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谷,你怎么了?”
抬眼,便见冯晟一脸忧切地望到自己,手顺势往就要往额头摸去。谷天雨还处在应激反应之中,眼里的震余久久未散去,他偏头,下意识地躲开了冯晟的触碰。
手顿住,举在空中好半晌,才缓缓地垂落到身侧。
“是不是做噩梦了?”冯晟的语气依旧怀有不安,“你的状态看起来很不好。”
谷天雨还是没看向冯晟,尤其是那双在梦里亮起火星的眸子。只要一对上视线,那阵四肢尽殆的撕痛又随着脉搏鼓动起来。
“对不起,晟哥。我想自己缓一下。”谷天雨的语气很虚弱,“真的,对不起......”
他一手撑着地面,退开冯晟的怀抱,侧身在旁边心有余悸地适应着现实。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顿了许久,冯晟才把闷在心里的气长长地透出。
他很快起身,回望了谷天雨一眼,说:“好,我在院子里等你。”
尽管知道把梦里的情绪波及到不明所以的冯晟身上是万般不对的,然而睁开眼的瞬间,对上梦里同样角度的冯晟,他还是承受不住地悚栗了起来。
一时以为又是陷入另一段梦境中,快要分不清何为现实了。
头埋在两膝间又缓了良久,注意力开始投到屋外的唱曲上,谷天雨才站了起来,走出门去找到冯晟。
冯晟正站在树下,斜倚着,目光紧盯屋后,似有所冥响。
“晟哥。”谷天雨开口叫了他一声。
声音听起来还算正常,情绪差不多已经完全从梦里脱离出来了。谷天雨便往树边走近。
“没事了么?”冯晟询问得小心翼翼,谷天雨忽觉心中一阵钝痛。
“没事了。”谷天雨笑着摇摇头,“就是梦到自己掉悬崖了,那场景有点真实,所以一时没回过神来。”
风时吹时停。
树叶开始抖动,一片正好摇在了谷天雨头顶,冯晟即刻注意到,手又下意识地伸出去。
然而,尽管幅度很细微,冯晟还是一眼辨出了他的闪烁。某种出于本能的条件反射,或许本人都未察觉到。
“嗯,怎么了?”谷天雨眨了眨眼。
“你头上有树叶。”冯晟悬空指了一下。
谷天雨抬手往头上胡乱扒拉一阵,眼神四处瞟着,问道:“程昭去哪了?”
“在屋子后面。”冯晟解释道,“他说,等你醒了,再去后屋的戏台处找他。”
“听这意思,是只有我被晕倒了么?”谷天雨疑惑,“你竟然没事。”
“可能是我躲得快些,没太被影响到。”冯晟回道。
谷天雨也就是随口一问,并未细究,两人便谨慎的挪向后院。
眼神斜过拐角,铜色火盆坐在木台上,黄色的火簇温和地燃着,一只玉脂纤手夹着纸钱,往盆里抛去。
目光顺着手臂上滑,不知是不是错觉,一圈圈黄色的火光,却把男人的脸衬得愈发冷白,涂了一层油脂似的,反起瘆人的寒光。
唱词停住,程昭还是没看向他们,话语里天然带一股傲气。
“一直盯着别人看,是很不礼貌的。可要当心你们那不安分的眼睛。”
仅一瞬的愣神,头便嘎一声扭了过来,两枚白里透着红丝的眼珠紧盯谷天雨。
“忽然袭晕别人,同样很冒昧,不是吗?”冯晟冷冷地说道。
“不过孤魂野鬼,何必装模作样。”程昭似笑非笑地望着冯晟,以及他抬起护着身后之人的手,“也不过让小孩儿看清了某些事实而已,又何必如此护食。”
“他......是在跟你说话吗?”谷天雨隐约察觉到暗中焦灼的火气。
“也许吧。”冯晟冷哼一声,把目光拢进暗处,“你也知道的,它们虽为鬼,却总爱自以为是地说着一些神叨叨的话。”
“随你怎么想,翻来覆去结果都是那样。”程昭以同样地态度回着话,转过头,继续烧着纸。
虽不知两人之间到底发生了何事,就目前状态来看,想让他们平和交流是定不可能了。
凡事做得倒是得心应手,唯有在处理人际关系这一块,反而显得比自己还鲁莽。
就当这是彼此间的一种互补吧。
谷天雨无可奈何地笑笑,上前一步。
“你既然是鬼,又为什么要烧纸钱呢?”谷天雨继续往前走着,一人一鬼的距离逐渐拉近,“你的忧伤,又是为何而起?”
殷红的两唇挤出一声冷笑,程昭偏过头,幽然道:“你也很讨厌,别总是装出一副自以为是的样子来。”
好在谷天雨自我认知到位,并不玻璃心,冷言嘲语不足为惧,依旧坦然地笑着。
“并非如此。”谷天雨抬手,把跟上来的冯晟拦在身侧,“只是出于简单的关心罢了,既然你无所求,我们也就不过多叨扰,这就走了。”
还未转身,谷天雨淡然一笑,又补充道:“恕我再多嘴一句,最近道士夜游得厉害,仅凭你随意附别人之身这一桩,便能让你就地陨魄,保重吧。”
瞬即心领神会,光听语气,冯晟就能反应过来谷天雨想做什么。他放松身体,与谷天雨一同后退,转身准备离开。
不再多言,谷天雨身子才侧过,未待完全转身,程昭便按耐不住地开了口。
“等一下。我还什么都没说呢。”程昭忽然卸下气势,话语讪讪。
了然一笑,谷天雨回过头,倚靠在墙边。
“戏总算演够了?说吧,千方百计找我们过来,到底想干嘛?”
“不算千方百计,我也没想到会是你们恰逢时机的过来。”程昭说,“我要寻的,本不是你们。”
“如果是要找人的话,你既然可以随意附身别人了,为何不自己出去找?”冯晟也靠在墙边。
“也不能算作随意。”程昭说得不紧不慢,“想必你们也发现了,我附了不只一人的身,但这也是有局限的,我只能附在戏楼范围内的人身上。并且,要他们自愿找上我。”
“为什么?”谷天雨问道。
“他者为戏痴,我者为情执。”程昭低头,轻抚油黑的鬓发,“一个交易罢了。”
“这又是什么意思?”谷天雨拧紧眉头,“你要找的人,到底是谁?”
“他们想要我的嗓子来唱戏,而我——”
程昭嘴角的笑容掩去,话语缓慢而认真,“想要找的人,他叫谢庭山。”
谢庭山啊,谢庭山。
放在几十年前,到也是个名头十分响当的人物。
谁人不知谢老爷子膝下的唯一的犬子谢公子,谢将军,谢庭山。能文能武,又长得一副俊俏皮囊,人品也是一顶一的好。
战场上,烟火纷飞,滚滚如震雷的炮鸣里,谢庭山在马背上端坐得直挺,身上衣服被熨得十分服帖,显出精瘦而线条流畅的肌肉轮廓。仅需一把刺刀,两腿一紧,夹上马背,烈马疾驰而出,有如一道风刮出的虚影,敌方未来得及反应,眼神还在急促地晃动,鲜血便已喷薄而出。
焦黄的土地上,闪着一道犀利的红光,那是谢庭山驾马踏过的痕迹。
是火,是血,也是少年的意气风发。
这也是苏砚白对于谢庭山的遐想。
据自己师傅所说,他本是一孤儿。大雪天,风似刀片,刮得浑身直哆嗦,空旷的静谧里,荡着婴儿的啼哭,也不知是被何人丢弃在了街头。夜半三更,本该无人的,或许老天爷也觉得这哭声哀恸,于心不忍,就派了师傅从雪中走来,顺手把自己捡了回去。
自有记忆开始,他就生活在戏院里,四面有围栏,练功时师傅也看得很紧,他便没怎么出过门。整日与戏做伴,倒也悠闲自在,但这外头传的风言风语,他多少还是会听到几耳朵。
比如谁家老爷子又纳了新妾,谁又成了大老板,又比如,谁从战场上凯旋归来。
就是在某日的杂谈里,他听闻了谢庭山的名字。未见其人,心却怦然动了起来。
在他成为院里红人之前,关于谢庭山的一切,都是在别人的描述间一点一点绘摹出来的。或许真实,又或许掺杂了几分自己所臆想着的虚假。
总言之,他从未见过谢庭山的容貌,听过他的声音。尽管存在着能够相遇的可能性,倘若没有旁人提醒,他大概也不会认出来的吧,苏砚白在空闲时日里总会这么不经意地想道。
冬天,雪花如白棉闷闷地飘着。大抵和师傅所描述的那个捡到自己的雪夜一样,没有风,寒气仍旧扎得人睁不开眼。
看客都不愿冒雪而来,没碎银可赚,大家伙儿便也不乐意登台了。
只有苏砚白,也只有自己,往眼上熨起两瓣红意,眼睛也不曾犹豫地闪烁过。
我要登台。他说。
师傅,您把我捡来时,就告诉我,我命里生来就是要唱戏的,既是同看客们作了约定,又怎能不算数?他又说。
苏砚白闹起脾气,甭管几匹驴拉着,也定不肯轻易回头。
且随你的便!冻伤身子,可没闲钱给你使,就让院外的野狗拖去罢了!
说完,师傅一甩手梗着脖子愤然离去。
苏砚白簪好最后一支钗子,在穿堂风敲打的鼓点里,踏着碎步出了场。
红唇启,腔调如莺啼自喉间婉婉滚出。台后无伴奏,台前无看客,他仍然在唱,且执着,就连每一抹眼神都要尽力流转到最好。
他生来就是要唱戏的。就连自己都始终如一地这样认为。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挑指,身柔柔斜过,探颈,侧脸往下延伸,滑出一道利落而柔和的弧线,目光微微闪烁,当真如蝴蝶欣欣然地寻着花。
“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1】
手腕翻转,以掌心远远地虚拖脸,云袖随着身躯环转,一圈过后,流转的眼神牵动头扬起。
台下出现了一人。雪中,直挺地立于红凳间,一双眸子,两团火球,正灼灼地凝望自己。竟一动也不动,就像是一座天地刀斧细细雕琢出来的艺术品。
刹那间,声音不住抖了一瞬。回望着男人,他下意识就想到了谢庭山。
仅仅只需他一个眼神。那双眼睛仿佛会说话,也能轻易看穿人的心思,似乎在告诉着苏砚白,不必怀疑,他就是谢庭山。
难怪旁人总说,何必要别人指点,只需自个儿,但凡亲眼见到他,就知道那定是谢庭山。
原以为的夸大其词,实际一点也不做假。
不过苏砚白当时没有过多关注,秉着该有的素养,继续进行着演出。
后半段,就这么于心里数着鼓点,真同杜丽娘那般,怀着惊梦时的怅然与眷恋悠悠地结束了。
一曲作罢,台下有且只有男人定定地站在那。
苏砚白向台下唯一的观众行完礼,却并不急着离开。
“唱得真好。”男人抬手轻轻地鼓起掌。
“多谢公子愿冒雪前来看戏。幸得公子赏识,贱伶不甚感激。”
男人身上穿的是黑色西装,外边披了一席同色的貂皮大衣,头戴的帽子也是黑色的,因而雪花铺在他身上异常显眼。
虽未得经常出走小院,苏砚白到底还是有些眼色,见多了看戏的名流之士,便也能识得男人身上的衣物价值不菲,不管是不是谢庭山,在权贵面前,他还是有意地放低了姿态。
“你叫什么名字?”男人笑着,且缓缓向台面靠近。
“在下苏砚白。”
“我叫谢庭山。”男人还是温和地笑着,走上台,与苏砚白离得很近。
“你戏唱得很好,这支《牡丹亭》是我这么多年以来,见到的演绎得最好的一位,没有之一。”男人继续说道,“我叫你苏老板吧,不必谦逊。”
男人的步伐走得很慢,风雪还是把他气息吹来,掀上全身。
或许不是雪里的风,而是那阵唤作谢庭山的风在拍打他的心。
真真是谢庭山出现了,那个日夜里遐想所敬仰爱慕着的人。
就像梦一样。是梦么?
苏砚白抬头看了一眼,男人笑得实在温柔,他受不住,又怯怯地偏过头,说:“实在不敢当,不过戏班里一个小旦角,公子叫我小苏就好。”
“那好,小苏。”谢庭山说,“你也不必总称呼我为公子,直呼我名便好。”
苏砚白紧抿着唇,未敢答话。
男人的声音清清楚楚地在耳畔响起。温热的气息也正在明明白白地告诉他,这一切都不是梦。
眼前之人,原来真的是谢庭山。
谢庭山把身上风衣解下,手一掀 ,稳稳地垂在了苏砚白肩头。
“谢公子,这万万不可。”苏砚上把脸回过,急着就要去褪肩上披风。
“这没什么的,天冷,你就安心披着吧。”
“没关系,我身为男子,自是能扛这些风霜的。”苏砚白执词。
谢庭山却笑说:“这件披风,不为女子,也不为男子,只是因为你。”
谢庭山的目光从他手上收回,身子稍往外退了些。
苏砚白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脂粉盖不住的僵红色,使劲捏了捏,竟全然无知觉了,不禁窘然,面色也兀地红起,把手缩进了衣袖里。
“你有没有发现,今年的雪似乎比往年都要大。”谢庭山望着戏台外的远景,似乎有些出神。
戏台里的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苏砚白眼里,不过是一曲反反复复地唱着,然后又延到另一曲再反反复复地唱着。
“有吗?”他也顺着男人的方向看去,白茫茫一片,只能望到雪纷纷地落着。
“大概是因为我心里也下起了雪吧。”谢庭山慢慢回过头,看着苏砚白说道。
自此,台上一曲作罢,台下一幕却在缓缓地展开。
谢庭山。这个先前只能从别人口里听到的男人,日后却时常出现在了戏台之下,带着那一身温和却又傲然的气息,那一双始终烧着火的眼睛,看着,也只看着台上的苏砚白。
冬天还未结束,两人就已做了爱人。这不是苏砚白单方面的遐想,是谢庭山亲口对他说的。
他说,砚白,我喜欢你,是想结婚的那种喜欢,我想和你在一起,你呢?你愿意么?
从别人口中听闻谢庭山名声的那一刻,他大抵就喜欢上了对方,这时当,他又有什么理由拒绝呢?
自然是毫不犹豫地点头同意了。
也许在外人看来,不仅仅是彼此都为男人的身份甚觉可耻,两人社会地位的悬殊,也实在无法叫人认可。
他也知道,这或许是一场注定没有结果的爱恋。
苏砚白不贪心,他只奢求一个冬天,一个冬天就好。
戏一直这么地唱着,两人也一直这么地彼此依偎着,尽管无人知晓他们的相爱。
不知不觉,一个冬天过去了,又一个冬天到来,天开始飘起了雪。
两人挤在一敞披风下,谢庭山一手揽过苏砚白的肩头,苏砚白则双手拉过他的另一只手,捂在自己怀里。
“去年的雪相比今年确实大了些。”苏砚白说,“不过今年的雪似乎更急,风也刮得厉害。”
谢庭山意外地没接话,眉头紧拧,似乎在沉思。
苏砚白便也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陪着他。
半晌,谢庭山才缓缓叹气,忧心忡忡地说道:“砚白,边区传信来说,昨夜我方遭遇敌军突袭,伤情惨重,急需增员。所以我今天过来是跟你告别的,我待会收拾一番,就要南下了,也不知这战火什么时候才能停歇。”
苏砚白没接话,只是垫脚,在谢庭山唇上轻轻印下一吻,然后退出了他的怀抱。
屋檐下,两人对望,一人立于屋内,一人则欲将转身离开。
“一定要保护好自己。”苏砚白的身子不住往前探去,脚却又克制着立在原地,“我等你回来,就在这,等着你平安归来,等着你凯旋归来。”
“你也要照顾好自己。”谢庭山的眼睛闪了闪,雪花似乎很烫,把他的眼睛熨得发红,“我给戏院换了新的牌匾,你说,你喜欢梅花,我就提了一块梅香戏苑的牌子。等我回来,咱们就建新的戏院子。”
“好,我等着。”
“回来时,我还想听你唱《牡丹亭》,好么?”
“好。”苏砚白笑了笑。
纵使还有千言万语,此番此景,也只能再说一个好字。
男人冒雪而来,最终又踏雪而去。
这一次的冬天,很漫长,怎么也望不到头。雪愈发急促了起来,风也凶猛地刮着,看不见春天,终而也等不到了。
无论是春天,还是谢庭山。
始料未及,炮火伴着大雪轰袭了苏砚白所在的村落,什么都还没反应过来,便也同白茫茫的大雪一样,所有事物也看不到了。
一场战争,一风大火,一庭戏阁 ,一尊候归人,一个戏子,不过漫长岁月中的沧海一粟,在历史的澎湃风霜间,只需一夜飘雪,就能被无声息地被湮灭,无知觉地被遗忘。
不知在这场风雪里睡了多久,在多年后的某一刻,苏砚白却忽然了惊醒过来,似乎只是做了一场悠远的旧梦,然而,在睁眼的那一瞬,所有僵滞的记忆随即又接踵而至地涌进脑海。
凌乱的过往里,他只记得两件事。
唱戏。
以及他的爱人,谢庭山。
【1】出自《牡丹亭》第十出《惊梦》【皂罗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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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卷二·曲中闻落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