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卷二·曲中闻落梅

“何止是有消息,我们还见到他了。”因为知道重逢之人心里满溢的欣喜与激动,谷天雨坦白得十分干脆。他看得出来,他们之间,是真的无比地珍重与挂念着彼此,自己也希望他们能够立刻就见上面。

然而此番相逢,实际却是困难重重。

“你先别激动。”谷天雨劝慰道,“你们现在还不能立即见面。”

“为什么?”苏砚白语气激动,眼里旋即闪过慌乱,“是不是……他那边出了什么情况?”

“他最近身体抱恙,不便被打扰。”谷天雨说,“除此之外,我们也得商量一下你们的见面形式。”

若苏砚白以一副魂魄之躯去见谢庭山,怕是有些荒谬,况且也很难给钱英解释得清楚。再者,苏砚白也无法离开戏楼,就算谷天雨有带他过去的想法,也没有实施下去的能力。

“也是。我这副模样,哪儿也去不了。”谷天雨客观阐述着事实,像是一盆凉水砸下,令苏砚白冷静了下来。

“别灰心,总会有办法的。”谷天雨沉吟一瞬,“今天过来,就是想先告诉你这个消息,至于计划嘛,估计得缓一阵子才能实施。”

别无法他,苏砚白明白自己什么都做不了,他只能妥协地点了点头。

但谷天雨仍旧定坐在原地,丝毫没有准备离开的意思。冯晟便也安然不动,他知道谷天雨这是还有话想说。

“但如果我说,我没法让谢庭山完完全全见到你的本体,你会生气么?”谷天雨犹豫地开了口。

苏砚白愣了片刻的神,他原本所奢求的,就只是远远地望上谢庭山一眼便好。未曾想,谷天雨所思虑的却比自己想的还要多。

他不禁感动得泛红了眼,虽一副眼珠里只是布满了血丝,看着分外的狰狞。

但谷天雨就是感受到了他的意图,咧嘴笑了笑,说道:“我就是觉得,难得有重逢的机会,能多一点接触自然更好,你觉得呢?”

无论是人是鬼,谷天雨看的从来都是他们的心,这句话说得其实一点不错。

“当然……当然……”苏砚白连连点头,眼白里淌下两横泪水,嘴角却是扬起的,是哭,也是笑。

回到家已是凌晨时许,街道上只有路灯以及谷天雨家还亮着。

谷天雨用习惯性的姿势窝在沙发上,怀里兜着抱枕,空出一只手隔着玻璃瓶子逗弄起两只小鬼。看似在沉思,涣散的目光出卖地表露出他当下正发着呆的境况。

有人幽幽地贴近时,他竟也浑然无觉察,直到那人把手贴上他脸,才终于迟钝地回过神。

“晟哥?”谷天雨斜过脸,身子自觉地往里挪了挪,“你怎么还没睡?”

冯晟很快收回手,坐在谷天雨旁边,不答反而笑问:“你又为什么还不睡觉?”

“我睡不着,可能是晚上喝了茶的缘故。”谷天雨摸着鼻子笑笑,“你呢?”

“大概也是因为茶水吧。”冯晟打开电视,“要看点什么吗?听别人说,看电影能助眠。”

“是不是别人说这话时你听了一半啊?”谷天雨神情放松,身子不自觉就往冯晟身边靠去,“那要看是什么电影了,文艺片还成,如果是恐怖片的话,就说不准是助眠还是助醒了。”

“真的鬼都见过了,还怕假的么?”冯晟扬眉笑笑。

“也是,那咱们就看恐怖片吧。”谷天雨接过遥控器,从影片库里随便找了一部放着。

谷天雨一脸慵懒地缩在沙发里,冯晟在沙发上坐得笔直,似乎怕压到谷天雨的脚。但谷天雨向来不在乎这些,手一拽,冯晟的身子就斜了下来。

“这儿也是你的家了,没必要一直拘谨的。”谷天雨把怀里的抱枕塞到冯晟手里,自己又从后背抽了一个环着,“上来一块躺着呗,这沙发我专门换过的,可软乎了。”

冯晟便脱了鞋,在沙发上找了个合适的位置,他身板挺大,与其说是团窝在沙发里,倒不如说成是蹲坐在一块更柔软的平面上。

谷天雨有些忍俊不禁,只能撇过头偷偷地笑一阵。

电影也并未全然吸引到谷天雨的注意力,相比他现实生活里遇到的鬼怪,电影里演的确实稍显逊色,当然也可能是因为他挑影片的品味实在堪忧,恰好选到了一部烂片。

所以在没看电影的时间里,他开始思索起了谢庭山的事情。

“你是在担心他的身体状况么?”

影片里的惨叫不足挂齿,反倒是耳边兀地响起冯晟的声音,把他吓得一个激灵。

“谁?”谷天雨懵懵地问道。

“谢庭山。”冯晟说,“苏砚白走不出戏楼,这就意味着需要谢庭山走进戏楼,是么?”

“我担心的正是这个。”谷天雨从沙发上直起身子,眼里闪着期待地望到冯晟,“晟哥,你说有没有办法能把苏砚白带出戏楼?”

“恐怕不行。”冯晟叹了口气,“他生于戏楼,他便也只能依附于戏楼,要么一直留在那,要么选择消亡。与我们交流都得依附于他人之躯,就算想到办法把他带出去,谢庭山还是一样看不到他。”

谷天雨沉默着点了点头,冯晟说的这些他不是没想到,只是仍然期待着能出现更好的办法。

“然而你真正担心的其实不是这个,对么?”

“怎么什么都瞒不过你……”谷天雨耷拉着眉,泄气地笑笑。

“因为你的眉头还在拧着,我便想,你应该有其它担忧的地方。”冯晟解释道。

“我在考虑,要不要把苏砚白死亡的真相告诉谢庭山。”谷天雨纠结道,“虽然苏砚白在四十年前已经死了,但我还是担心他在真正得知死讯的时候,会承受不住……”

毕竟赵晴来折腾一番,谢庭山就进了重病监护室,若是再听到更残酷的消息,只怕会对他的身体影响更甚。

在钱英的叙述中,谢庭山似乎一直坚信着苏砚白没有死。在他看来,找不到,反而是一种希望的显象,没有消息,也就意味着没有他死亡的消息,没有死亡的消息,那便可以代表为他还活着。

看起来俨然自欺欺人的说辞,却是支撑他生活了这么多年的一种信念。

话语停顿半晌,冯晟似在思考,谷天雨便有些底气不足:“还是你会觉得,我的担心实在有些多余了。”

“并没有。”冯晟说,“我只是有些意外,你竟然会想得这么细致。”

“人如果不是到了绝境而迫不得已的时候,活着,总归是一件好事。”谷天雨放轻语气,“尽管谢庭山年事已高,但我还是希望他能继续安享晚年。毕竟死了,对于自己,对于身边的亲人以及朋友来说,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不是所有人都具备能看见鬼魂的能力,也不是拥有了这种能力之后,就一定会再见到日夜思念着的那人。

对于谷天雨来说何尝不是如此呢?尽管现在能与阴界之物交流了,但无论是爸爸、妈妈,还是爷爷,该看不见的他依旧看不见。

所以他能思虑得如此细致,并非优柔寡断,而是,他从中想到了自己,以及自己逝去的亲人,远走的伙伴。

“那就不告诉他吧。”冯晟知道自己唯一能做的,就是帮助谷天雨坚定他内心的选择。于谷天雨而言,既然提出了疑虑,尽管再摇摆不定,心里其实已经有一杆天秤在往某一边倾斜了,他需要的,是有更大的砝码往反方向压去,足以撼动自己。或者,存在让自己这边倾斜得更明显的砝码。

“无论苏砚白是生是死,让他自己去辨认就好,他会从中找出自己愿意留存的那股信念的。”冯晟缓缓而道,“我们需要做的,只是为他们搭建起见面的桥梁,这就够了。”

“晟哥。”唤了一声,沉默半晌谷天雨才复归抬头认真地望到冯晟,“谢谢你,愿意留在我身边,这么支持着我。”

语气轻柔又过于坚定,冯晟一晃神,下意识就要往谷天雨身上扑去。不过他再一次克制住,目光闪烁着回道:“我的荣幸。”

电影未完,然而谷天雨的忧心之事却早早了去,凝思的大脑放松下来,睡意便姗姗来迟。

察觉到谷天雨睡着,冯晟也就没再继续看电影。他本来也不是为着看电影而下楼的,谷天雨脸上一向挂不住事,面上的思虑冯晟全然看在了眼里,不想说也没关系,他只想在身边陪陪谷天雨而已。

就像他小时候如此单纯地陪在自己身边一样。

冯晟关了电视,轻手轻脚地下了沙发,以一个半跪的姿势静静地看着谷天雨的睡颜。

那样的柔和,那样的放松,似乎笃定身边人不会对他做哪怕一丁点邪恶之事。

眼眸渐深沉,冰冷的气息渐贴近,两只小鬼又开始呜哇呜哇地叫唤了起来。

连小鬼都对自己如此警惕,怎么谷天雨对他却是真的一点都不设防。

明明黑影压得愈发深邃,快要把整个人纳入其中,也不见谷天雨有半点近将醒过来的模样。

两人之间的空间坍缩成缝,须臾之间,冯晟直起了身子。

“真该一开始就把你们吃了……”冯晟扭过头,冲桌上的两只小鬼甩出一记凛戾的冷眼。

事实上,冯晟什么都不会做,也什么都不敢做,正因为他感知到了谷天雨对自己澄澈无暇的信任,所以他绝对不会作出任何亏欠这份信任的事。哪怕他一无所知。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残烛
连载中南冥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