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卷一·沙影废墟

昨日已逝,白日不歇,万般眷恋里,天明仍至。

鸡鸣起,沙烟寂。四人面上均显出一脸疲态,尤其是撑了一夜灯笼的谷天雨,身子骨软得下一秒就要瘫地上似的。

“折腾了一夜,累是累了点,但也很有意义。”季未眠伸了一个懒腰,语气里也挂着疲态,“终于可以回去休息了。”

“再等一下吧。”谷天雨吹灭蜡,同法器一块装进包里,“我想......最后再看看他们怎么样了。”

“也是,一夜之间,既得知了真相,又听见了那些逝者的呼唤,任谁来都得缓一阵子。”沈维抡着肩膀,认同地表示。

“咱们在旁边看一会儿就行。”谷天雨思忖片刻,又补充道,“让他们自己缓缓吧。”

一行人便又回头,往建筑区里走,谷天雨则继续往外走去。

“困懵过去了吧?”沈维上前拉住谷天雨的胳膊,把他往里带,“这边走。”

“不是,我出去买点东西。”谷天雨解释,“你们三先过去吧,待会儿发我一个位置就行。”

谷天雨的眼皮跟棉被一样,沉沉地往下压着,眼黑都快望不着了。

沈维蹙了蹙眉,显然有些不放心:“要买什么,我和——”

“我和你一块去吧。”冯晟也跟过来,声音压了沈维一道。

“就买个小件,用不着这么多人的。”谷天雨笑笑。

“没关系,和你一块走走也行。”冯晟说。

“走吧,沈维。”季未眠站在原地,朝沈维挥了挥手,“那就咱俩先去看看情况呗。”

沈维没动,冯晟倒是勤快地落步,随即站在了谷天雨身侧。

“发啥愣呢?”季未眠看不过去,索性上前拉着沈维的胳膊一块走,“你还没看清事情的状况吗?”

季未眠力气挺大,沈维只能被她拽着离开。

“什么状况?”沈维问。

“当事人也没在状况之内的状况。”季未眠笑着望了望谷天雨,“不过,不关我们事就对了......”

等人背影都消失了,谷天雨才惘然地眨巴了几下眼睛,疑惑道:“小季刚刚......是在说我吗?”

“我也不是很清楚。”冯晟淡淡地笑着,接过谷天雨手上的包裹,“可能他们做算命生意的,都喜欢这样说话吧。”

“晟哥,你不对劲。”谷天雨边走边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你也会损人了。”

“在你眼里,我应该是什么样子?”冯晟还是温和地笑着。

仿佛周围的事物再怎么斑斓多彩,在面对谷天雨那张笑眼盈盈的脸时,似乎其它的一切都黯淡了下去。

唯有谷天雨这抹唯一的色彩,在他眼里明媚地闪烁着。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吧,觉得你有点鲁莽,还不听劝。”手指在下巴上无节奏地点着,谷天雨眼睛轱辘转了一圈。

“那是第二次。”冯晟纠正,“第一次是你给我衣服那个晚上。”

“唉......那晚你一直没说话,我也看不清你的脸,真没留下什么印象。”谷天雨怯怯地挠了几下头,叹了口气,“非要说的话,估计只能用冷漠来形容了。”

“原来只是这样的印象啊......”冯晟说得恍然大悟,还故意撇下眉头,露出苦涩的表情。

“那可不是。”谷天雨赶忙补充道,“我还没说完呢......后来吧,就发现你这人其实挺温柔的,长得帅,还特别有担当,遇上事儿,也不像我一样会慌慌张张的,出乎意料地冷静,简直不像人一样。”

冯晟没说话,只是看着谷天雨。

“可不是骂你的意思啊,”见冯晟神情愣住,谷天雨又连忙摆手,“我就是觉得,你很厉害,比我所遇见的人都要厉害。”

“哎,你说得我都有点不好意思了。”冯晟又笑了起来。

“这没啥不好意思的,”谷天雨说,“要我能有你一半厉害,我指定天天把自己挂出来炫耀。”

“在我眼里,你也一直都很厉害,以后也只会更厉害的。”

冯下意识地抬手想摸摸谷天雨的头,不过在他把头扭过的时候,却又把手收回了。

“怎么变成互拍马屁的环节了,再吹就过了啊。”谷天雨笑得脸有些发酸,他搓了搓,眼神瞟见一处遮挡物,带着冯晟走了过去。

“是发现了什么吗?”冯晟的目光也在四处谨慎地浏览着。

“哎,不是......”谷天雨扯了扯身上的道袍,“换个衣服,一直穿着道袍太招摇了。”

“行,我帮你挡着。”冯晟转过身子,直挺得跟个保镖似的。

“没事儿,我里面穿了衣服的。”谷天雨手扶上冯晟的肩膀,他也背了个包,里面放着自己的衣服鞋子,手就往里掏着。

穿上自己的衣服,谷天雨把道袍仔细折叠好,整齐地放进包里,才与冯晟继续往街边走去。

集市地处郊区,且紧挨建筑区,显得十分的荒凉,各类店铺都被上了一层淡淡的黄灰,仿佛呼吸进去的空气也还带着沙子。

“你打算买什么?”冯晟问。

“走之前,我想给杨林买一个手机,毕竟还是人家救的我。”谷天雨的眼神在四处寻找着,“他前天不还说手机坏了嘛,昨天我也没见他用过手机,就想着应该是还没买。”

“手机专卖店的话......在那边。”冯晟手扶着谷天雨的头,轻轻地转了向。

“看几圈了,都没瞄出来。”谷天雨笑笑,带着冯晟就往那边走去。

店面不算大,夸张点说,远处看着,就墙上开一条缝隙的宽度,走近再一瞅,其实也就一辆面包车瘫起的面积。

柜台里的手机样式看着倒也新,有几个牌子谷天雨还是认得的,不过为了防止买到盗版货,他还是让老板把那几款手机拿出来仔细甄别了一下。

“怎样?”冯晟在一旁问道,手机于他而言,充当是个基础的通讯工具,性能版型什么的,他还从未注意过。

“看起来没什么问题......”谷天雨继续测试着手机的性能,又仔细比对了一会儿,然后在里边选了一部,准备付钱。

“我来付吧。”冯晟从衣兜里拿出钱包。

“你不是失业了么,”虽然不太礼貌,谷天雨还是瞄了他的钱包几眼,“怎么还有这么多钱?”

拿钱的手不经意一顿,冯晟解释道:“这是之前攒的存款。”

“这样啊......”谷天雨也开始掏衣兜,“是我要买的,我自己付吧。”

手在衣兜以及裤兜里捯饬了半天,也不见摸出一分钱。

“欸?我钱呢……”谷天雨正准备带着疑惑往身上搜罗第二遍时,那斜眼老板先等得不耐烦,啧了几声就开始吆喝人了。

“你到底买不买?没钱就别搁店里占位置,还有其他客人等着呢。”

大概是早上**点的样子,往街上瞟去,也就早点铺那稀稀拉拉布条似地站着几个人,手机店门口更是空无一人。

莫须有的客人,正如他此时的衣兜一样,装着莫须有的钱。

应当是昨晚换衣服的时候,随手掏出来忘放包里了。

谷天雨面露难色,不待眼神望到冯晟,他就已经上前把钱付给老板了。

得了钱的老板这才消停下来,迅速地把手机打包好,便再次以一个翘二郎腿的姿势躺在椅子里了。

“晟哥,谢谢你啊。”谷天雨把手机盒子抱在怀里,“这钱算我借的,等回去我就还给你。”

“没关系......”谷天雨的表情实在认真,冯晟只得话锋一转,“算作第一个月的房租就好了。”

“一个月的房租也花不掉这么多钱啊,”谷天雨无奈地撇下眉头,竖起两个手指,像比着耶,“要不算你两个月的,”随即又拔出第三根手指,“哦,不对,算三个月的房租好了。”

冯晟没多说什么,只是笑着应了声好。

得亏谷天雨没有做生意的心思,不然就瞅他这心软程度,估计亏得只剩一条裤衩子。

街道旁边盖了几间铁皮房子,专用蓝色铁皮圈起,刚出壳的雏鸟一般,缩在黄土上。空间虽小,但也足够摆些水果和吃食,折叠桌椅就放在街边,作个露天餐区。

火炉上的蒸篓一掀开,食物的香味便满街飘散。谷天雨虽目不斜视地走着,手却不自觉地搓了搓鼻子。

走了一夜没吃东西,他早饿得前胸贴后背了。不过兜里没钱,他也没厚脸皮到直接叫人家冯晟给自己买点吃的。

然而肚子可不在乎他那点可怜兮兮的情面,咕噜咕噜一个劲儿地叫着。

“你别说,这包子味儿还挺浓。”谷天雨面不改色地评价完,撇过的半边脸一下就臊了起来,手迅速捂住肚子,内心暗暗咒骂着胃部的不成器。

冯晟憋住笑意,往小推车那边走去,这次没有先询问他吃不吃包子,而是直接买了几屉,又带上了几杯豆浆。

“走了一晚上,肯定饿了吧,先吃点东西。”

包子被分成两份,冯晟把那份小的递给了谷天雨,手里的豆浆被插好吸管后,才递给他。

“谢谢啊,晟哥,没想到一大早上就开始麻烦你了。”谷天雨还是在揉着鼻子,不过不再是因为闻到食物的味儿而发馋,这会儿是真的羞涩起来了。

“别客气,你说的,我们不是朋友吗?”

确实是他之前所说的话,不过换自己听着,便是怎么琢磨都有些不对味儿了。也不是觉得这句话说得不恰当,只是听进心里去时,就跟打架打了一半似的,不带劲。

难不成冯晟之前听到这句时,也是这样一种感受么?所以才会出现只是朋友吗这个疑问。起初只觉得他的疑问来得突兀,无端飞出的石头一般,但现在让自己设身处地地想想,才发现身后的崖子,正苏啦苏啦地滚着石子。他的第一反应竟也是不满足于只是朋友这样的定义。

不过他没有直接说明,而是默默地闷在心里,嘴里开始啃着包子。

他自己也逐渐意识到,对于冯晟的感情是特殊的,具体特殊在哪方面,他也形容不上来,就像彩虹一样,远看有轮廓,也有色彩,刻意地走近,再走近,复抬头,便会发现它又渐远着亭亭地立在某个地方了。

总之,当他沉静下来,思绪便会不由自主地向冯晟偏移,天然的磁力,抛却任何缘由。之前多次的记忆闪回,让他想要找冯晟去问清楚,可当真正见到本人时,话又噎在喉咙间,瞬间迷失问话由头,一个字也蹦不出来了。

弯弯绕绕跟环山路的想法,在味蕾的刺激下,一溜烟就被轰跑了。包子被咬下一口,熟悉的感觉顿时漫上心头,谷天雨低头瞅了几眼,用鼻子嗅嗅,随即又大口咬着。

“怎么了?”冯晟自然发现了谷天雨的小动作,“是包子不合胃口么......那你看看想吃什么,我去给你买——”

“不用,晟哥。”谷天雨拉住他的手,抬头笑笑,“相反,是很好吃......没想到这儿也能买到白菜豆腐馅儿的包子。”

“我也没想到。”冯晟又把身子缩了回来,“刚才老板介绍口味,我听到时,便觉得会好吃,所以就买了几个。”

第一个包子被囫囵着吃完,在冯晟说话间隙,他已经开始吃第二个包子了,对于食物的味道入迷得冯晟说的话都只听了半截。

“你说什么?”谷天嘴里塞满包子,抬头,囫囵地问着。

“没什么。”冯晟笑得宠溺,“好吃你就多吃点......不过,总这么吃,只怕会有些发腻的吧?”

噎得发慌,谷天雨灌了一口豆浆,才乐呵呵地说:“其实我已经不怎么吃这个味儿的包子了。”

“是......”笑容犹豫着淡去,冯晟的眼神有些闪烁,“不喜欢了吗?”

“不是。”谷天雨回答得很快,转而又蹙眉细想了起来,“食物还是好吃的,就是没那种感觉了。”

说得没主没谓也没宾,冯晟没听懂倒也正常。

“唔,我应该还没和你说过我那个小伙伴的事儿吧?”

“沈维吗?”冯晟问道。

“哎,不是他,他才不喜欢吃这些面食。”谷天雨耸了耸鼻子,对于沈维的品位颇为不屑,“就我小时候认识的一朋友,我俩经常在公园里的大树下玩来着......”

“这么久的事,你还记得啊。”冯晟说得有些感慨。

“怎么会不记得,我们之前可要好了。”谷天雨回忆着,嘴角不觉往上扯起,“那时候吧,屁大点小孩儿,身上压根没多少钱,路边经常会有大爷骑三轮卖馒头包子什么的,馒头没啥味,我们就买豆腐馅的包子当零食吃......”

之后再回想起来,也还是会觉得奇怪,拿着那点零花钱去小卖部买糖啊、方块小人啊、小冰棍等玩意儿不好,非得要拉着人家蹲在马路边,等大爷的小推车过来,然后买俩包子,再回大树底下一起啃着。

时如叶间隙,两个小孩相处不过半年,并且也不是天天见面,空闲时间里,多在公园里碰头。那时候他也只是一个毛豆大的小学生,刚学会加减法的年纪,还想着自己再熟练一点来教给他的时候,那小孩忽然就说自己要搬家走了。

没有任何预兆地,才见上面,临时说了几句话,如浪潮般来得猝然且汹涌,又沉默而怯懦着褪去,这般毫无定数。

自己很在意这个伙伴,可对方匆匆告别的行为在当时的自己看来,仿佛天大的事,世界在那瞬间跟塌了一半似的,公园忽然就变得很空荡。

荡着——

荡着——

他即刻就觉得对方其实一点也不在乎自己,气嘟嘟地跑上前,扒着对方的肩膀,吼了一句“我讨厌你,再也不要和你见面了”,然后头也不回地跑开了。

空荡里,谷天雨的哭声被拖拽成一条长线。再回头时,声音沉寂,长线的尽头也再不见男孩。

等长大点再回想这些事时,谷天雨的第一反应是只想狠狠抽自己几个大嘴巴子。两小毛孩,搬家这件大事不是谁都能决定得了的,人家那是特地念着自己,才会在搬家前夕赶来告诉他一声的,结果自己就是这反应,离别前,没想着要联系方式,没念着要好好告别,光顾着乱发脾气了。

俨然一副被辜负了的绝情意味,简直愚蠢得要命......

“那你们......现在还见面吗?”

回忆间,冯晟的声音小心翼翼地叉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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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烛
连载中南冥湫 /