自己。”
双手紧紧缠在一起,似乎是在克制着紧张的情绪。
“所以我才会抗拒一切以前保存下来的视频。”
不仅谷天雨,身边人都不止一次同他说过他的戏已经唱得很好了,没必要再这么自谦下去。可是,真的已经足够好了么?倘若真是如此,为什么自己上台的机会少之又少,又为什么李子明那般没副正形的样子也能够登台,也能够获得台下观众热烈的喝彩。
凭什么……凭什么?
但他埋怨不了任何人,他唯一能够做的,就是不断精进自己的技艺,好一点,再好一点,直到完美到无可挑剔,到那时,他们便没理由再拒绝自己登台的请求了吧。
“如果一直毫无长进,这只能说明你根本就是假努力。”
冯晟的话语犀利,说到这,程昭猛然抬起头,委屈里又夹杂着些许被误解的愤怒:“没有,根本不是这样的……”
“或者说,是你的方向没有用对。”冯晟不紧不慢地把话补充完整,“你的心思并不难猜,苏砚白或许也看出来了,他没有和你说过什么吗?”
自然是有的。在很早之前的某个夜晚,程昭坐在镜前,凝望着自己,也透过自己的身体凝望着深处的苏砚白。
“你有心事?”苏砚白说。
程昭摇了摇头,犹豫片刻,转而又改为点头。
他很少同旁人提及自己的事情,无论什么事情,若非必要,都会默默压在心里,让它自己慢慢的消化。
因为他始终觉得没必要。但苏砚白不同,或许是与他同体相连的亲密,也或许是对他的敬仰与慕强的心理,一些藏在心里的事情,他是可以拿出来同苏说的。
“我一直认为自己的表现还不够好。”程昭说,“到底要如何才能做得更完美呢?就像您一样。”
苏砚白笑了笑,柔声道:“可是你也说了,是更完美,不是最完美,所以是好是坏,并没有一个绝对的标准。”
程昭把头低了下去,与镜中的自己错开了视线。
显然苏砚白给出的答案他是不满意的。
“如果非要给出建议的话,我私以为,有且只有那么一条,”苏砚白察觉到他的想法,便补充道,“去投入感情,或被投入感情。要把你的情感投射到人物身上,也要把人物的情感显映在你身上。”
“并不是所有观众都听得出,并且听得懂你所谓的那些高超的技艺,没有什么是比情感更具感染力的了。”领班老师也曾不止一次地和他这样说,“作为表演者,需要的是能够感染观众的能力。”
次数说得多了,程昭便当成了对自己的一种敷衍,直到苏砚白也同他说了类似的话,也是直到今晚,面对苏砚白与谢庭山之间的情感,他不禁动容时,也才终于领悟到,这看似反复无常,平平无奇的一句话,其实蕴含的才是他真正所要找寻的答案。
他震撼于苏砚白身上流露出来的如此浓烈的情感,也被谢庭山回馈的感情激荡得身心具晃。作为一个旁观者,他既在戏内,也在戏外,他从未料想过一曲,一段情,能有如此巨大的冲击力。
所以,归根结底只是他自己心有不甘,年少成名的傲慢,令他固执己见地不肯去更改自己一直所在遵循的路线。只在技艺上精益求精,全然忽视了情感的存在。
良久,其实不然,看似他凝思了许久,对旁边二人来说,不过片刻。程昭点了点头,说:“砚白哥有和我说过。”
“既然如此,你早已明白该怎么做了,不是么?”冯晟永远不把话说得绝对,虽说他待别人的态度时常冷淡,但不会连说话也时刻端起架子。他的语气并非斥责的质问,而是一种给他人留有自省与选择的余地。
坦白来说,冯晟的确是一个很温柔的人,虽然这种温柔并不是能够显而易见的存在。但,很奇妙地,谷天雨就是一眼能够看得出来。
目光过于专注,过于炽热,冯晟不禁侧过了头:“嗯?是我有说错什么吗?”
“没有,你说得非常好。”谷天雨笑回,冯晟侧过来的视线一直没急着离开,反倒令谷天雨兀地心慌意乱了起来,他赶紧躲开对视,附和了几句,“我们也不是唱戏的,给不出什么良好的建议,总之呢,还是希望你能让自己唱得更开心一点。”
说着,谷天雨用两根手指头撑起程昭的嘴角,让他做出一个微笑的表情,虽然很生硬,但总好过一直这么板着脸。
“我也没说不去做……”程昭这话是对冯晟刚才的回答,他摸着脸,耳朵早已害羞得泛红,可嘴还是硬着,忍了半晌,最后才悠悠地挤出“谢谢”两个字。
翌日,谷天雨和冯晟一觉醒来,带上桌上的两只小鬼又马不停蹄地出了门。
李子明那几人就是欺软怕硬的性子,再经过上次企图污蔑不成反而出糗一事,估计日后很长一段时间不会再招惹程昭了,就算没事找事,以程昭的性子,势必也会再次反抗的,所以谷天雨并不很担心他。
况且,经过苏砚白一事,尽管他嘴上不肯承认,心里指定还是想了很多,执念因何而起,没人比他自己更清楚,也就没人比他更明白要如何去消解。然而,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无论是苏砚白还是谷天雨他们,也只能给出一些适时的提醒,剩下的就要全凭他自己了。
所以谷天雨他们去的地方,就不再是戏楼,而是医院。他们也打算在医院里演一出戏,不过,这时候,观众就变成了赵晴他们。
白日里一切准备妥当,剩下的时间,只是安然地静待天黑。
是夜,医院里的某间病房内,暗风涌动,窗户呈半开状态,扇叶嘎吱晃动着,婆娑树影落上地面,在一阵紧接一阵的闷闷敲打之声中,似成群的人头耸动着。
诡异至极。
来人的步子因此放得极慢,落下的每一步,都带有试探的意味在里面,等到前人相安无事地走过,后人才敢把脚步往地上压实。
“妈,谢叔叔他……真的在这里吗?”男人颤声问道,伏着头,用余光怯怯地窥扫着四周。
实在是太安静了,他们的每一寸步子,每一声喘息,在空寂的廊间,听起来都格外的清晰,若是有其它声音混入其中,他们立刻就能察觉到。
可一点杂音都没有,也一丝光线也没有,反而愈发瘆人了起来。
“为,为什么,一点,一点声音都没有啊?”男人又忍不住出了声。
“哪里会没有声音,你不是一直在说话吗?”赵晴语气不耐,已是尽量压制住了自己的脾气,“说了无数次,叫爷爷,叫爷爷。他既然认了咱们,就没有反悔的道理!那他的财产分给我们也是应该的,我们这是合理索取,你明白了么?”
几乎每一天,赵晴都会重复这样一段话,咒语一样,巴不得向所有人祷告着,像是要把她一生的希望连同自己那份全部寄托在谢庭山身上。
男人不喜欢赵晴的偏执,可她到底是他的母亲,所有的一切努力争取都是为了自己,所以他没有反驳的道理。
再一次,男人熟练如无意识的机械般点了头,不再吱声了。
踏入房内,屋子陡然间变得狭小起来,地上黑影不再耸动,转眼间变成了赵晴与男人两人的黑影在梭动。
砰——
才稍微走进些,风势掀过,门猛一下撞墙被合上,两人均被赫一跳地转过了头。
“妈,这,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男人缩身哆嗦着,他总感觉周围的氛围很不对劲,把头埋得更深了,恨不得整个人都缩到地下一样。
“慌什么?”赵晴迅速镇定下来,往门口走去,“这世上又没有鬼,怕什么?先开灯再说。”
门为白色,却似有黑影在蠕动,从窗外汩汩涌进来的风中,隐约带有一股潮湿的腥气。赵晴反感这样的味道,很像裹了泥土的血的味道。她皱了皱眉,抬手掩住鼻子,继续靠近门面,手触上开关。
啪嗒几声过后,屋中未见任何动静。
赵晴渐烦躁起来,手捏成拳状垂上开关,也不禁起了疑惑:“难不成停电了么……不对,这里是医院,按理来说不应该啊……”
男人又在旁边一个劲儿地拽着赵晴的衣服,她心中的烦躁徒增,压声吼道:“又怎么了你,能不能安分点!”
正欲从包里掏出手机来照明,她瞥见男人双眼睁大,面上的肌肉也别扭拧起,瞄向房门的手指剧烈地发着颤:“影……影,影子……”
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不知何时,黑影变得很庞大,不只门上,近将占据半面墙壁。起初,她只当是自己的影子,可这时候,她才发现这根本不是他们的影子,因为他们现在明明未动,影子却在不断地扩大。
赵晴顿时也慌乱了起来,下意识拉上把手就想夺门而出,可心里的不甘又在制止着她拧开把手。费劲千辛万苦博来的机会,眼见着有一大笔财富即将唾手可得,她怎么能罢休,她又怎么舍得就如此轻易的离开,那可是她按部就班奋斗一辈子都赚不来的钱,她凭什么不去争取!
赵晴一咬牙,定神转过身子,眼睛先是快速地环视了一圈,并无异常,只有树叶还在梭梭抖动,她暂时心落,快步向病床走近。
从远处看,被子凸起,很明显是躺了人的,可等她走近把被子掀开时,床上却空无一人。
“怎么回事……”不信邪一样,赵晴把被子反反复复扯了好几遍,一怒之下索性把它甩到地上,眼里满是不可置信,“为什么他不在这里……为什么,难道那人骗了我?还是说他又躲到别处去了?”
确定屋内没人,赵晴不再过多停留,满面怒容地冲向门口,拽着男人准备掀门而去:“走,我们去下个地方找他!”
可无论手再怎么使劲,门丝毫未动,仿佛被什么东西牢牢封住了一般。
赵晴心兀地一沉,她虽不信鬼神,但当森然的恐惧毫无征兆地袭来时,她还是无法忽视,无法不去遐想。
又是那道黑影,再次从门面腾出,顺势攀上墙面,重重地向他们压来,与此同时,一阵沙哑的哀语随之在身后响起。
“不放过你,绝对不会放过你……”
“绝不放过你……”
“一直……一直跟着你……”
一声泊起,瞬时杂乱的回声也附和着腾出。
哀怨,哀怨,哀怨,随声音圈圈泊出,一阵又一阵地砸向两人。
“你,你是谁?”赵晴身子紧贴着门,支撑着身子不至于立刻跌倒在地,“别装神弄鬼,我可不怕!”
眨眼的瞬间,床边忽然出现一人。不,不能称之为人,因为那根本就只是一件衣服,一件蓝白相间的病号服,幽幽地飘着。
“我是谁?我是谁不重要,你只需要知道,我是来索谢庭山的命的!”
男人早已吓得蜷缩在地,赵晴一边拧着门把手,一边慌乱地推卸道:“那你去找谢庭山好了,不关我们的事,真的不关我们的事啊。”
“不,我不仅要索谢庭山的命,还要索你们的命!凡是和谢庭山相干的人,凡是得过他钱财的人,这些人的命,我都要索!”
说罢,不待赵晴再有所争辩,又是一眨眼的瞬间,病号服猛地冲到两人身前,像蜘蛛一样紧紧地覆在了他们身上。
“啊啊啊——”赵晴彻底被吓得惊叫了起来,“不要了,我们不要谢庭山的钱财了!”
“我们和他不是亲的,没关系!”
“你去找他,找他好不好,我们没拿他的钱,没拿!”
赵晴一边拽着病号服,一边死命地拧着门把手,急忙之中又用着拳打脚踢把男人催起来,拽着他和自己一块撞门。
“但我知道你们有拿他钱的想法,既然如此,那我就送,你们去找他吧!”
好不容易扯下来的衣服又紧紧黏了上去。赵晴撕扯得愈发拼命,整个人变得蓬头垢面起来。
在某一刻,门上的阻力忽然撤去,赵晴和男人措不及防,撞得用力过猛,身子便掠门而出重重摔倒在地。
顾不得叫唤,赵晴甩开身上的病号服,一只手还杵着地就开始往楼梯口拼命地跑去。男人反应稍慢些,爬起来时,赵晴已经没入拐角,他赫得头丝毫不敢回扭,哭喊就着追了出去。
“妈,你等等我,我还不想死——”
余音散去,走廊上复归寂静,也复归明亮起来。冯晟从隔壁的房间走出,谷天雨则从赵晴他们刚刚跑出来的房间走出,刚才他一直躲在屋子的衣柜里,不过赵晴他们的注意力已经被其它东西吸引了,所以才一直没发现自己。
谷天雨的手上多了截红绳,顺着红绳望去,视线最后落在地上的病号服上。
“好啦,出来吧。”谷天雨微微一笑,蹲下身子掀开衣服,两只小鬼随即探头探脑地盯着谷天雨,用头亲昵地蹭着他的掌心。
“真乖,回去奖励你们一点好吃的。”谷天雨勾起手指挠着它们的下巴。
两只小鬼呜噜一阵,黑眼睛溜溜地转着,以掩饰微微张开的嘴巴。相比初见的时候,它们已经成长了不少,至少嘴里出现了芝麻粒般大的牙齿,现在它们就用着青白的乳牙,偷偷地磨蹭着谷天雨的手指头。
冯晟目光一斜,与两只作祟的小鬼对上目光,两只小鬼还未来得及收回嘴巴,冯晟已经上前用着两跟手指头把它们全部提了起来,解开身上的红绳,利落地重新装进了瓶子里。
“哼,别以为我看不出你们那点小心思。”冯晟屈指敲上玻璃壁面,冷冷地瞪着。
“好啦,没关系的,就一点点气而已,对我没影响的。”谷天雨一眨眼,笑眼盈盈地拿过冯晟手上的瓶子,用脸蹭了蹭,才放回挎包中。
抬头,就见冯晟还在一脸幽怨地盯着挎包里冒出半截的小鬼。谷天雨忍俊不禁,手顺势就伸过去往他脸上搓了搓。
“哎,晟哥,真不至于的。”谷天雨笑得灿烂,“这不还有你在身边么。”
未料想到谷天雨突如其来的触碰,冯晟又是一愣,然后才缓缓回神,默默地把视线迁移到别处。
似乎每一次都是这样,但凡自己与他贴近之后,都会有一种若有若无的回避的心理。
他感觉下来不算抗拒,就是回避,单纯的回避。
谷天雨慢慢地发现了这一点,因而他的触碰大多时候也很克制,除了有时候会兴奋过度而得意忘形。
不知缘由,谷天雨也不会贸然询问,他只是佯装无事地收回手,望向病房内,说道:“总之赵晴他们这一次被吓得不轻,想必日后也不敢轻易找上来了吧。”
话题转移到别处,冯晟旋即又恢复了正态,也望到屋内,淡淡道:“但愿吧。”
此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内,赵晴都显得格外的安分,果然没再找上门来。
可某一日钱英却再次给他们发来了消息,谷天雨以为又出了什么麻烦,不禁慌忙点开信息。他迅速浏览着,才发现并非如此,而是谢庭山也准备离开了,前一条消息由钱英说明缘由,后一条消息则是谢庭山亲自编辑的。
他说,他的心愿已了却,在国内忏悔了这么多年,对父母,对苏砚白,唯有来世再偿还了。苏砚白希望他在最后的日子也能好好生活,所以,他想去一个抛却所有记忆,没有人认识的地方安度最后的生命。
他也对谷天雨和冯晟两人的帮助给予了诚挚的感谢,为表谢意,他已提前打过招呼,往后他们若是再想去戏楼看戏,直接去便好,他们二人可享终身免费的服务。
此致,谢庭山最后落笔道:那么,就此别过了,二位小友。
虽听不见回应,谷天雨和冯晟对视一笑,还是对着屏幕齐声道:“就此别过,有缘再会。”
[熊猫头]呼!一口气结束,每一个人都要有始有终[彩虹屁][彩虹屁][彩虹屁]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1章 卷二·曲中闻落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